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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起電話之前,黃德能正在捉水槽裡的碗盤,它們仗著泡沫滑溜,
入水了就不肯起來。這時電話響起,老婆的一聲尖銳催促就搶先
衝進廚房,「死鬼!快點來接電話!」

黃德能只好悻悻然抽手,撥開簾子回到客廳。四個肥女人圍著麻
將桌搓牌,霹靂啪啦的像在攪和一朵雷雲,其中一個最靠近電話
的肥婆頭也不回對黃德能說道:「快點接起來啊,吵死啦。」也
不想想是誰比較吵?黃德能只敢把這句嗆聲放在心裡。明明她扭
腰就能接電話的,但看在她很久以前就沒有腰了的份上,黃德能
吞忍地逆來順受。

「喂?」

忽然,電話被用力掛斷。黃德能莫名其妙又喂了兩聲,才確定對
方斷線,「搞什麼東西?」他正要抱怨,肥婆竟又搶了白:「死
鬼,別愣在那裡,我們這些小菜也吃完了,盤子順便拿進去洗一
洗。」她指了指身旁小桌上的狼狽餐具,簡直就像被食人魚啃過。

「黃先生,你的手藝真不錯。」突然,其中一名牌搭子這麼對他
說道,另外兩個肥女人也附和:「是啊,以前實在很糟,但現在
進步好多。」

「謝謝,可能煮出一點心得了吧。」黃德能笑得有點尷尬──還
不是妳們老是來打牌,才逼著我廚藝進步的──他想。

「別囉唆了快點打牌吧!死鬼,別在這邊干擾,快去洗碗!」這
時黃太太不耐煩地催促,牌搭子才回了神;黃德能則感覺猶如針
刺,但他低吁一氣便收了盤子往廚房走,準備跟這些滑溜溜的傢
伙再戰。

偏偏這個時候,電話又開始哭夭!

「死鬼!到底是誰一直打電話來啊?」

「我也不知道啊!」黃德能這次不用人喊了,丟下碗盤就乖乖走
出來,「喂?」

「喂?請問是五樓的黃德能先生嗎?」

「我就是。」

「我是四樓的住戶。」

「四樓?」黃德能愣了一下,連忙捂住話筒,低聲對老婆說道:
「是四樓那個張義果。」

「什麼?是那個神神秘祕的怪人?」

「噓──」

黃德能放開話筒,清了清喉嚨:

「原來是張先生,請問有什麼事情嗎?」

「是這樣子的,我家靠近樓梯間的那間房間漏水了,是從樓上漏
下來的。」

「哦,漏水。」黃德能一點也不驚訝。

「你知道這件事?」

「我大概猜得到,因為我家也漏水了。」黃德能從半掩的房門往
裡邊望去,地上還擺著水桶跟抹布。

「那是怎麼一回事?」

「欸,張先生,你是真忘記還是假忘記?我之前不就告訴你們了,
頂樓管線破裂滲水,所以才會漏下來啊。」

             日頭炎炎,黃德能躺在床上睡午覺,
外邊轟隆轟隆的麻將洗牌聲早就吵他不動。就在他迷迷濛濛要墜
入夢鄉之際,額頭忽然被開了一槍,他嚇得彈跳起來,以為自己
滿臉的潮濕是血,又昏又慌之際,頭皮又被滴了一記,這才曉得
原來是天花板滲水在漏。

於是他來到頂樓,發現接水塔的管線不只一處裂了大縫,找師傅
來看,師傅說這太老舊了要全部換掉。「全部換掉要多少錢啊?」
黃德能揮汗問著。師傅沉吟了一下,粗估說八九千元跑不掉。

八九千元!不是大錢,但也不是隨隨便便付得掉的數目。黃德能
請師傅先回去,然後開始一樓一樓打電話要分攤。

「喂?趙佑土先生嗎?頂樓水塔壞嘍,因為是公共設施,所以要
大家一起出錢修理,每層住戶要出1860元。什麼?你這個月手頭
緊?」→「你好,請問是陳彥昭嗎?頂樓水塔管線破裂,要大家
一起出錢修理,每層住戶出1860元。喂?聽得見嗎?怎麼掛掉了
。」→「喂?是三樓的許向國先生嗎?我是五樓的,樓上水塔壞
了,要大家一起出錢修理,每層住戶出1860元。啊?你說你要轉
帳給我?拿來樓上給我不就得了嗎?」→「喂?張義果先生你好,
我是五樓的黃德能。我們樓上水塔管線破了要修理,每層住戶要
出1860元。好,好,那你再上來按我家電鈴。」

結果等了一個禮拜,黃德能一筆錢都沒收到!



「總而言之,你跟我抱怨也沒有用,這不是我的責任,你先去說
服別的住戶付錢吧。」黃德能對電話那端下了結論,不待多說,
就從容地把話筒掛上。

想不到這一瞬間,四個肥女人忽然爆出誇張的笑聲,把牌都給震
倒了。

「妳們笑什麼?」黃德能一頭霧水。

「唉唷,黃太太,妳老公不愧是公務員,這麼能打發人。」「對
對對,尤其那一句這不是我的責任,講得可溜了!」「哪有人在
家也這麼官腔的啊?」

「哼,這個死鬼,就會出一張嘴。」黃太太冷冷說道。

黃德能臉皮一下子漲紅了,光禿禿的額頭也燙得要冒出蒸氣:「
我只是說出實話罷了,這跟我是不是公務員沒關係!」他難得大
聲,牌搭子們嚇了一跳。黃太太臉色也難看了,趕緊更大聲喝斥
回去:

「幹什麼?少在這裡五四三,你下午不是要上班嗎?還不快去把
碗洗一洗。」

被老婆這麼一吼,黃德能的滿腹辯駁也只能吞下去了,他不發一
語回到廚房洗碗,卻還是聽得見那群女人毫不遮掩的言語。

「妳老公下午還要上班?」

「要啊,他只是年假太多,所以今天上午才閒在家裡。」

「哇,當公務員真的很不錯,福利多又輕鬆。」

「但我看那死鬼大概是被慣壞了,越來越遲鈍,腦袋像裝漿糊。」

「黃太太,該妳打牌了。」

「好,我看看……」

黃德能把玩得累垮的碗盤全晾到架子上,沉默地走出廚房,經過
那桌女人時睬都不睬,進了房間後用襯衫撐起彎曲的脊椎,西裝
褲遮掩肥短的腿,最後差點用領帶勒死自己。

一出房門,他刻意挺起胸膛:「老婆,我要去上班了。妳要記得
吃氣喘藥。」

「快去快去,我又不是三歲小孩。」

四個肥女人忙著理牌,竟然沒人抬頭看他一眼。黃德能的臉全被
皺紋拉垮,他刻意慢得像頭烏龜,偏偏直到在玄關口套好皮鞋了
還是沒人理他。

於是他開門,關門,離家──卻不趕著下階梯,反而貼耳在門上
傾聽裡面的交談,可惜女人們的話題天南地北去了,就是沒再提
到關於他的任何事。

「哼,女人家懂什麼?我好歹也是一個副座,妳們知道公務員要
升到副座得花多少時間嗎?」黃德能忿恨地低聲碎唸:「當初不
也是看我職業才嫁的!連個孩子都生不出來,也不打理家事,我
沒嫌棄妳就不錯了!」

只是再多的抱怨也不能證明什麼,黃德能走下樓梯,走到五樓與
四樓的夾層時還盤算著待會要拿哪個下屬出氣,但當他一轉彎,
發現竟然沒路了。



「什麼?是那個神神秘祕的怪人?」



黃德能看見四樓家門前黑影幢幢,一台大冰箱笨重地堵死整個樓
梯口,張義果正汗涔涔地挪動它,可是他瘦巴巴的身體簡直要被
折斷。

「張先生?」黃德能出聲喚他。

「是?」張義果回過頭來:「啊,黃先生你好。」

「你……冰箱壞啦?」

「對啊,要搬去丟掉。」張義果警戒起來,「不好意思,我馬上
讓出一條路給你過。」

「怎麼不打電話叫工人來幫手呢?」

張義果暗自冷哼一聲,能讓那些工人進去他家嗎?於是他陪著笑
臉:「本來也想那麼做的,但剛好想運動運動。」

黃德能哦了一聲,看了一下腕上手錶,「那能不能麻煩你快些?
我還趕著去上班呢。」

「是是,我馬上好。」

時間焦灼地延展開來,安靜的樓梯間中只有冰箱與牆壁碰撞的聲
響,還有張義果吃力的喘息。黃德能手插口袋站在旋轉夾層上,
不耐煩地抖腳。

這時,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。

一般人家裡會用到這麼大台的冰箱嗎?







Posted by white07 at 痞客邦 PIXNET Comments(0) Trackback(0) Hits(9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