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一》






現在的情況……怎麼說呢?對了,一則以喜、一則以憂。
喜當然是兩個問題只剩下一個,現在我只要專心找出愛情的答案即可;不過令人憂心的是,期限只剩下兩個禮拜,可以說是迫在眉睫。
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!」
「是?」我回過神來,發現潘信豪正一臉狐疑地望著我。「你還好吧?為什麼你的身分證尾數會不一樣?」
我一時語塞,不知道從何解釋起。真是的,當初就跟你們說我是被神變成人類的假人模特兒,你們卻誤會到別的地方去。
於是我不禁苦笑:「首先你聽我說,我原本呢……」

卻沒想到這時,潘信豪忽然站得直挺挺的,雙眼明明直視著我,瞳仁卻無神空洞,著實讓我嚇了一跳。

「邱諾枇。」他平板喚道。
「呃,你怎麼了?」
「銘記你的願望,在期限前說出你的答案。」
瞬間,我毛骨悚然,他現在不正是與當初那對將牛皮紙袋交給我的情侶一模一樣嗎?

眨眼間,潘信豪又鬆懈下來,雙眼瞳孔慢慢聚焦,等他完全回過神後,只拿著我的身分證微微一笑:「謝了,我拿去影印完再還給你。」說罷便逕自走回房間,彷彿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……

「這是神的力量吧?」我的後背浮出一層冷汗,可是胸口卻被憤怒逐漸填滿:「可惡,竟然把潘信豪當成傳話的工具。等著瞧,我會找出愛情的答案的!」
忽然,潘信豪又打開房門探頭出來,眼神空洞:「好,等你噢。」說完後又恢復正常,對我露出微笑:「謝了,我拿去影印完再還給你。」
「呃。」
「奇怪,我怎麼覺得這句話講好幾次了……」

喂,還玩啊!

我再度回到房間,在書桌前坐下。一抬眼,剛好就對上本年度的桌曆,在12月31日那一格上,我註明了一個紅色的星號;這是與耀哥及潘信豪他們的約定,我們說好了,聖誕節各自跟情人去約會沒有關係,可是跨年一定要大家一起去看煙火秀度過。

「沒想到那就是我的最後期限……」我走了神,開始想像在煙火盛開的那一剎那,我全身僵硬,變回假人模特兒倒在地上,而他們全驚訝地圍在我身旁。
天啊……我越想就越覺得恐慌,而且悲從中來。不行不行,只剩下14天了,我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在哭哭啼啼上。

究竟要如何尋找愛情的答案呢?話說回來,直到我告白成功後,神才以夢境的方式提醒我。也就是說,我的答案應該是藏在與燕慈的戀情裡?
唔!對呀,我怎麼沒想到呢?
在這一刻以前,我所尋找的愛情的答案都不是我自己的體驗,就算到處問人,就算看了許多愛情小說,就算查了極具公信力的定義,這些答案也不見得是我最深的體會,難怪那些答案都被神給駁回了!

幸好,現在我醒悟了。不然再把時間浪費下去,屆時一定欲哭無淚。
好──那就這麼辦吧,接下來的日子裡,我要好好與燕慈相處,我想我們的交往這麼純粹簡單,一定很快就可以歸納出答案。

一定!一定,一定……結果,並不盡然。

「諾枇,你最近怎麼都心事重重的樣子?」
「呃,那麼明顯嗎?」
「對啊,你怎麼了?說說看?」
「其實也沒……不,哎,好吧燕慈我問妳,妳覺得愛是什麼呢?」
「原來你苦惱的是這個?」忽然,她的臉色黯淡下來。
「呃?」
「是不是我哪裡不好?」
「啊?」
「還是我哪裡讓你不開心?」
「什麼?」
「難道說,你喜歡上別人了?」
「等等等等,這三題的答案都是『沒有』。妳怎麼會這樣想呢?」

燕慈望著我的眼睛,再三確認我的誠懇,片刻後才卸下疑慮。
「因為只有為愛苦惱的人才會去想這個問題,不是嗎?」她道。
「呃……真的耶?」
「就是這樣子啊,所以,如果你問我愛是什麼,現在的我肯定是不知道的,因為我完全沒有打算去想。」

原來如此。不得不說,燕慈這近乎直覺式的回答,一針見血地貫穿我腦中的渾沌──
是啊,只有為愛苦惱的人,才會費盡心思去想愛到底是什麼;然而幸福的人卻不太過問這些,因為他們享受幸福就很快樂了,何必再去鑽牛角尖、找一堆近乎無解的問題來煩自己呢?
至少現在的我就是這樣,跟燕慈在一起的時候,我只想牽著她的手,跟她快樂的說話;獨自一人的時候,我只須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,如果辛苦得想喘口氣,只要想想與燕慈相處的愉快畫面,或是之後的見面跟約會,心靈就一下子恢復元氣了。

這時燕慈戳戳我的肩膀:「那麼,邱諾枇先生,請問你為什麼會想問我愛是什麼呢?」
「呃……」問題來了。我要現在告訴她嗎?關於我的由來。

其實我是可以對任何人說我的經歷的,可是面對燕慈,我始終有一層障礙,因為我害怕她聽了之後會不相信我。

坦白說,任何人不相信我都沒有關係,但唯獨燕慈不行。
畢竟如果連她都不相信我的話,那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可以依靠呢?正因為我是這麼想的,所以一直都沒有對燕慈主動透露。

然而,今天已經是聖誕節了。
六天之後,如果我還是沒有給出愛情的答案,那我將會變回假人模特兒,屆時最錯愕的人一定是燕慈,最受傷的人也一定是她……

所以我還是得告訴她的吧?她曉得之後,若真的遇上事情發生,也總有個心理準備。

「諾枇,你怎麼不說話?」
「嗯。」
「嗯?嗯是什麼意思?」
「我會告訴妳的。」
「好,請說。」
「不過不是現在。」
「咦?那是什麼時候?」
「跨……跨年當天,我會告訴妳。」對不起,請原諒我這麼自私,如果妳不相信我,我變回假人模特兒的時候也不會那麼痛苦了。
「好,那你要記得跟我說噢。」燕慈笑了笑。

看見她的笑容,我忍不住抱住了她。
「怎麼了?」在我肩窩裡,燕慈疑惑的問。
「沒什麼,就是想抱抱妳嘛。」我說。
「好吧。」燕慈的雙手也溫柔地環住我的腰。

很快地,12月31日到來了……

因為與耀哥他們是約晚上才會合,所以下午的時候,我跟燕慈決定在煙火秀施放的週邊商區逛一逛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特別的氣氛,雖然氣溫低迷,卻感覺得到街上人們歡快興奮的熱情,好像是期待著今晚的盛會,又好像是準備迎接另一種蛻變;然而這股氣氛也不
是那麼純粹,竟還摻雜了幾絲頹廢與墮落,彷彿刻意放縱今年最後一天的自己,似乎今晚指針跨過十二點之後,這世界會變得如何也與自己無干。

無論如何,在這種充滿矛盾卻又活躍的情緒渲染之下,我跟燕慈也顯得比平常還要亢奮,甚至平常不擅走路的我,竟也能陪著燕慈踏遍林立的百貨與商場,這可徹底滿足了她喜歡逛街的癮。

「哇,今天真是痛快。」
「哈哈,只看不買也開心啊?」
「當然囉,你們男生不懂的啦。」

在逛了一陣子之後,距離約定的時間也差不多了,於是我們找了一間餐廳吃飯,等吃飽後就可以直接去會合、倒數。
──當然,我心裡面一直惦記著要給出愛情答案一事,可是怎麼說呢?大概是想太多了吧,反而今天一整天都處於放空的狀態,儘管曉得時限已經一步步逼近,但內心就是提不起勁來面對……

「好啦。」享用完附餐甜點之後,燕慈忽然抬眼望向我。
「嗯?」怎麼了嗎?
「你忘記了?你不是要告訴我,為什麼你會問我『愛是什麼』的原因嗎?」
──噢對,我差點忘記這件事情,現在這個時機確實也差不多了。
唔……胸口又升起那股若有似無的搔癢,緊張。

「咳咳!燕慈,接下來我要跟妳說的這件事情,以正常人的邏輯來說,都會覺得不可置信……」我的聲線開始變得乾澀,不得已之下,只好再多喝幾口水。
「不可置信?」
「是的。不過我必須非常認真的告訴妳,這一切都是真實的,希望妳能夠相信我。」
我望著燕慈,她的眼神從放鬆漸漸變得嚴肅。
「準備好了嗎?」我問。
「嗯,準備好了。」

於是我深呼吸一口氣,慢慢說道:「我要說的是,在一年之前,我一直都是一尊假人模特兒,被放在婚紗公司的櫥窗裡作為展示。」

這一瞬間,燕慈似乎屏息了一下。
「雖然我只是一尊冷冰冰的、沒有生命的假人模特兒,可是我卻擁有思想,我好奇人類世界的種種,而且對『愛情』充滿了疑惑。這種疑惑是無時無刻的,因為我沒有睡眠,所以我任何時候都在思考這類的問題。
湊巧的是,在陰錯陽差之下,一顆由神明化身而成的流星劃過天際,祂聽見了我的願望,於是祂將我變成人類,給我這個名字、這個生活環境,給我這個機會認識你們。

不過,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。

因為我當初許下的願望是『想了解愛情的答案』,所以神也給我設了期限,如果我不能在這期限之前找到答案的話,我將會變回假人模特兒。
妳問我為什麼最近都心事重重,正是因為這個期限越來越近。
而這期限,就是今晚……
如果在倒數結束之前,我仍找不到愛情的答案,那我將會離開你們的生活。」

我說罷,忽然覺得臉上濕濕的;伸手一摸,才曉得自己已經淚流滿面。
燕慈默默地遞來衛生紙,我接過擦拭,但眼神卻不敢離開她片刻。
而她也安靜回望著我,像是在思考整件事情的真實性,又像是在惦量我話中的真誠……
良久後,她終於開口了。

「我必須坦白的說,我不會相信這件事情。」

這一刻,我感覺心裡面的螺絲鬆脫了,彷彿就要崩壞墜落到某個深不見底的幽谷……
「可是,我相信你。」

我不被相信,我果然不被相信,畢竟這實在是太天方夜譚了,也難怪燕慈她……咦?等等,「妳說什麼?」
「我說我相信你。」
「妳……相信我?」
「對。」
「妳不相信這件事情,可是妳願意相信我?」
「就是這樣子。」

她眼神堅定,語氣理所當然。
剎那間,我渾身一陣發燙,眼淚又情不自禁地滿了出來,握住燕慈的手幾乎不能自己──

怎麼說呢?我找不到詞彙來形容這種快樂,只覺得胸口有滿滿的踏實,我好愛燕慈,因為她對我的信任,讓我願意把自己的生命全部交付給她。夠了,真的足夠了,就算我在這一秒鐘內變回假人模特兒也沒有遺憾了,因為有一個人,願意愛我,願意相信我,而且不曲解我的真心真意。

「你不要一直哭啦,這樣好像是我在欺負你。」燕慈笑著幫我擦掉眼淚,可是她自己也哭出來了:「哎唷,害我也跟著哭了,你很討厭耶。」
「對、對不起……」我問:「妳為什麼願意相信我呢?」
「你說呢?笨蛋。」是呀,我怎麼會問這樣的笨問題呢?

「謝謝妳……謝謝,真的很謝謝……」
「別跟我說謝謝啦,好奇怪。」
「好。謝謝……」

然後,我們兩個人竟然哭成一團,哭到旁邊的客人跑來關心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,哭到店家服務生又拿了兩包衛生紙過來。
後來,我們總算收起眼淚,手牽手結帳離開。

現在時間已經將近十一點了。我們朝約定的地點走去,大街上人潮擁擠,我羨慕每一個錯身而過的人,因為他們可以毫無負擔的迎接新年;但我也為自己感到慶幸,因為我的身旁有一個這麼棒的人陪伴著我,讓我不孤立無援。

而且我們已經說好了,無論最後結果如何,我們都要堅持到最後一刻。

這時,我們看見了耀哥,他牽著楊老師與妍妍東張西望,不一會兒便跟我們對上了視線。
「嗨!這裡。」
走近之後,妍妍好奇地詢問我們:「諾枇哥哥,燕慈姊姊,你們眼睛怎麼紅紅的啊?」
「嗯……因為我們剛剛晚餐吃了紅蘿蔔呀。」燕慈巧妙地回答著。
這時潘信豪與小甯也出現了,「哦!大家都好準時噢,咦?怎麼沒有看見蔡家祥?」
「我來了!」潘信豪才剛問罷,就看見蔡家祥從另一側匆匆跑來:「不好意思,剛剛跟朋友吃飯耽擱了。」
「少來,是你吃太多東西捨不得走吧?」潘信豪嘻笑調侃。
「你想太多。」「哈哈哈……」
「好啦,既然大家都到齊了,那我們就往會場中央移動吧。」耀哥開心地發號施令,於是我們一行人緩緩地出發。一路上,大家歡快聊天,話題稀鬆平常,不時還會一起哄笑。

漸漸地,周圍人潮變得更擁擠了。不遠處的舞台上,聚光燈幾乎打亮了夜空,明星在上頭載歌載舞,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掌聲與尖叫。
然後我們無法再靠得更近了,人群的密度已經達到了極限,大家緊緊擠在一起,雖然氣溫只有個位數字,卻感覺特別溫暖。

這時我忽然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,意外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那名男子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襯衫,打著一條銀色斜紋領帶,站在那裡對我微笑──我記得祂,祂就是出現在我夢境之中的神!祂的微笑是什麼意思呢?我正想看得更清楚些,卻在人潮的流動之中追丟了祂的蹤跡。

「好了,各位現場的朋友,距離新的一年只剩下一分鐘了,無論你現在在做什麼,都請你暫緩一下,讓我們一起來倒數迎接新年!」這時台上的主持人透過麥克風對大眾喊話。一分鐘?換句話說,我的時限也只剩下一分鐘了!

於是這一刻,我心中的緊張又再度劇烈騷動起來……神的微笑,坐在耀哥肩頭上的妍妍的背影,聚光燈逐漸暗下,身旁的男男女女都拿出了數位相機,情侶彼此依偎;許多畫面湧入我的視界,因為緊張所致,我無法將這些畫面有秩序的吸收理解。

「三十秒!大家準備好了嗎?」主持人聲嘶力竭,像是擔心會遺漏了任何一個像我這樣心不在焉的觀眾。

忽然之間,我感覺右手掌心被一陣溫暖包圍。這陣溫暖像是強風之中的一堵堅實的牆,擋住那些源源不絕灌進腦海的混亂畫面。
是燕慈,是她牽住了我,是她讓我平緩了害怕。
「說好了,我會陪著你直到最後一刻。」她說。
於是我的眼淚又忍不住湧了出來。

「讓我們一起大聲來倒數……10!」

究竟愛情的答案是什麼呢?我不知道,我只希望燕慈能像現在這樣,一直陪著我。

「9!」

回想我與燕慈的相識,其實就是彼此陪伴。我們一起上班,我陪她搭車回家,她陪我假日出遊,就算我們兩個不在對方身邊,也時時刻刻覺得無比親近。

「8!」

等等……?

「7!」

是了!這就是我們的愛情,這就是我一直以來體會最深的情感。
對我們而言,愛情就是彼此陪伴,並且成為對方心靈上最堅強也最溫柔的依靠──我找到了,我找到了我的答案!

「6!」

我必須要對天空喊出這個答案!我來得及的!
這個答案正確嗎?不管了,無論它正確與否,我都要賭上一回。

然而就在這一瞬間,蔡家祥振臂高呼的背影映入我的眼簾。

「5!」

頓時間……我又遲疑了。
對蔡家祥而言,愛情是默默守候,是不求任何回報的付出。

「4!」

對潘信豪與小甯來說,愛情是彼此信任與包容。

「3!」

對耀哥與楊老師來說,愛情則是責任與接納。

「2!」

還有劉宛馨,她認為愛情是命中注定。還有葉宜佩,她認為愛情是百般順從。我來到這個世界上,認識了許多人,見識了各種不同的愛情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。那麼,愛情的答案應該是什麼呢?
這一剎那……我忽然豁達了。
短短一秒鐘,已經夠我吸飽一口氣。我想我找到愛情真正的答案了。
神啊,請你聽好了。
愛情,愛情──

「1!」


「愛情!怎麼說呢?」


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吶喊出答案,儘管這股聲線在眨眼間就被歡呼給淹沒,但就是這一瞬間了,我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,我會變回假人模特兒嗎?我會失去人類的生活嗎?我再也不感覺不到任何感覺了嗎?

這一秒鐘彷彿被無限拉長,世界忽然都慢了下來。
這時……我再度看見,神出現在人群之中對我展露微笑,祂是那麼地優雅,那麼地從容不迫。
我的答案正確了嗎?我想開口詢問,但身體跟不上我的反應。
不過神聽見了,我知道祂聽得見的。就像當初聽見我的願望一樣,祂聽得一清二楚。

於是祂慢慢地舉起了右手,食指指天。
我順著祂所指的方向抬起了頭。

然後,我看見一瞬光點,如同緩緩濺開的水滴般燒亮深沉的黑,每一簇火花分裂再分裂,逐漸擴散成一面巨大的七彩光網,它彷彿在挑戰自己的能耐似的,最後終於在某個瞬間超越極限,也在每一雙眼睛的視網膜上烙印下最壯闊的姿態。

磅地一聲,這朵煙花撼動天空,達到生命中最璀璨的一刻……
也就在這一刻,世界終於被敲醒了,上萬民眾回過神來瘋狂歡呼。

我覺得自己全身僵硬,可是,我依然感覺得到燕慈手心的溫度。頓時間,喉嚨像是被拔掉水栓似的,一聲極其細微且乾澀的低呼慢慢傳出,「我……」我轉頭望向燕慈,「我成功了……」她不看煙火,只全神貫注地望著我,嘴角帶著溫柔微笑。「你成功了,你沒有變回假人模特兒。」
然後我的視線模糊了,滾燙的淚水流了下來,「我成功了,我沒有變回假人模特兒!」我用力抱住燕慈:「我還在這裡!我還在妳身邊!」

煙火密集又燦爛地打亮夜空,群眾們歡呼、驚嘆、擁抱、大笑,就像是在為我與燕慈的相擁慶祝。
這一瞬間,我覺得自己才是真正誕生了,身上的每一滴汗水、眼眶裡的每一滴淚,還有鼻息之間的每一絲氣味,再再讓我覺得世界的不真實是如此真實……

「哇,邱諾枇,感動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吧?」這時潘信豪他們發現我淚流滿面的模樣。
「不誇張,一點也不誇張啊。」我大大的微笑了,能夠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,跟這群好朋友們交往,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,現在我更是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。

後來我們一起回到走走停停咖啡,耀哥特地拿出典藏的紅酒來慶祝新年,在喝得微醺之後我們一起大聲唱歌。

而這場新年派對,直到清晨第一道曙光抹亮天空的時候,才依依不捨的結束……

§

元旦過後,走走停停咖啡自然又開始營業了。
其實新的一年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同,大家還是一樣的作息、一樣的個性,在同一種生活迴圈中努力跑著。
但是對我而言,一切就好比當初成為人類般那麼新鮮;而且我的身分證字號也變了一組號碼,唯一不同的是,它不會再倒數了。

「你好!歡迎光臨走走停停咖啡。」
「這是我們的menu,請參考一下。」
「麻煩一下!3桌客人需要加水。」
「謝謝光臨,請慢走!」

在走走停停咖啡的日子,看似規律,其實每天都有不同的驚喜。
比如耀哥又拍了什麼漂亮的作品,比如楊老師又完成了什麼美麗的畫作,比如妍妍今天考試考了九十五分,比如蔡家祥與潘信豪合力翻新咖啡店的桌布設計,比如小甯照料的花圃芬芳盛開,比如燕慈又征服了哪個奧客……
也許,這些驚喜看在別人眼裡都只是無聊的瑣事;但對我而言,這些人類最細末微節的一部分,也都是無可取代的珍貴體驗。

不過……我倒是有一件事情,說出來會讓大家都嚇一跳;那就是在跨年沒幾天後,神又跑來找我了。

「諾枇,外面那個男的你認識嗎?」
「嗯?」我正收拾吧檯到一半,燕慈忽然對我問道。
於是我順著她的方向往外望去,透過玻璃大門,看見一名身著黑襯衫、打著一條銀色斜紋領帶的男子對我微笑。
「呃……我出去一下。」

當我推開門時,祂一派輕鬆地對我揮揮手:「哈囉。」
「嗨……嗨。」
「恭喜你呀,可以繼續人類生活。」
「謝謝。請問你找我有事嗎?」我擔心的問著。
「哈,別怕,我不會再將你變回假人模特兒了。」神笑了笑:「而且從今以後,我也不會干涉你的生活。」
「哦?」
忽然,祂騰空變出一張牛皮紙跟一枝鵝毛筆:「來吧,幫我簽個名,讓我可以結案。」
「簽名?結案?」我手才一舉,鵝毛筆就自動跑到我的掌中。
「對啊,不然你以為我來找你幹麻?」

呃,我怎麼知道啊……

當我替祂簽完名後,祂審視再三,片刻後終於露出了微笑,「很好,我又添一筆業績了。」
「業績……」怎麼感覺神明跟人類很類似呢?
「是很類似啊。」神拍拍我的肩膀:「不過你不用想那麼多,好好過你的人類生活就好。我要走了,再見啦。」
祂說罷便轉身要走,我先是一愣,隨即開口喚住了祂:「等一下!」
「嗯?」
「我想跟你說……謝謝你。」

「哦?」祂露出饒富興致的微笑:「可是我在最後幾個月才告訴你會變回假人模特兒的事情,讓你手忙腳亂耶。」
我笑了笑:「是這樣子沒錯。不過也因如此,我才能不帶任何預設目標,好好體驗人類生活,不是嗎?」

「唔……真難得,有人可以體會我的用心良苦。」祂做了一個怪表情,我們一起笑了出來。
然後,祂轉過身帥氣地揮了揮手:「不過我還是老話一句,舉手之勞而已,不用太感謝我啦……」

漸漸地,祂的背影淡入了空氣,最後消失不見。在那一瞬間,我還以為是自己經歷了一場幻覺;但當我看見手上沾到的墨汁時,才覺得再也真實不過。

「咦?這個怎麼洗不掉啊……」

總而言之,從那天之後,我再也沒有遇過那個語氣有點臭屁的神明,我過著一個正常的人類生活,會哭,會笑,會生氣,會感冒,會受傷,會肚子餓,會快樂,每一種感覺我都踏實的體驗。

沒多久後,遠在新加坡的劉宛馨捎來一封e-mail,裡面有她與男朋友的相擁合照,上面寫著她終於遇到Mr.Destined。我衷心地為她感到快樂。
除此之外,耀哥與楊老師也在五月的時候宣布了婚訊,我們在走走停停咖啡為他們辦了一個盛大的慶祝派對,熱鬧得差點把門都給擠壞。

不過最令我驚訝的是,我們又多了一位新房客,而且在幾個禮拜之後,蔡家祥便與他墜入愛河,談起極為高調、轟轟烈烈的戀愛,完全難以想像那會是蔡家祥的作風……

所以──愛情,怎麼說呢?
它不會有答案,或者說,任何一種答案,都是它的答案。

真是慶幸,我成為了一名人類,可以經驗這些大大小小的曲折。
明天又會遇到什麼樣的人、發生什麼事情呢?我不知道。
每天每天,都是全新的一天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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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二十》
「恭喜你啊。」咦?
四周一片空白,我左顧右盼,都找不到聲線的來源。
「這裡、這裡。」
是誰在說話?是對我說話嗎?為什麼我看不到呢?
忽然,無邊無際的空白逐漸褪去,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。這裡不是走走停停咖啡嗎?怎麼店裡面一個人也沒有。
客席的椅子排放得整整齊齊,空氣中懸浮著安靜的塵埃。
我下意識往左望去,吧檯內,一名穿著黑襯衫的男子朝我微笑,他打了一條銀色斜紋的領帶,兩手袖口反折,似乎正在流理台上調製飲料。
我確定我沒見過這個人。「你是?」
「別呆站在那裡,請坐啊。」男子眼也不抬地說著,語氣悠閒。
說也奇怪,我雖然好奇他是什麼人,卻一點也不感到驚訝或害怕,反而聽話地在吧檯前的高腳椅坐下。
「邱諾枇,你不認識我,可是我認得你。」
「我們見過嗎?」
「我見過你,你沒見過我。」
「你到底是誰?」
「我嗎?我是當初劃過天空的那顆流星。」
「流星?」
男子忽然抬起頭對我微笑,將一杯裝飾唯美的冰淇淋咖啡送到我眼前:「來,請用。」
坦白說,這是我看過做得最美的冰淇淋咖啡。「呃,謝謝……」
「舉手之勞而已,不用太感謝我。」男子笑了笑。
嗯?這語氣?
我記得這種臭屁的文法,是在哪裡聽過呢?啊,我想起來了,當初變成人類的時候,我收到神給我的短信,上頭正是寫了一句一模一樣的話!
「哦?你的記憶力真的很好呢。」男子挑起眉毛。
「難道你是?」我驚訝地瞪大雙眼:「你就是神?」
「叮咚──恭喜你答對了,不過沒有獎品。」
我不敢置信,眼前這名看起來有些玩世不恭的年輕人,竟然就是神。
「喂,什麼玩世不恭?我可是很認真工作的。」男子白了我一眼。唔,他聽得到我內心在想什麼嗎?
「對,我聽得見哦。就像我當初聽得見你的願望一樣。」男子,不,應該稱呼祂為神:「我知道你很感謝我,不過不用客氣,化成流星傾聽世人的願望,本來就是我的職責。」
化為流星?傾聽願望?「可是我並沒有向流星許願啊。」我疑惑地問。
「你只是『沒有向流星許願』,不過你有在心裡默念『想要找到愛情的答案』,記得嗎?」
「嗯,我記得……」也就是說,當我在心裡許願的時候,祂化身而成的流星碰巧劃過天際,所以實現我的願望?
「是的,就是這樣子。」神微笑。
「那……為什麼你現在會來找我呢?」
「當然是為了來提醒你囉。」
提醒我?
「剛剛提到了,你的願望是『想要找到愛情的答案』,所以我讓你變成人類來了解愛情是什麼。不過這是有代價的,你必須在期限前將答案告訴我。」
「啊?可是我才剛剛──」
「對,我知道,剛告白成功嘛。別緊張,所以我只是來提醒你而已啊,又不是馬上要把你變回假人模特兒。」
噢……原來如此。
咦?等等,變回假人模特兒?
我頓時間後脊一涼:「你會把我變回假人模特兒嗎?」
「如果你沒能如期告訴我你的答案,我就會這麼做。」忽然,祂舉腕看錶,「哎呀,時間差不多了,我要說的也都說了。先走一步,就這樣子吧。」
什麼?等一下,這是認真的嗎?期限又是什麼時候啊?
這時四周綻放出刺眼的白光,我又回到一片空白之中,世界天旋地轉,我覺得頭重腳輕,忽然感覺背後傳來強大的引力,我雙眼一睜,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。
「哈……哈囉?」我不敢亂動,以為自己仍然身處異境之中,直到過了好一陣子,樓下早餐店的香味、外邊樹上的鳥鳴、還有客廳傳來的細碎聲響,才讓我確定自己已經回到現實世界。
原來,是作夢啊……
變成人類之後,我擁有了睡眠,也擁有作夢的機會,可是從來沒有一次是像剛剛那樣如此清晰,而且在醒來之後,還能夠完整記憶。
──難道,神真的來到我的夢中?祂所說的一切也都是真的?
我皺起眉頭,下意識望向床頭櫃上的時鐘,赫然發覺已經八點,於是趕緊起床梳洗準備上學。
而到了學校之後,拜這個夢境所賜,我非常心不在焉,直到老師喊我名字三四次後才進入狀況,當然也因此被老師教訓了一頓。
「算了!不想了。人家都說夢境與現實是相反的,一定是因為我跟燕慈交往太開心了,所以才會作出這個令人擔心的夢吧。」
因為恍神的狀況實在是太嚴重了,我不得不匆匆下了結論,好讓自己可以專注在課業之上。
可是沒想到在我下完結論沒多久後,手機忽然響起,原來是燕慈打來的。
「喂?怎麼了。」我好奇地問著。她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過。
「諾枇,我問你,昨天是我們兩個一起關鐵捲門的對吧?」
「是啊,昨天耀哥沒有來。」
「咦?奇怪了……」
「發生什麼事情了嗎?」
「我跟小甯懷疑,有人進來過店裡。」
「啊?懷疑的理由是?」
「因為我們發現,吧檯上放了一杯融化的冰淇淋咖啡。」
剎那間,我彷彿遭遇雷擊。
冰淇淋咖啡──我記得非常清楚,在稍早的夢境當中,神所調給我的飲料就是冰淇淋咖啡,而且不謀而合的是,飲料也是放在吧檯上。
所以換句話說,夢是真的?神的「提醒」也是真的?我如果沒有在期限之前釐清愛情的答案,我!我將會變回假人模特兒?
§
成為人類大半年了,我發現生活就是不斷的面對問題,怎麼說呢,有些問題可以迴避,讓它看起來像是解決了;有些問題則是避無可避,它甚至掌控著你的命運,現在我眼前這兩道關卡就是這種類型。
一,神所設給我的「期限」是什麼時候呢?在夢境裡祂沒有回答我,隔天我一個人偷偷跑到河濱公園對天空喊叫,叫到嗓子快啞了,終於有一架紙飛機從雲際之間飛落,我撿起它,打開一看,上面只寫了「問你自己」四個大字;這樣的答案,等於是沒有答案。
幸好,我還不至於被這個問題牽著鼻子走,因為我只要將問題二:愛情的答案找出來,期限一事自然而然就被解決了。
麻煩的是,我必須快。
但更麻煩的是,這種事情似乎快不得。
我與燕慈的交往確實是快樂甜蜜的,我們每天一起下班,一起回家,週末一起出遊,一起分享彼此生活中的大小事。
而在這交往的過程中,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也逐漸消失,因為我發現,其實燕慈仍然保有少女心,也比我想像得更有活力,許多時候我甚至會感到驚訝,覺得這個女孩根本與我以為的南轅北轍。
而在這樣的認知出入當中,我們勢必得用各種方法來適應彼此;不過也有時候,我們還來不及掌握到方法,或者說,那其實也是方法的一種,即是吵架。
我記得那是交往後的第三個星期六,我一如往常的習慣,如果沒有出門,那就是在家裡讀我喜歡的書。
這時手機響了,是燕慈來電。
於是我接起電話,告訴她我正在看書:「而且這個章節好緊湊噢。」我暗示著。
「噢……這樣子。對了,你中午吃什麼?」燕慈。
「啊?我吃附近的快炒店,蝦仁炒飯。」難道我的暗示還不夠嗎?我想繼續把書看下去啊,正讀到精采的地方呢。
「我們禮拜一開店的時候,要記得把花瓶裡的水換新噢。」
「好哇。」我覺得有一點困擾了,難道她不明白我想看書的心情嗎?這種瑣碎的事情難道不能之後再說嗎?
「對了,下禮拜我們要去哪裡走走?」燕慈的語氣輕鬆,彷彿完全不知道我看書看到一半卻被她打斷這回事。
「嗯……我們不是說要去海濱公路的咖啡廳坐坐嗎?」不行,這樣子講下去一定沒完沒了,我想我還是說得明白些好了:「好啦,我想先把書看完,我們晚點再說?」
「哦。」燕慈頓了一下,語氣聽起來有些失望:「好,掰掰。」
於是我們掛上電話,我開心地低呼一聲,又得以徜徉在緊湊的情節之中。
只是,我才讀沒幾行,手機忽然又再度震動,然而這次不是來電,而是收到一則簡訊。
哎,又怎麼了?我拿起手機閱讀,發現燕慈傳了這樣的內容:
我覺得有點生氣,你為什麼不肯放下手邊的事情,專心聽人說話。你說我任性也好,我也不能指責你,因為你的理由才是理由。
看完簡訊以後,我立刻了解到燕慈生氣了,不過,我也覺得胸口一悶,有股不悅沖散了原本的讀書興致。
於是我闔上書本,深呼吸幾下之後,撥電話給燕慈,響了好幾聲之後她才接起,「喂?」這聲問候很冷淡,果然是生氣了。
「呃……妳不開心?」我試著好聲好氣,卻發現自己的口吻也很壓抑。
「嗯。」
「可是我剛剛電話一開始就告訴妳了呀,我在看書,看到緊張的地方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……就跟看電視、看電影一樣,不希望被打斷太久。」
「可是,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嗎?」
「啊?當然是啊。」
「而且我很少主動打電話給你。」
「呃,我不曉得妳想表達什麼。但我想表達的是,我閱讀到一半,被打斷會感到很掃興。妳理解這種心情嗎?」
「理解啊。」
「那如果妳可以理解,請問妳可以同意嗎?」
燕慈沒有說話。
「哈囉?」我以為她沒聽見。
這時她才忽然說道:「你看,你總是有理由。」
我聽了之後,覺得心裡面那股不悅又更膨脹了,我企圖理性溝通,她卻用這種回答來推翻就要建構起來的對談。
於是我語氣也克制不住的嚴肅了:「燕慈,妳希望我怎麼做呢?只要妳打電話來,我就得把手邊的事情放下來,跟妳聊一些不是很緊急的事情?」
她沉默。
「而且,我自己喜歡的事情被中斷了,我也不能表現出不耐?」
她沉默。
「妳覺得我應該這樣子做嗎?妳是這樣子希望的嗎?」
她依然沉默。
「喂?可以說句話嗎?」我覺得自己越來越生氣。
「我是你女朋友,一本書或一部電影會比我重要嗎?」
「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。」天啊!哪有這種比較方式的?這根本不是問題的癥結啊。
「我平常很少打電話給你,我難得主動打電話給你耶。」
「所以呢?」所以我就得遷就妳難得的施捨嗎?
「你不覺得這代表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我覺得頭好痛,為什麼要我一直猜而不直接說呢。
「這就是代表……」燕慈的語氣依然憤怒,卻變得支支吾吾:「這就是代表,人家很想你啊。」
燕慈說完以後便安靜了下來,我可以聽見她氣呼呼的呼吸聲,以及寧靜中的壓迫感;我也安靜下來了,雖然我還是不高興,可是心裡的另一個角落卻冒出中和憤怒的情緒。
原來,燕慈是因為很想我,所以才想多跟我說話?
不可否認,我聽見這樣的動機是很開心的;然而一想及她不從頭就明說,我又覺得她實在是有點不可理喻。
後來,我們當然還是合好了,我也透過這次的衝突了解到燕慈希望我多付出一些耐心──雖然,我還是無法同意她的思考邏輯,可是同意是一回事,包容又是另一回事。
而且我們事後檢討,燕慈說女生就是這樣,希望能被情人擺在第一位。她還說,女生就是這樣,知道邏輯正確,卻無法在情緒上認同。聽她這麼說完,我發現女生比我以為的還要抽象許多。
另外我也發現,原來女生可以要求男生,男生卻不見得能以相同的邏輯來要求女生。
在不知不覺間,時序已經進入十一月了,天氣也頓時從炙熱變成冷颼颼的寒,彷彿秋季忘了出來執勤。
不過天氣變了,我與燕慈的相處卻沒變,我們每天晚上照樣一起收拾打烊,然後我陪她一起搭公車回家;唯一不同的是,現在的我都會叫燕慈別陪我等回程公車了,因為我怕體虛的她會著涼。
而今天,我也一如往常地讓她先離開,然後自己等待公車到來。
可是等著等著,我冷得直發抖,而且感到一陣飢腸轆轆。
於是我左顧右盼,發現附近有一間還在營業的麵店,便打定主意,先填飽肚子再回家。
而當我坐定之後,我忽然很想跟燕慈共享這寒夜中的溫馨時刻,於是我打了電話給她,希望她能出來陪我一下下。
卻沒想到,她竟是意興闌珊:「啊?可是我已經在家了。」
「可是妳家離這裡很近啊。」
「我不想出門,我爸在客廳看電視,我出不去。」
「妳跟他說妳只是出來便利商店買個東西?」
「不行。」
「別這樣嘛,我每天晚上都陪妳搭公車回家,陪我吃個宵夜嘛。」
「可是我想做自己的事情了。」
「那個很急嗎?」我有一點不開心了,畢竟這又不是一個困難的要求。
「沒有啊,我爸在客廳,真的不方便。」燕慈的語氣也嚴峻起來。
因為爸爸在客廳,所以一步都出不去?這算是什麼理由啊。
雖然我們都有共識,暫時不透露這段交往給彼此父母知道,畢竟我們年紀、工作上都有一定程度的差距,所以希望能等穩定一點之後再考慮告知。
可是,現在我只是希望她能家裡出來,走這五分鐘的路程,陪我吃一碗麵,重點是,我希望能夠見見她,她卻百般推辭。
「難道妳不能想個理由度過你爸那關嗎?」
「任何理由都很不合理啊。」
「怎麼可能?一定有的,妳根本就沒有認真想。」
「你為什麼一定要現在見我呢?明天我們也見得到啊。」
「好,那我反問妳,妳打電話給我的時候,為什麼我一定要放下手邊事情、耐著性子陪妳講呢?之後也講得到啊。」
「這是兩回事吧。」
「可是它們是一樣的邏輯啊,妳想我的時候,我就必須排除萬難陪妳。我想妳的時候,妳卻不肯冒一點險。」
「這就是我,我要你接受這樣子的我。」
「什麼?」
後來我氣得連麵都沒吃完,就搭上公車走了。雖然隔天我們的氣都已經消了一大半,但氣氛還是很生硬。之後我們也不再討論那件事情了,因為她堅持她的立場,我有我的無奈,再多談下去也不會得到結論。
不得不說,在與燕慈深入交往之後,我才理解到女生跟男生真的大不同;也因為如此不同,導致我本來以為的愛情的模樣,也隨之更新改變。
當然,在這過程中,我從來沒有忘記當初的願望──那個我必須在期限前給神的回答。
究竟愛情的答案是什麼呢?在每一次與燕慈吵架又合好之後,我都以為自己找到了謎底,可是那些好像又沒有命中紅心。
然後,十二月了。
氣溫變得更低,寒流一波波報到;不過都市街道卻換上溫暖的裝扮,隨處可見琳瑯滿目的聖誕樹及大顆的金色鈴鐺,好多活動促銷的設計也都以紅色為底,不僅更加醒目,同時將節慶的氣氛點綴得更濃更芳。
「燕慈,妳看,我用彩帶編了一個小帽子。」
「哦?送我的嗎?何須如此多禮。」
「沒有噢,只是借妳戴一下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哈哈,開玩笑的啦。」
算一算,跟燕慈交往到現在已經快滿三個月了,好像是從幾個禮拜前開始,我們爭執的機率就逐漸降低,然後一路平順的相處至今。
現在我們再也不需要透過爭吵來適應彼此了,雖然,我還是不能認同她的一些思考邏輯,她依然看我一些行為太幼稚不可取,可是那又如何呢?
畢竟與彼此交往的這份快樂實在是太動人了,所以我們不會傻到放棄它,而不願意做出一點點的禮讓或包容。
「諾枇,跟我交往,你開心嗎?」
「嗯,開心啊。」
「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?」
「會啊。」
「齁!」
「哈哈,有時候嘛。妳有時候也會覺得我很煩啊。」
「呵。那你覺得,我們什麼時候才要跟爸媽說?」
「嗯……交往一年以後吧?」
「我也是覺得那個時候差不多耶。好緊張噢。」
「緊張什麼?一年還很久吧。」
「也是。你不可以丟下我噢,也不能見異思遷。」
「我不會的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可是在這樣的平穩狀況之下,我也開始恐慌了起來。
因為,即使如此快樂,我還是想不透愛情到底是什麼,同時也不知道神給的期限是什麼時候;在這兩大難題持續困擾我的情況下,我開始亂槍打鳥,比如四處詢問人們的看法,比如苦讀各式各樣的愛情小說;甚至最後,我真的無計可施,只好直接上網查詢關於「愛」的解釋。
教育部國語辭典是這樣子定義的:愛,親慕的情緒或親密的感情,亦指恩惠、仁德。
另外,維基百科是這樣子編輯的:愛,是一種發乎生物內心的情感,通常多見於人或動物;而對於愛的最佳定義,即是主動使整體得到快樂。
我本來以為,這種公開公用的網頁,上面的定義一定是最客觀也最精準的了。沒想到當我對天空喊出這些答案的時候,卻依然被神給否定──
你答對的時候,我會讓你知道你答對了,但不是現在。By神。
在打開紙飛機、閱讀完這行文字之後,我只能無力的坐倒在地上。
突然間,我覺得這真是太不公平了,為什麼耀哥跟楊老師可以那麼幸福、為什麼潘信豪跟小甯可以無憂無慮,我卻必須面臨這種可能被剝奪生活的恐慌。
這時,一幅畫面閃過我的腦海……
隔著透明玻璃櫥窗,燕慈走過我的面前,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我;而我想喚她,可是我的身體卻不能動,因為,我只是一具由塑膠與鐵釘構成的假人模特兒……即使我擁有思想,我擁有愛,我卻永遠不能表達出來。
不要,不要!我不要那樣子的生活!
「不可以丟下我噢。」
「我不會的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突然,我感覺眼眶一熱,於是我放棄克制這股情緒,然後像個孩子般潰堤大哭;儘管我曉得路人都驚訝地注視著我,我也知道哭並不能解決任何事情,但我就是壓抑不住這股悲傷、害怕又無力的情緒……
後來,我不曉得哭了多久,眼淚才慢慢地止住了。
我拖著乏力的身子回家,進門後,便將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裡發呆。
這時,房門響起扣扣兩聲,「諾枇,你回來啦?可以打擾一下嗎?」是潘信豪的聲音。
於是我抹了把臉,企圖掩蓋曾經痛哭過的痕跡。「嗯,請進。」
潘信豪聞聲後推門進來:「哇,怎麼不開燈啊?」他順手摸亮了燈,我也因此看清他手上拿了一本小冊子。
「怎麼了嗎?」我問。
「都年底啦,你明年也是一定要繼續住下去的吧?」
「嗯。」我點點頭。不過,我會不會在這過程中超過那未知的時限,變回假人模特兒呢……
潘信豪:「OK,那給我你的身分證吧,我們要跟房東續約,他要跟我們留身分證影本。」
「好……你等我一下。」
於是我起身翻找包包,然後從皮夾裡抽出我的身分證,交給了潘信豪。
「謝了,我拿去影印完再還給你。」潘信豪拿在手中晃了晃,轉身準備離去,同時他也打量了一下我的身分證,「哈哈,你的照片跟現在差不多嘛。身分證字號T000000014,好怪的數字……」
他離開後,順道也把門帶上了。我在書桌前慢慢坐下,腦袋仍然疲倦。
這時,我忽然回想起剛才潘信豪所說的話:T000000014,好怪的數字……

咦?
我的身分證字號,本來就是這個數字嗎?
沒來由地,我忽然想起神說關於期限的答案要「問我自己」。問我自己?問我自己?問我……自己?
剎那間!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!砰地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!
「潘信豪!等一下。」我奪門而出,追上正準備走進房間的潘信豪,從一臉錯愕的他的手上搶回我的身分證。
「T000000014,我的身分證字號是T000000014嗎?」我回想起當初跟葉宜佩在騎樓底下被警察臨檢,他口中唸出來的並不是一樣的數字。
「諾枇,你、你怎麼啦?」
我著急地抬頭望向潘信豪:「你有我的身分證字號嗎?不是現在的,是以前的,我有在哪裡登記過嗎?」
「呃,當然有啊。」他一頭霧水的搖了搖手中冊子,「在你搬進來之前,就有打租屋契約,所以這上面也有記載了……」
「借我看一下!」頓時間我一把搶過,粗魯地翻到承租人資料那一頁,然後我赫然發現,登記在上面的我的身分證字號,是T000000365!
「咦?尾數不一樣?怎麼會這樣?」同時之間,潘信豪也發現了這個疑點。
但是,我卻已經把一切都給連結起來了,因為這個尾數不是代表別的,正是象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而這就是神給我的期限──
換句話說,如果在今年的倒數結束之前,我若不能給出愛情的答案,我,我將會被變回假人模特兒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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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九》





很快地,我就體驗到一項事實:感情一旦點燃了,即會以驚人的速度擴張領地,越是撲打它,反而越是助長火焰的拔張。
從悸動之後,我的腦海裡充滿了林燕慈的一顰一笑,平常再細微不過的小小互動也瞬間放大,無論做什麼我都想到她,期待每一天的見面,期待每一次上班中可以獨處的小小空檔。

可是對我來說,這是極其可怕的,畢竟無論是劉宛馨或葉宜佩,她們都不曾帶給我這樣的感覺;換句話說,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,第一次體驗「喜歡」是什麼
模樣,原來它是猖狂的,彷彿所有心思都開始膨脹,爭先恐後地要擠出身體,在這些感觸面前,自己就如同颶風中的雜草般微不足道……

幸好,我有兩個好朋友,他們可以聽我傾訴、給我方向。

「你喜歡上林燕慈了?」
我很慢很慢地點點頭,覺得耳朵很燙。
「那個新來的經理?」
我腦海裡清晰浮現林燕慈的容貌,臉頰也開始發熱。
這時,潘信豪與蔡家祥對視一眼,露出曖昧的笑。
「呃……笑是什麼意思?」我不好意思地問道。
蔡家祥聳聳肩:「其實我們有猜到了。」
「咦?這麼明顯嗎?」
潘信豪哈哈一笑:「大哥,整間走走停停咖啡的人都看出來啦。」
什麼?所以也包括林燕慈囉?頓時間我覺得整片頭皮發麻──

「沒關係,你說這是你第一次體驗到喜歡的感覺,所以隱藏不住也是很正常的。」蔡家祥拍拍我的肩膀,安撫我的錯愕。
「沒錯,別說是第一次,我發現自己喜歡上小甯的時候,不也全把心情寫在臉上嗎?」潘信豪一副過來人的模樣。
「所以林燕慈一定也看出來我喜歡她囉?」我著急地追問。

這時,潘信豪與蔡家祥又對視一眼,露出曖昧的笑。
「拜託,你們別再耍神秘了,快點跟我說啊。」

於是潘信豪清清喉嚨:「不曉得該說幸或不幸呢?雖然大家都看出來你是真心的,卻只有林燕慈還在裝傻。」
啊?裝傻?
「也不能說是裝傻。」蔡家祥接著說道:「應該是說,她認為你年紀小,對她的這份感情只是一時的錯覺,所以沒有放在心上。」
「錯覺?我知道這個詞彙的意思,可是我──」
「嗯,我們都知道。剛剛只是轉述林燕慈的想法而已。」

頓時間,我像顆皮球般洩了氣。原來我的思緒已經被大家摸得一清二楚了,虧我還努力表現出正常的模樣。另一方面,原來林燕慈對我的看法,只當我是一個小弟弟,這不是意味著她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嗎?

「諾枇,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?」蔡家祥問。
「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」既然她對我沒有感覺,那我也應該死心囉?
「別這麼氣餒的模樣嘛。」忽然,潘信豪拍了我一下:「既然喜歡對方,那就勇敢去追求啊。」
談了戀愛之後,潘信豪比以前更加正向了。不過要我追求?該怎麼做啊?
我望著他,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,但我曉得此時的表情一定很複雜。

「你這什麼臉啊。」潘信豪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:「一點都不像當初對我當頭棒喝的人。放心啦,我會請小甯當線人,蔡家祥跟我也會支援你,方法一定是有的,現在就看你有沒有心而已。如何?你想追她?還是不想追她?給我們一個簡單的答案。」

潘信豪眼神堅定,蔡家祥溫和守候,跟他們相處的時間說長不長,說短也不短,我已經可以分辨他們並非玩笑,而是很認真的打算幫我一把。

那麼,現在真的就是取決於我的心意了……

我喜歡林燕慈,這點已經不用再去質疑,不消說,我當然也希望跟她更進一步的交往。不過交往之後呢?林燕慈已經是踏入社會的人了,任何事情都得考慮到未來。
我的未來是什麼,我不知道。她對未來的規劃,則是希望平凡。然而要負擔平凡也得有一定的基礎,無論是經濟、人際等各方面都是;如此一來,我辦得到嗎?我希
望朝戲劇領域發展,可是這條路很坎坷,也許我連最基本的平凡都給不起。

那麼,我要放棄嗎?
不……我不想放棄。至少這份喜歡的心情已經無法視而不見。
所以我該怎麼做呢?在不放棄的前提下,我到底該怎麼做呢?

「下定決心要追求一個人、或是跟對方交往的時候,我要準備什麼樣的條件?」我真的想破頭都想不到這個「簡單的答案」,於是向潘信豪、蔡家祥求救。
他們沉吟了一下,片刻,由蔡家祥宣佈了答案。

「讓彼此都幸福的決心。」

傾刻間,我的思緒忽然清明了。
直到剛剛為止,我單方面不想放棄,卻又對自己能給出的不敢承諾,這種矛盾的態度當然找不出答案。

是了,讓彼此都幸福的「決心」,我欠缺的就是這個,既然不想放棄,那我就應該要下定決心,排除所有的雜念。既然不想放棄,那我就應該要下定決心,克服所有的困難──

我抬起頭,回望潘信豪與蔡家祥。
「看來你已經做好追求一個人的心理準備了。」蔡家祥。
「嗯,我喜歡她,我不想跟她只是做朋友。」
「很好!就是這種氣魄。」潘信豪開心地踢了我一下。

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:「那我要怎麼開始呢?」
「問得好。你現在要做的,就是馬上去跟‧她‧告‧白。」
「什、什麼?」
「嗯……就是這樣子。」
「真的假的啊!」連蔡家祥都這麼說?

可是這樣子的進度……不會太快了嗎?

翌日。
起個大早,沿著後街來到走走停停咖啡。
「嗨,你來啦。」林燕慈朝我笑了笑。
「嗨……嗨。」
開始上班,外面天色從漸亮到漸暗,客席經歷沉靜與喧嘩。
「這盤菜麻煩送到5桌去。」林燕慈。
「沒問題!」接手的時候,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頭。
慢慢地,人潮散去,時針指向八點整。
「你怎麼了?都心不在焉的?」林燕慈趁著空檔好奇的問。
「沒、沒有啊,哈哈。」
終於,最後一位客人離開,我們開始收拾,準備打烊。
「諾枇,你真的沒事嗎?」
「沒事……啊不對,有事!」就要來了,終於就要來了。
「什麼事情?」
「等一下下班後,我、我要跟妳說一件事情……」
「好啊。」林燕慈一臉疑惑。

天啊──我真的要跟她說,我喜歡她嗎?光是想到我要說這件事情,心跳就無法抑止的加速,手腳開始顫抖,到時候我真的能夠順利說出來嗎?

可是,可是,潘信豪與蔡家祥的建議與分析又猶言在耳,更兩難的是,我還非常認同,所以才會打定主意要跟林燕慈告白……
畢竟,儘管整間走走停停咖啡的人都知道我喜歡她了,可是她本人卻不放在心上,所以我才要認真地告白一回,讓她正視我的心意。

但,知道該怎麼做是一回事,真的要去執行又是另一回事,現在我整個人頭暈目眩,幾乎快要不能思考;別說告白了,我可能連好好地把一句話說完都很困難……
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?」
「在!」我連忙回過神來,發現林燕慈已經站在鐵捲門按鈕旁邊:「先出去吧,我要把門關起來了。」
「噢、好,抱歉。」於是我趕緊矮身出去,片刻後鐵捲門緩緩降下,林燕慈也走了出來。
而當鐵捲門完全關閉之後,四週也一下子安靜了,整條後街的店家大部分都已經打烊,偶爾才有幾台摩托車呼嘯而過。

「好啦,你要跟我說什麼事情?」林燕慈對我笑笑,一派輕鬆。
我的天啊,就是現在了。「等等,妳妳妳先讓我深呼吸一下……」

可是天殺的──無論我深呼吸幾次,胸口裡的勇氣就是萎靡不振。完了完了,我們兩個已經站在這裡多久啦?三十秒?三分鐘?十分鐘?不行,我根本失去了概念。林燕慈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呢?她會不會覺得不耐煩?說不定她已經開始不耐煩了!

可惡,我真是沒用,為什麼連說出「我喜歡妳」這四個字都辦不到呢?虧我當初還對猶豫的耀哥大小聲,虧我當初還對矛盾的潘信豪斥責,其實我根本比他們還要沒用,怎麼說呢,我真是……真是無地自容!

「諾枇……」忽然,林燕慈輕輕喚了我。
「是!」我連忙抬起頭來,意外與她投來的視線對上了眼。
那一瞬間……我覺得自己被看穿了,彷彿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秒鐘的交會曝露無遺。
「我想我知道你要說什麼。」林燕慈的表情看起來很為難:「可是……我想我們就是朋友吧。畢竟,我們年紀差了將近四歲,而且……」

突然……一股酸澀的氣味充滿我的鼻息。於是我情不自禁的開口:「差了將近四歲又怎麼樣呢?」
「呃?可是你還是學生……」
「我很快就不是學生了。」
「你聽我說,我也曾經對年長的人有好感,但其實那只是……」
「不是的。」
「嗯?」
「不是妳想的那樣。」忽然間,一股衝動灌飽了我的胸口:「不是妳想的那樣!我對妳的感情並不是錯覺!」
「你怎麼確定呢?」
「我就是確定!」
「我沒有什麼值得你喜歡的。」
「我就是喜歡!」
「諾枇,你先聽我說……」
「不,妳才要聽我說!」

我忍不住微微往前跨了一小步,對上她的視線:「現在,不是一個工讀生在對經理說話,也不是一個20歲的人在對24歲的人說話,而是一個男生,在對他心儀的女生說話。請妳正視我的心情,這不是什麼錯覺或誤會,我喜歡妳,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一個人過!」

這一瞬間,彷彿全世界都靜止了。我的腦海一片空白,雙耳回蕩著嗡嗡的巨大聲響。林燕慈別開眼神,沒有說話。我們沉默良久,似乎打算就這麼持續下去……

「對不起,我懂了。」這時,林燕慈終於率先開口了。她說得很慢、很慢,甚至不敢看我,像是怕傷了我的心:「但是諾枇,我想我們還是做朋友吧。」然後,她幾乎是落荒而逃:「哎呀,我快要錯過公車了,不好意思我先走了,你……你別想太多啦,總之,哎,我們明天見。」

林燕慈說罷,匆忙地朝我揮了揮手,便轉身快步離去。
我望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,雙腳像是生了釘子般動彈不得。
心裡面,宛如被隕石擊出巨大的坑。

雖然──這個結果也是當初潘信豪、蔡家祥信誓旦旦預言的……

「諾枇,你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。」蔡家祥:「記住,第一次告白的用意,是為了讓她正視你的心意,但是你們沒有以戀人為前提的相處基礎,所以你一定會被拒絕。」
「沒錯,所以屆時你不要太難過了。」潘信豪:「甚至,你還得習慣這種感覺,因為你跟林燕慈的身分、年紀都有一段距離,所以你必須不斷地告白,不斷地失敗,直到成功為止……」

話是這麼說沒錯,但直到現在這一刻我才知道,其實事先打那麼多心靈預防針也是一點用都沒有……

燕慈別開眼神的瞬間,還有尷尬地想抽離的模樣,佔據了我所有的思緒神經,原來這就是被拒絕的滋味嗎?怎麼說呢,心頭縈繞了深深的苦澀,全身脫力,眼前的風景全部失去色彩,什麼事情都覺得乏味厭煩……

而且想到燕慈的模樣一次,心就狠狠地抽痛一次。

§

不過,因為在走走停停咖啡工作的緣故,這份疼痛沒有過度折磨我。
在第一次告白失敗的當天晚上,我跟潘信豪、蔡家祥報備之後便回到房間休息。那一段時間無比痛苦,一個人悶著,跟記憶不停拉扯;可是隔天在店裡見到燕慈的時候,相思便減了一半,再加上她又表現出沒事的輕鬆模樣,竟連帶讓我也不知不覺呈現了最自在的一面。

怎麼說呢,這真的是很不可思議,明明前一天晚上才被尷尬拒絕,可是隔天又恢復良好互動,這不僅讓我一下子恢復泰半愉快的心情,甚至連那份因拒絕而退怯的感情都重新蓬勃起來。
當然,我們也很有默契,對於那些過去的事情絕口不提。蔡家祥說這是好現象,潘信豪說接下來就是增溫的時機,他們鼓勵我多想想親近燕慈的方法,於是我後來自告奮勇要陪她一起搭公車回家。

「啊?不用啦,你陪我回去再回來,至少要一個半小時耶。」起初,燕慈連忙拒絕了我。
「沒關係啊,我,我很有時間。」不能退縮,我要試著爭取。
「可是我家那邊到了晚上,公車很難等,我怕你可能會沒有車回來。」
「不會的,大不了我就用走的嘛。」
燕慈像是有點被說動了:「這樣子真的好嗎……」
「沒問題的,走吧,妳不是說妳家那邊有一間好吃的滷味攤?我也想吃吃看,說不定妳說好吃是吹噓的。」
「拜託,你竟然質疑我?」燕慈慢慢邁開腳步:「我告訴你,好吃到會讓你原地後空翻。」
「太好了,我正想學那招呢。」於是我也慢慢跟上,我們往公車站牌走去。

從此之後,我每天下班都陪她搭公車回家,一開始她還不太習慣,不過到了後來,我已經可以不必特別提出,兩人就自然而然地朝公車站牌走去。

「妳看,前排那個站著的歐吉桑在打瞌睡。」
「哈哈哈,好厲害,站著也能睡……」
「欸?這條街?我以前有來過一次耶。」
「是哦?你怎麼會來?」
在公車上,我們什麼都聊,任何視線所及的人事物都會成為閒聊扯淡的對象;而且燕慈曉得不少事情,雖然有些資訊已經過時,但對我而言都很新鮮。

可是漸漸地,距離開學已經進入最後倒數,這也意味我即將不能與燕慈全天相處。雖然現在每天都過得很快樂,卻也成為我的隱憂;我擔心開學之後見面時間大幅減少,好不容易增溫的感情也會冷卻。

因此,我逐漸心急了起來。
也許是時候再度進行告白了吧?最近燕慈跟我已經相當融洽,我總是守在她的身旁,彷彿就是她的男朋友一樣。對,我想我可以再告白一次了,她這次應該會慎重考慮了吧?

然而我卻沒想到,第二次告白不僅同樣以失敗做終結,而且我還得到一個極具打擊的回答。

我記得那天晚上,我懷著緊張的心情,一如往常地陪她搭公車回家,而到站之後,她也一如往常陪我等待回程的公車抵達。
那天的夜空,起了薄薄的一層霧,昏黃的街燈被暈染開來,氣氛靜謐甜美。

然後我記得我這麼開口了:「燕慈,以後可以讓我一直陪妳回家嗎?」
這雖然已經是一件被實踐了一陣子的事情,但特地點破,意義就被凸顯出來。

於是燕慈望向我,我們眼神交會,她明白了我的意思,可是她卻嘆了口氣:「諾枇,我必須向你坦承。我的心裡……還有一道淡淡的影子。」

──這就是我第二次告白被拒了,她口中那道淡淡的影子,成為接下來的我的巨大陰影。

是啊,我怎麼這麼天真呢?如此討人喜歡的燕慈,怎麼會沒有感情上的經驗,她當然也是會有感情上的過往啊……
不過拜同一個工作地點所賜,這次的拒絕也同樣在不得不互相面對的互動中迅速消融而去;我重新收拾好鬥志之後,決定開始旁敲側擊那道影子的資訊。

「他是我大學時代的同學,現在已經快要結婚了。」在聊了很久很久之後,燕慈終於對我卸下心防。
「哦……」我實在忍不住語氣酸澀:「原來這就是我的『敵人』啊。」
燕慈有些不好意思:「什麼『敵人』啊,我知道跟他是絕對不可能了。」
「難道不是嗎?我的『情敵』。」說來也不可思議,在歷經兩次告白被拒之後,我已經不羞於對燕慈坦承自己的感情,更敢大方定位自己的目標。
燕慈只是望著我,無奈地笑了笑。

九月,終於開學了,天氣依然炎熱。

開學之後的情況,比我當初預料的好上許多。大二的生活雖然比大一更加忙碌,可是我將選課保持在最低的節數,而且也不擔任任何班級幹部,每天到了學校都像是幽靈似的神出鬼沒。
因此,我的課餘時間全都可以拿來做自己的事情,比如打工,比如陪燕慈晚歸,比如規劃星期六日要約燕慈去哪裡玩。

然而說到約會,這也是不斷考驗我韌性的一大難題。
言下之意並非是指燕慈很難伺候,而是……她根本就很難被我約到。

畢竟,她的人緣實在是太好了。往往這禮拜跟大學同學聚餐,下禮拜跟高中同學逛街,下下禮拜跟國中同學看電影;以致於我每次鼓起勇氣向她開口邀約,總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機率會失敗,而這種失敗雖然不是情感上的拒絕,卻是測驗我的耐性的惱人挫折。

要知道,我每一次的開口背後,都已經是滿滿的計畫與想像,雖然燕慈根本不知道、也沒必要理解這些,但對我自己而言,卻是避無可避的失望。
二來,她與各個時期的同學見面,可是那些同學跟燕慈的關係都僅僅只是同學嗎?燕慈人這麼好,或許這些同學之中也有人像我一樣展開追求。
噢,一想到燕慈可能與別的男性越走越近,我心裡的妒火就越燒越旺,現在我終於體會潘信豪為什麼會展現出那麼可怕的模樣了;不過也慶幸我曾經訓斥過他,畢竟我不想放任自己雙重標準,所以還能藉此壓抑住自己。

而且幸好,真的非常幸好,我與燕慈在同一個地方工作,我覺得這真的是讓我繼續追求下去的一大支柱。
無論星期六日多麼痛苦難耐,只要到了平常上班時間,我又能跟燕慈無間相處,並且按照長期建立起來的各種默契,加強彼此之間的感情。

當然,有時候我也幾乎瀕臨放棄,因為我真的太喜歡太喜歡她了,偏偏距離始終保持著若有似無的曖昧,再加上燕慈還沒完全忘記那道淡淡的影子;有時候,我甚至會憤怒,憤怒為什麼那道影子什麼都沒做,就可以讓燕慈心向著他。然而我做了那麼多,才能拉近這麼一點點一點點的距離。

但之後真正冷靜下來,跟蔡家祥、潘信豪長談之後,我才拾回平和的心。
畢竟,愛情是不講公平的;我所能做的,就是堅持到最後一刻。

不過什麼時候才是最後一刻呢?在第三次告白失敗的時候,我想那就是了吧。

任誰都會選擇在那一刻告白的。寬闊安靜的河濱公園,美麗的夜空,兩人在一陣熱烈談天之後突然安靜下來,肩靠著肩,氣氛完美。

「燕慈,我……」
她忽然打斷我:「我知道。我知道你想說什麼,但可不可以不要說?」
「為什麼?妳還是無法忘記那道淡淡的影子嗎?」
「不是,我對他已經……」
「還是我不夠好?」
「也不是,你很好,很有熱情,我們也很談得來。」
「那到底是為什麼呢?」
「我覺得,就是沒辦法,我們之間有太多差距……」

在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堅持已經走到了極限,我雖然還是好喜歡好喜歡她,可是我真的承受不了這種一再被拒絕的痛苦了。

「諾枇……你還好嗎?對不起。」
「嗯,我可以。」我試著揚起笑。
「真的對不起。」
「妳不用說對不起,感情本來就是這樣子的,沒有誰對不起誰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我想,」
「想什麼?」
「我想我是不是也該放棄了?」
「你……」
「哈哈,畢竟這都是妳第三次拒絕我了。怎麼說呢?事不過三?而且我覺得自己……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不,沒事。」說也奇怪,都到了這一刻,我還是不想坦承自己走到了極限,也不想曝露任何讓她誤會我已經不喜歡她的可能。「燕慈,我還是很喜歡妳的。雖然我們不能在一起,可是,能不能今晚就好,答應我最後一個任性的要求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可以讓我牽妳的手,走一段路,然後給我一個擁抱嗎?」
「這……」
「拜託,這是最後了。」氣氛早已不再甜美,我不敢想像今天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,胸口的苦澀似乎已經做出預言。

「好吧,畢竟也是最後了。」燕慈低眉,看不清楚表情。

那天晚上,是我第一次牽到燕慈的手,她的手很柔軟溫暖。之後我們在公車站牌前擁抱,我才發現,原來她的肩膀好窄好小,是那麼柔弱,那麼令人想保護她。

可是……一切都結束了,那天晚上,我們是這樣子彼此約定著。

在那晚之後,我與燕慈依然像以前那樣相處,我們會打鬧,我們會談天,我們始終延續著那些默契。
可是有些默契也消失了,我不再陪她回家,不再積極邀約她週末出遊,甚至,我還會刻意迴避她的私生活,因為我害怕聽見任何會讓自己心情出現波動的消息。

幸好在這段時間裡,潘信豪與蔡家祥都耐心陪著我,否則我大概會更墮落數倍不止。
他們陪我安靜地喝酒,拉我去瘋狂的唱歌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他們;可是在獨處的時候,我還是會想到燕慈,想到曾經我們這麼靠近,現在卻漸行漸遠……
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!」
「怎麼了?」我從電視節目中回過神,轉頭望向坐在沙發旁側的潘信豪與蔡家祥,他們不是一直在交頭接耳討論事情嗎?怎麼忽然叫我了。

「其實,我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「問題?」
「你……你是真的放棄了嗎?」
「放棄?」我立刻曉得他們指的是什麼:「噢,這個……林燕慈嗎?是啊。」我試著語氣輕快,裝作不在乎:「哈哈,都過了快一個禮拜了,你們幹麻突然問我這個啊,放心啦,我已經看開了。」
「真的嗎?」蔡家祥。
「我們是覺得,你也許可以再試一試。」潘信豪慢慢說著。

再試一試?原來他們剛才竊竊私語討論那麼久,就是為了跟我提這個嗎?

我很想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微笑,但我知道,嘴角已經忍不住哀愁而墜下:「我已經試了很多次了,你們也知道的,不是嗎?」
「是……我們很了解。」潘信豪搔搔頭,似乎不曉得該怎麼表達,這時蔡家祥替他接著說了下去:「你的告白一再失敗,我們都很了解。可是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你再試一次,可以看見不同的結果?」

忽然,一股強烈的厭倦從我心中湧出。「第一次告白的時候,我是這麼想的。第二次、第三次告白的時候,我也是這麼想的。可是結果呢?我什麼也辦不到,我什麼也改變不了。」

「不見得噢。」潘信豪搶白道:「你並不是什麼都改變不了。」

其實,我已經想關掉電視、並且結束這個傷心的話題。可是聽見潘信豪那胸有成竹的語氣,我忍不住狐疑地望向他。
「我們也不是沒頭沒腦就來勸你再試一次的。」蔡家祥。
「怎麼了嗎?」
潘信豪神秘地壓低聲線:「昨天,小甯跟我說她與林燕慈聊了一下。」
「哦?」忽然,我心裡面悄悄燃起一絲期待,可是我又全力把它壓下來。「她們聊了什麼?」我繼續裝作不是很在意的模樣。

「聊天的內容當然是很天南地北啦,不過,她們有聊到了你。小甯說,林燕慈並不是對你沒有感覺噢。」

我緩緩地、緩緩地睜大眼睛,「什麼?」
潘信豪繼續說著:「林燕慈說,她跟你相處的時候很快樂,現在你不陪她一起回家了,她覺得滿不習慣的。」
「所以,其實你的攻勢是奏效的。」蔡家祥接著說道,「基於這一點,我們才會想要來說服你再試一次……」

後來他們又零零碎碎地補充了一些自己的想法,可是我已經聽不進去了,因為我的腦海裡全部都是潘信豪剛剛的話,原來燕慈對我也是有一點感覺的?我的努力不是白費的?她對自己一個人回家感到不習慣?因為沒有我陪,所以她不習慣?

在這一瞬間,我幾乎想要衝到林燕慈的身邊,給她一個擁抱;也馬上想要答應潘信豪、蔡家祥請我再試一次的提議,然而,稍微認真考慮「再試一次」這個選項,剛才那股熱情又瞬間遏止,隨之而來的,是連續三次失敗所帶來的陰影。

我真的可以再試一次嗎?這次我有可能成功嗎?萬一我還是失敗呢?
天啊──林燕慈,為什麼妳要這樣子,讓我幻滅,又給我機會?

忽然,我感覺到自己被大力搖晃,回過神來才發現原來是潘信豪拉著我的肩膀,這時,他們倆人的聲音也才漸漸傳入我耳中。

「諾枇,怎麼叫了你好幾聲都沒反應?」
「抱歉,我剛剛在想事情……」
「那麼如何呢?」
「啊?」
「你願意再試一次嗎?」

我望向潘信豪與蔡家祥,他們等待著我的答案。其實,我也等待著自己的答案。好?不好?選項如此簡單,所承載的卻無比複雜。
我深呼吸一口氣,忽然回想起最當初的問題:下定決心要追求一個人、或是跟對方交往的時候,我要準備什麼樣的條件?
這個問題的答案,我還沒有忘記,「讓彼此都幸福的決心。」

是啊……決心。當初我跟自己說好,要排除萬難,堅持到最後一刻。照現在的情況看來,我還有一絲捕捉曙光的機會,那麼,現在就不是最後一刻。

所以──我應該繼續堅持下去才對吧?

「那就再試一次吧。」我用盡全力,對潘信豪、蔡家祥輕聲說道。

§

隔天,走走停停咖啡。
我清了清喉嚨:「那個……燕慈。」
「嗯?」她疑惑的回頭望著我:「怎麼了?客席出了問題嗎?」
「不是,我只是想問妳,今天我可以跟妳一起搭公車嗎?」
燕慈愣了一下,她的眼神閃爍:「你要陪我?」
「嗯……」我摳摳臉頰,如果不說原因,大概又會被拒絕吧?幸好我已經有了一個好理由:「是這樣子的,我跟潘信豪、蔡家祥他們說妳家附近那攤滷味很好吃,他們聽了很嘴饞,所以託我去買。」
「哦──原來是這樣子啊。」燕慈似乎悄悄鬆了一口氣,微笑:「好啊,我知道了。」

這一瞬間、我也在心底歡呼了起來!

太好了,我成功得到燕慈的允諾,今天可以陪她回家了。一想到又可以重溫先前的相處,我就忍不住手心出汗,這是緊張,也是興奮,但我絕對不能把這個情況搞砸。

畢竟,今天陪燕慈回家,只是我這一波追求攻勢的起點,接下來還要找各種理由重新養成跟她一起回家的默契,另外,週末的邀約也得提早詢問;無論如何,都要趁著之前的情感還沒退散之前,重新加溫。

──轉眼間,打烊的時刻終於來臨,我們關閉鐵捲門後,一路有說有笑地朝公車站牌走去。大概是生疏了一陣子的緣故,我們的氣氛比之前還要熱烈,彷彿要將漏去的部分補回來似的。

而在上了公車之後,我們湊巧發現空出的雙人座位。我很喜歡坐在這個位置、這種椅子上,因為一來可以讓我們兩人更親暱的肩並肩,二來有種隱密的安全感,好像這樣就能建立出獨屬於我們的小小世界。

「你知道嗎?我──」
「妳不講我怎麼知道?」
「哎唷,哈哈哈也是齁。你別打斷我啦,我是要跟你說我的鄰居啊……」
「那個每天早上五點鐘就乒乒乓乓吵死人的鄰居?」
「對對對!我終於知道他是在幹什麼了……」

天知道,我多麼希望這台公車能夠半路拋錨、熄火、沒油,或是在每一站的停靠中拖拖拉拉,甚至脫離路線,去隨便什麼地方都好,就是不要抵達終點。

可是這都僅止於我的個人意願,終究公車還是到了站,我與燕慈投錢下了車,然後朝她家附近的滷味攤漫步而去。

「講了好多話,嘴巴好酸。」
「哈哈,真的耶。」
「都是你啦,害我沒完沒了。」
「我?是妳才對吧。」
「你。」
「妳。」
「你。」
「妳啦。」

我故意走得很慢很慢,到了滷味攤之後,也挑選得很慢很慢,所以當我們再回頭走到公車站牌的時候,時間已經比平常晚了許多。

「啊糟糕,好像沒車了耶。」燕慈緊張說道。
「是噢。」我竟然一點都不介意。
「不……應該還有一路公車,可是我不曉得它會開到哪一站。」
「沒關係,就搭那台吧,我再轉車就好了。」
「你可以嗎?」
「可以吧。」
「那……你回到家的時候,打電話給我,跟我講一聲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確認一下嘛。」
「噢,好。」

這時,遠方公路的漆黑盡頭亮起微弱的光芒,它漸漸放大,正是我要等的那一路陌生公車。
──嘖,也未免來得太快了吧?

「來了。記得噢,回去要打給我。」燕慈提醒著我。
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
啊──差點忘了!我還要講一個理由、訂下這個週末的約會。
「對了燕慈,這個禮拜六妳有空嗎?」可惡,公車已經緩緩減速進站了。
「禮拜六?」她又愣了一下,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積極再約她。

這時公車後門開啟,我連忙一腳踏上去,沒想到公車司機非常沒有耐性,油門一下子踩動,我根本還來不及好好跟燕慈談話。

於是我著急喊著:「對!禮拜六,妳之前不是說想要看電影嗎?」公車門嘶地一聲緩緩關起,「我們一起去看!好不好?」
燕慈幾乎跟著公車的緩駛而前進,她也被這性急的公車司機搞得有些慌張,眼神裡似乎還猶豫著什麼,但最後還是趕緊答應了我。「好,我們再討論!」

漸漸地,燕慈的身影遠去了。我貼著窗戶,直到看不見她為止,才返身找座位坐下。

公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瓦數不足,以致於車廂內有些昏暗,但我的心情卻是明亮無比,畢竟今天晚上實在是太愉快了,不僅再度陪燕慈搭車,又約到她星期六看電影,太好了,再試一次果然是值得的。
不過,我還得想更多行程來填滿燕慈的時間才行。不然萬一有其他的競爭者出現、或是因為彼此生疏而熱情冷卻,那我就真的沒機會了。

忽然,我感覺一陣倦意來襲。
唔……大概是因為跟燕慈分開了,剛才的亢奮狀態也鬆懈下來,所以才會這麼疲倦吧。
距離要轉車的站還有一段路,嗯,我瞇一下應該沒有關係……

於是公車搖搖晃晃,成為最好的催眠,我坐在柔軟的椅子上,一下子就睡著了;而這麼一沉,彷彿只有一秒鐘的光景,當我再度睜開眼睛,外邊街道已經是陌生的景色。

糟糕!我坐過頭了。
於是我急忙按下車鈴,起身走到前門投錢,等候停靠。
片刻,公車緩緩減速準備進站,湊巧的是,前方站牌下也有人對公車招手;當公車車門打開,我下了車,與那準備上車的男生擦肩而過。

忽然,我覺得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相當面熟。
──啊!他不就是當初那個對劉宛馨死纏濫打的客人嗎?我再度回頭,剛踏上公車的他也回首打量著我,我們認出了彼此,他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從驚訝、羞愧、憤怒轉變成冷漠。

公車司機不改急躁的性格,一下子就把油門給踩響了,隔著緊閉的公車門,我與他安靜對望,直到公車駛離。
真沒想到,會在這裡碰到他。當初他真的有去跟蹤劉宛馨嗎?不過他的積極攻勢,倒真的讓劉宛馨惱怒反彈不已。

這時,一陣規律的震動從我口袋裡傳出,我下意識掏出手機,發現來電人正是林燕慈,看來她是疑惑我怎麼還沒打電話給她吧?於是我開心地想要接起,可是就在這一瞬間,剛才那名戴黑框眼鏡的男生的眼神,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。

──我赫然驚覺,我現在對燕慈的追求,不也跟他如出一轍嗎?

這個念頭彷彿雷擊般擊中了我,望著手中震動的手機,我忽然感到恐慌,因為我覺得燕慈這通電話,一定是想要來婉拒我的邀約;畢竟,剛才看電影的要求是在匆忙之下就範的,現在她想清楚了,肯定是要打電話要來取消。

可是……我不想啊,我不想要取消,我想要跟燕慈出遊,我想要跟燕慈有更多的相處機會。不,不,我不要被拒絕,我不要接這通電話,我不想聽見她對我說出那麼殘忍的話語……

手機不停的響著。我握著它,揣測不安地在公車候車亭坐下。
拜託你!快點停止吧。
然而震動卻是一波接著一波,彷彿沒完沒了。
我不曉得握著手機沉默了多久,心裡面的恐慌與懊悔也如墨般暈染。

最後,手機終於不再震動了。我戰戰兢兢地拿起察看,總計七通,全部都是燕慈打來的。

「可是我這樣子好嗎?」我咬緊牙根,覺得眉毛如鉛塊般沉重。一股罪惡感從心底升起,我明明聽到電話響了,卻故意不接,如果燕慈不是如我所預測的那樣呢?如果燕慈真的有什麼急事呢?又或者,她遇到了什麼危險?

不行,我還是得回撥,而且是立刻、馬上!

於是我著急地湊上聽筒,電話響沒兩聲,立刻被接了起來。
「喂?你在哪裡?你沒事吧?」燕慈劈頭就問。
「我……我還在外面。」
「我打給你好多通,你都沒聽到嗎?」燕慈的聲線聽起來有些生氣。
「對不起,我不敢接妳的電話……」我忽然覺得自己好懦弱、好沒用。
「不敢接我電話?為什麼?」
「因為,我直覺覺得妳是打電話要來跟我說,邀約取消之類的……」
「什麼?」燕慈的聲線聽起來很不可置信,「你在想什麼啊?就因為這個理由所以不接我電話?你知道我很擔心嗎?都已經那麼晚了,卻都連絡不到你!」她聽起來真的很生氣,我從來沒聽她這麼激動過。
「對不起,我以為……我以為……」我幾乎快聽不見自己說什麼了。人家形容說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,那正是我現在最貼切的寫照啊。

接著好一陣子,話筒那端沒有說話,而我也愧疚地沉默著。

良久,燕慈總算率先打破僵局:「算了,沒事就好,你現在一定沒有公車搭了,怎麼辦?」雖然她的聲線已比剛才平緩,但語氣聽起來還是不大高興。
「嗯,我會搭計程車回去。」完蛋了,她一定覺得我很幼稚吧……
「好,早點回去吧。」她頓了頓:「以後不准用那種理由不接我電話,知道了嗎?」
「真的對不起。」我不曉得說了幾聲對不起,心裡的慚愧卻越來越沉。
「……沒關係,沒事就好,笨蛋。」她掛上了電話。

之後,在搭乘計程車回家的路途上,位子比公車更舒服了,我卻完全不敢闔眼,而且滿腦子都迴蕩著剛才燕慈憤怒的聲線。

現在仔細想想,我的天啊,我根本就是一個白痴,怎麼會做出這麼離譜的事情來呢?
現在可好了,我竟然惹燕慈生氣了,她一定對我的印象大打折扣,覺得我是一個要讓人擔心的小弟弟,而且是一個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而任性的幼稚鬼;那麼這樣一來,我辛苦經營、拼命讓自己能夠與她匹配的成熟形象,不就毀於一旦了嗎?

當我回到家後,已經將近深夜一點了。
我將滷味放下,整個人在沙發上無力躺倒,這時潘信豪與蔡家祥大概是聽見聲響,分別從房間裡走了出來。
「沒事吧?怎麼那麼晚?」蔡家祥。
「幹麻一臉哀怨?你跟林燕慈發生什麼事情了?」潘信豪。

看見一路走來始終在背後支持我的兩個好朋友,我忍不住鼻頭一酸,然後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他們。
「對不起,枉費你們幫了我這麼多忙,結果現在都被我搞砸了……」我哭喪著臉,幾乎要把自己給埋到沙發裡了。

「你說……你在公車上睡過頭?」
「嗯。」
「而且故意不接林燕慈的電話?」
「對,整整七通!」
「然後……」
「然後她對我感到很生氣。」我抱著頭懊惱,這件事情每想一次,心裡的自責就加重幾分。

可是,我卻沒聽見這兩位室友的安慰,他們居然靜得出奇。
於是我抬頭望向他們,竟赫然發現,他們倆個一臉似笑非笑,然後終於在跟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,大聲爆笑了出來!

「怎──怎麼了?」我一頭霧水。
「哈哈哈……我去樓下便利商店買啤酒!」潘信豪。
「好,這些滷味剛好當下酒菜。」蔡家祥。
「等一下,為什麼要買酒?」難道是要買來安慰我嗎?
「因為我們要好好的慶祝啊!」潘信豪。
「什麼?慶祝?」我忍不住高呼了起來:「我把事情搞砸了,你們卻要慶祝?喂!等一下啊!」我還沒說完,潘信豪就已經飛也似的奪門而出了。

這時,我的肩膀被輕輕拍了兩下,蔡家祥一臉笑意的望著我:「你並沒有把事情搞砸。」
「沒有嗎?怎麼可能,我把苦心建立的形象給毀了,燕慈一定覺得我是個令人擔心的小孩子。」
「她覺得你是大人或是孩子,其實不是很重要了。」
「啊?」我真的越來越不懂他們倆個是在想什麼了。
「諾枇,你仔細想想,林燕慈著急的打了七通電話給你,而且還為你緊張又生氣。」蔡家祥一字一句慢慢說著。
我歪著頭:「呃,是啊,這不正是我搞砸的後果嗎?」
「不對,不對。」蔡家祥搖搖頭又笑了:「難道你還沒發現嗎?林燕慈的行為正好說明了她非常在乎你呀。」

他說完後,我緩緩的、緩緩的張大了嘴巴。「啊……這……所以……」
蔡家祥:「所以,這就是為什麼我跟潘信豪要幫你慶祝的原因了。」

原來這才是他們的著眼點:燕慈對我的關心,已經遠遠超乎一位普通朋友的程度。

後來,我們慶祝到凌晨三點,隔天早上把課都翹了。
後來,我每天都陪燕慈回家,一個理由都不用去想去說。
後來,我們整個週末都膩在一起,就算是什麼也不做也很快樂……

一個月之後,我在公園的一張長椅上對她進行了第四次的告白。
而這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了。

「燕慈,我喜歡妳,妳願意跟我交往嗎?」奇怪,明明已經是第四次了,我卻依然緊張得聲線乾澀。
「嗯……」她低下眉,似乎還在猶豫。
「我知道妳會很擔心我們的年紀,還有我們的身分,可是……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啊?」
「我沒說,你怎麼知道?」這時燕慈緩緩抬起頭,微笑著望向我。
「啊……呃……這個。」我一時被她給震懾了。

「諾枇。」
「是!」
「我可以相信你嗎?」
「當然可以!」
「你真的喜歡我嗎?」
「真的喜歡!」
「為什麼呢?」
「喜歡是無法用理由說明的。」
「好吧,那麼……」燕慈忽然仰起了頭。

來了!我幾乎屏息。

「這一次……我輸給你了。」她輕輕牽住了我的手。
「贏妳這一次,我就很足夠了。」我回握,像是被接通電路般全身發燙。

那天的夕陽,美得驚人,現在回想起來,還是覺得刻骨銘心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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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八》
「好,完成了。」耀哥闔上蠟筆盒,妍妍開心地高舉圖畫紙,上面充滿了朝氣可愛的七彩線條,畫面中央寫著「誠徵經理」四個大字。
「來,我們去把它貼起來吧。」小甯拿起剪刀膠帶,推開店門,妍妍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,她們將圖畫紙黏貼在立牌menu的旁邊。
仍然是夏,店內仍然是生意冷清。可是眼看暑假也快結束了,一旦開學,我跟小甯都得恢復半工半讀的作息,所以如果不再找一個像劉宛馨那樣能上全天班的夥伴,屆時我們一定忙不過來。
只是,我到了現在才知道,原來劉宛馨的那個職位叫做「經理」。
「我還以為她跟我跟小甯一樣,都是工讀生耶。」
「哈,想太多。不然你以為帳目都是誰核對、報表都是誰處理的啊?」
──應該是你這位店長啊,耀哥。不過這句話我沒說出來,仔細一想也是沒錯,耀哥整天四處亂跑,哪有時間弄那些繁瑣的東西。
「再說,如果她只是工讀生,怎麼可能只靠這份工作就存到去新加坡留學的錢?」
唔,說得也是。
「希望能快點找到新的經理,宛馨走了以後,都是我來處理那些複雜的單子,弄得我頭昏眼花……」耀哥一邊伸懶腰、一邊走進吧檯後的小辦公室。
「所以面試的方法也是一樣嗎?」我隨口問。
「當然。」耀哥回頭以雙手比出取景框的形狀,嘿嘿一笑。
那麼我想……這個經理應該短期之內很難找到吧?
怎麼說呢,畢竟現在是暑假期間,會經過這條後街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,再加上那張「誠徵經理」的圖畫雖然可愛,卻一點都不正式,彷彿只是一個國小生的惡作劇,最後,耀哥的面試方法幾乎沒有準則可言,這才是最大的關鍵。
這時小甯與妍妍走了進來,小甯看見我的臉色,大概明白我的疑慮,於是對我微笑說道:「會不會有人來已經是天注定了,宛馨跟你我不都是這樣子碰巧進來的嗎?」
我忍不住莞爾:「這倒是。一份天注定的工作啊。」
「信豪哥哥、家祥哥哥。」妍妍忽然興奮地揮揮手,我們回頭一看,玻璃門被應聲推開。
「誠徵經理?走走停停咖啡有經理這個職位啊?」潘信豪訝異問道。
「有啊,就是劉宛馨的位子。」我笑了笑,好像看到兩分鐘前的自己。
「哈囉妍妍。」蔡家祥摸摸她的頭。
「不是說下午才會來嗎?」小甯問。
「案子提早結束了,所以就來了。」潘信豪向她走近,「幹麻?看到我不好啊。」
「哪有啊。」小甯忍不住笑了。
我不禁偷偷望向蔡家祥,幸好他仍是狀態平和。
「那你們要喝些什麼?」
「我要冰拿鐵!」
「冰紅茶,謝謝。」
不知不覺間,潘信豪與小甯已經交往將近兩個禮拜了;他們果然非常甜蜜,任何細微的互動都充滿了親暱,有時候還會讓我們旁人感到太過於肉麻而忍不住揶揄他們。
至於蔡家祥,除了那天向我坦白時情緒激動得流下眼淚,之後便又恢復平常那處之泰然的模樣;也因如此,我總會擔心他過分壓抑,不時就私下問他還行不行。
可是後來我發現,我這樣頻繁的探問,反而隱隱造成對蔡家祥的二次刺激,於是也識相的不再詢問。
漸漸地,雖然我還是會偷偷觀察蔡家祥的反應,但一股微妙的平衡已經慢慢成形;我的心情也從一開始的擔心,變成現在這股不說的默契。
「啊……終於可以享受悠閒的夏天了。」看著耀哥、楊老師與妍妍幸福的模樣,潘信豪、小甯與蔡家祥趨於穩定的微妙關係,我回想起在這之前的大半年,各種大大小小的風風雨雨;相較之下,現在真的是心頭無事一身輕。
如果能一直這樣子下去就好了,我忍不住這麼想。
然而這樣安逸的生活只持續了幾天,因為出乎意料地,那張童稚的招聘單竟發揮效用,一位新夥伴突然走進了我們的生活……
洽──滋!
她一臉發傻,還搞不懂剛才耀哥特地拿出立可拍攝影是什麼意思,直到耀哥將寫好錄取二字的照片遞到她眼前,她才忽然率性的笑了:「謝謝,以後請多多指教。」
當下的我,只覺得這個稍長我兩三歲的女人真是隨和,不但在給耀哥攝影對焦時表情自然,被錄取之後,又能輕快地接受這段過程與結果。
「明天早上十點半準時來報到吧。」耀哥的聲線彷彿卸下一個擔子。
「收到。」她展露微笑,也向站在一旁的我點頭致意。
她的名字是林燕慈。
§
明明才來走走停停咖啡上班半年多,我竟然已經成為最資深的員工,所以帶領林燕慈認識店內的重責大任也交到我的肩上。
「早安!」她在陽光下朝我揮手。
「早。」
我在戲劇系碰過不少活潑熱情的女孩子,幾乎可以說是人來瘋的那種程度,不過林燕慈的活潑並非屬於那種類型,她不會讓人覺得不知所措,反而覺得輕鬆自在。
「原來妳剛大學畢業啊?」
「是啊。」
「那怎麼會想要來這裡應徵?」
「碰巧路過,覺得招聘的海報也太可愛了吧,所以就來了。」
「呵呵,那是耀哥跟妍妍畫的。」
「這些照片也都是耀哥拍的吧?真漂亮。」
「耀哥可是攝影比賽的常勝軍噢。」
「難怪,連我這個非相關科系的人都覺得很棒。」
「妳讀什麼系啊?」
「會計學系。」
「咦?這麼巧,那麼經理的職位妳一定能勝任了。」
「哈,可是我對服務業不是很在行耶。」
起先,我以為那只是林燕慈的自謙,但後來正式上工之後,我才發現她真的對服務業不甚拿手;比如送餐給客人的時候,常會忘記附上餐具。比如替客人添水的時候,添得太急而滿出來。諸如此類的小過小錯,讓我跟小甯常常替她捏一把冷汗。
所幸,她很努力的改進,也很誠摯地向客人道歉;她讓我相信世界上存在著一種人,天生就是好人緣,許多客人並不因此責怪她,反而變得熟絡。一個禮拜之後,她的工作狀況總算上了正軌,店裡的生意也因暑假接近尾聲而漸漸熱鬧起來。
「你好!歡迎光臨走走停停咖啡。」每一次店門被推開,林燕慈都會這樣子問候接待,久而久之,我跟小甯也養成這個習慣,雖然比起歡迎光臨四個字要落落長許多,但我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,只覺得這樣子招呼,會像林燕慈那般給人舒服親切的感覺。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。」
「怎麼了?」碰巧廣告,於是我將視線從電視劇《痞子英雄》轉開,望向坐在沙發另一頭嗑瓜子的潘信豪。
「那個新來的林燕慈,感覺人不錯耶。」
「對啊,她挺好笑的。」
蔡家祥:「好笑?看不出來她是會搞笑的人。」
「也不是搞笑,就是有種趣味感。」
「是哦?」
是啊,就好比說吧。
今天早上來上班的時候,她一臉氣鼓鼓的,於是我便問她怎麼了,她說,今天心血來潮,想要買巧克力吐司當作早餐,可是老闆卻跟她說巧克力醬用完了。
「不過……那也沒辦法吧?」我搔搔頭。
「可是可是,你先聽我說,我的前一個客人也是點巧克力吐司,老闆就有賣他。」林燕慈一臉認真:「而且明明巧克力醬還有的,所以我懷疑老闆是故意不賣我的。」
「啊?」
「然後啊,我決定偷偷躲起來在旁邊看,看老闆到底還有沒有賣巧克力吐司。」
我聽了不禁失笑:「躲在旁邊看?妳躲在旁邊看人家點早餐嗎?」
「對啊。結果你知道怎麼樣嗎?後來有客人點巧克力吐司,老闆有做給他耶。」
「怎麼這樣?」
「所以我很氣不過,過了一會兒後又跑去跟老闆點巧克力吐司,這次他才賣給我。」
「嗯……」真不知道該說是恭喜還是……
「我覺得老闆可能是針對我。」
「他為什麼要針對妳啊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我與林燕慈對望,她一臉認真,我卻覺得有股笑意從肚子裡冒出來,就快要忍俊不住。
不過她也忘得快,拉開店門後又恢復成笑臉迎人的親切。
跟林燕慈上班是快樂的,或者說,跟林燕慈相處是快樂的,除了類似那種莫名其妙的小事外,她的許多個人特質都很吸引我;而在面對事情的時候,她的個性也讓很多狀況迎刃而解。
有一次,我跟林燕慈當班,耀哥剛好不在。當店門被推開,那位女客人走進來,我一眼就認出她是當初那個嫌東嫌西想凹折扣的奧客,可是礙於服務生的身分,也不能多作反應,只好領她入座,並且提醒林燕慈該位客人的「事蹟」。
而這位太太坐下之後,果然又開始東挑西撿,什麼東西都有意見,我真想不透為什麼她會再度出現,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,她可能是發現劉宛馨跟耀哥都不在了,所以想要趁機一雪前仇。
良久後,這位太太終於用完餐點,悠閒地喝完咖啡,然後大搖大擺地往櫃檯走去;本來我想親自應付,可是林燕慈說交給她來,於是我只好在一旁待命,如果發現這位客人又想重施故技,那我就要使用上次的「報警」令她就範。
可是沒想到,我的招數竟然沒有派上用場,因為那位太太才開始凹折扣沒多久,接待她的林燕慈就跟她聊了起來,兩人從一開始單方面的熱情,演變成雙方相談甚歡,在這過程中我斷斷續續去服務其他客人,每一次回頭察看的時候,她們都比稍早更融洽些。
最後,那位想凹折扣的太太,竟然結了完整的帳,笑盈盈地離開走走停停咖啡。
於是我不禁佩服地問林燕慈:「妳是怎麼辦到的?」
「你說剛剛那位太太嗎?」
「對啊,我甚至已經做好把場子弄僵的心理準備了。」
「其實沒這麼嚴重啦。我只是想,上次那位太太氣沖沖的離開,過了大半年後,卻願意再度光臨。也許她真的很喜歡這間店呢。」林燕慈笑了笑:「所以我抱著交朋友的想法跟她閒聊,結果就聊開了。」
說完後,碰巧有客人需要服務,於是她走離了櫃檯。我望著她的背影,剛才那個笑容還沒從我腦海散去,忽然,我心跳漏了一拍,然後微微加速起來。
咦?這是怎麼回事呢?
從那次之後,我更期待來上班的日子,或者說,更期待跟林燕慈相處。我們聊天的內容越來越豐富,從她的大學生活經驗聊到我的年度公演,彼此之間的默契也越來越好。
「諾枇,你最近似乎心情很不錯?」
「咦?是嗎?」我有點驚訝地望向蔡家祥,不知道為什麼,心裡閃過的第一幅影像是林燕慈的笑臉。
「是啊,看起來很愉快的樣子。也常常不經意的哼起歌來。」
「好像真的是這樣子耶……」被蔡家祥這麼一說,我才發現自己的不尋常。
這種感覺真是奇妙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,可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源自林燕慈。對我而言,她明明跟潘信豪、蔡家祥、小甯一樣是同輩的朋友,可是又有一點點與眾不同。
難道我是因為交了新朋友,所以特別興奮嗎?
我的這個疑問,在沒多久後得到了答案。
農曆七夕情人節的晚上,我從學校離開。在步行前往走走停停咖啡的途中,我忽然接到了耀哥的電話,他通知我今天晚上不用上班,因為店裡的排水系統壞了,明天才會有人來修理。
說著同時,我也已經沿著後街來到走走停停咖啡店門口,果然鐵門已經拉下一半。於是我掛上電話,往裡頭一探,碰巧林燕慈矮身走了出來。
「嗨。嗯?耀哥還沒通知你今天晚上不用上班嗎?因為排水系統壞了。」她疑惑地問著。
「嗯,我剛剛有接到電話了。」我左顧右盼了一下:「怎麼沒看到小甯?」
「嘿嘿,當然啦。今天是七夕情人節呢,她已經先走一步,去找潘信豪了。」
「哦──難怪。」
林燕慈按下按鈕,鐵捲門緩緩降下:「你吃飽了嗎?」
「還沒耶。」
「那要不要一起去吃飯?」
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回道:「當然好啊。」
關好店門後,我們離開了後街,決定去其他地方吃點東西,畢竟後街的餐廳已經吃太久而有些膩了。
隨後我們來到南區的夜市,人潮正要開始鼎沸,我們腳步輕快地融入其中,像蜜蜂採蜜一樣這攤走走、那攤逛逛,吃了大腸包小腸、蚵仔麵線、炸花枝、臭豆腐、三色豆花等族繁不及備載的美食,良久後才心滿意足的離開。
「沒想到你這麼會吃耶。」林燕慈笑說著。
「嗯,我今天胃口特別好。」坦白說,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,這可能是因為一直在跟林燕慈說話,所以才相對消化得快吧。
在離開夜市後,我們漫無目的的走著,直到經過一間國民小學,林燕慈提議進去逛逛,於是我們來到了操場上,整片夜空都是美麗的星斗。
「哇,好漂亮噢。」林燕慈仰頭慢慢走著。
「國小真是可愛,什麼東西都小小的。」我環視籃球架、司令台。
「對啊。」林燕慈笑了笑,忽然將鞋子脫了下來,赤腳踩在青草泥土上:「好舒服噢,你也來。」
於是一時興起,我也照作了。我們在操場上跑跑跳跳,玩得直到有些累了,才走到升旗台旁坐下休息。
「這讓我想起我的國小生活。」林燕慈忽然說道:「這麼一想,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,時間真是快啊。」
國小生活嗎?真好,我沒有經驗過。
「轉眼間我已經大學畢業了,明明就讀的是財金系,現在卻成了咖啡廳的經理。」林燕慈淡淡說著。
「所以妳其實希望能從事與所學相關的工作嗎?」我問。
「也不是耶。」
「哦?那妳本來想做什麼?」
「嗯……你先說。」
「我?」
「對啊,你以後想做什麼?」
我搔搔頭,沉思了一下:「我目前對戲劇還滿有興趣的,也許以後會往這個圈子繼續發展吧。」
「真不錯。你們都好厲害,耀哥是攝影高手,小甯是音樂氣質美女,潘信豪與蔡家祥已經開始接設計案賺錢了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偷偷跟你說噢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剛剛你問我的那個問題。」林燕慈輕輕撥去附著在腳指頭上的泥土:「其實我完全不知道以後想做什麼。」
我靜靜地望著她的側臉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:「很怪吧?都已經是大學畢業了,卻對人生沒什麼目標。如果硬要說一個的話,大概就是希望能像現在這樣,平平凡凡、平安無事的終老吧。」
林燕慈說完後,沒再說話,我也沒有出聲。我們仰望星空,沉浸在這一刻的靜謐。
在藝術大學中,週遭的同學各個都是藝術家,每個人對於自己的未來都很有理想,坦白說,處於那樣的環境,讓我有些恐慌。因為我只是一個從假人模特兒意外變成人類的人,好像背負著什麼使命,可是又摸不透。
但是現在,我遇見了林燕慈,她的理想也許聽在那些藝術家同學的耳裡,是再無聊不過的痴話,可是對我而言,卻觸及了內心最想說又不敢說的一部分。
我想我知道,為什麼大家都喜歡跟林燕慈交朋友了,因為她從來不會帶給人對未來的壓力,跟她相處的時候,只要好好享受現在就可以了。
「喂,怎麼不說話,在想什麼?」忽然,林燕慈用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,我望著她,她的雙眼溫柔地閃閃發亮。
頓時間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、兩拍、三拍……
這種從內心深處如花盛開般的感覺,既安靜又緩慢,卻無法忽視;鼻息之間雖是清涼的空氣,卻讓心肺變得溫熱。
怎麼說呢?我終於明白了,這種感覺。
悸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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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七》





翌日,我被從窗戶透進來的正午陽光給曬醒。
揉著惺忪睡眼走出房門,發現蔡家祥已經坐在沙發上轉著電視,正想跟他說聲早安,潘信豪已輕輕打開房門,伸著懶腰,然後與我們對上眼。
我感覺得到,蔡家祥微微打直了背,也許他是因為昨日的爭吵,而替現在的我與潘信豪感到擔心吧。這時,潘信豪有些尷尬地對我點了頭,「大家都起床啦?那……肚子餓嗎?我們一起去吃飯吧。」

那頓午餐,我們沒有什麼交談,或者說,除了最簡單的點餐與招呼之外,無論是昨晚的對峙,或是我與潘信豪的關係變化,我們都一概沉默。

取而代之的,是氣氛的觀察與體驗。

這也許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吃過最安靜的一頓飯了。
我跟潘信豪就不用說了,經過昨夜的長談,爭吵所劃開的傷口還沒完全結痂,但友情已不再流血,只要等待癒合,就能有更美、更堅強的蛻變。

至於蔡家祥,他一如平常的淡然,沒有迴避,也不刻意提起,以一貫的寬厚態度來包容我們兩個大男生的無聲勝有聲,同時也讓人感覺到,只要想說,隨時都可以去向他傾訴,極度尊重的溫柔。

「那麼……差不多了,我要出發了。」放下筷子後,潘信豪深深吸了一口氣,看著坐在對面的我:「兩點,西區的誠品書局咖啡廳對吧?」
「對。」那是你才該去的。陪在小甯身邊的人,是你才對。
潘信豪點點頭,緩慢又誠摯地向我道謝,然後他結了自己的飯錢,離開餐廳,穿過被陽光燙了一層金的馬路,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之中。

剩我跟蔡家祥了。
「他去找小甯。」我說。
「嗯。」蔡家祥看著我。
跟剛才相比,現在是說話的時機了,於是我沉澱一下,然後決定毫無保留的告訴他一切。「昨天晚上……」

昨天晚上,我的房門響起簡短的敲門聲,打開一看,潘信豪站在門外,他沒有看我,只是垂著眼眸,彷彿做錯事情的小孩。
我沒有詢問他要做什麼,說來奇怪,在見到他的那一刻,我就直覺他不是再來找我吵架的。

「對不起。」第一句,他低迴地說道。
「你說得沒錯。」第二句,他總算抬起頭。
「對不起。」第三句,潘信豪說得比第一句更用力了。

我請他進來,順手轉亮一盞溫黃的小小夜燈。我讓他坐在床沿,自己則是坐在書桌上。我想著,接下來我該怎麼回應呢?但我還沒說話,潘信豪已經先我一步開口,然後說了一段往事。

怎麼說呢,好像都是這樣子開始的,一個男孩遇上一個女孩,他們漸漸越走越近,雙手即將牽起,但就在告白的那一刻,女孩才坦承已經跟另一個人交往了。
於是男孩傷心的質問女孩,既然已經不屬於他,為什麼又要給他機會?
女孩答不出來。而這個得不到答案的問題,也成為男孩對戀愛的恐慌。

所以,一朝被蛇咬的潘信豪,遲遲不敢跨過那決定性的一步,他一方面覺得小甯可能另有所思,一方面對周圍的人都武裝提防,天生的薄弱安全感不斷被傷口刺激,也因此讓他必須張牙舞爪。
很有邏輯,也很悲傷。

「這段潘信豪的過去,你應該知道了吧?」我問。
「嗯。有一次酩酊大醉的時候,他透露過。」
我們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家的方向走,微風輕輕梳著樹木的枝葉。

潘信豪向我道歉,他說他知道自己吃醋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,但他就是無法停止,而且刺傷我的同時,他也感到深深的愧疚。
然後他謝謝我的那一番話,是給他的最好的當頭棒喝,他說,如果沒有我,或許他永遠無法提起勇氣來面對自己的扭曲軟弱。

我跟蔡家祥走到家門前的時候,我差不多說完了,在蔡家祥掏鑰匙的同時,我看了一下手腕上的錶,正好是下午兩點。
我猜,現在小甯應該正訝於潘信豪的出現吧?

「所以……潘信豪決定趁這個機會向小甯告白嗎?」這時,蔡家祥低聲問。
「嗯,他是這麼打算的。」又來了,胸口那股若有似無的搔癢,我隱隱為潘信豪感到緊張,「希望他們一切順利。」
「嗯,一定會的。」蔡家祥輕輕說著,鑰匙轉開鎖中的簧片,我們先後進了家門。

「事情大致上就是這樣子,對不起,我們兩個害你擔心了。」我向蔡家祥道歉,他搖搖頭:「潘信豪真幸運,有你這麼一個勇於直言的朋友。」
頓時間我羞赧地笑了:「換作是你的話,你也會的,不是嗎?」因為你是蔡家祥,那個永遠能站在朋友的角度給出最好建議的蔡家祥啊。
沒想到,蔡家祥沒有回答,反而表情變得黯淡落寞。

「嗯?你怎麼了?」
「諾枇。」
「是?」
突然,蔡家祥望著我。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個表情,如此嚴肅,如此平靜,如此……傷心。「如果有一天,我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了,可以請你同樣及時拉我一把嗎?」

「可以是可以……不過,你為什麼會忽然說這個呢?」
「我是沒有辦法對潘信豪勇於直言的。」
「啊?」
蔡家祥停頓片刻,我可以感覺得到,他正為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糾結萬分。

「因為,我無法對自己所愛的人客觀……」

§

當天晚上,潘信豪滿臉幸福地帶著啤酒跟滷味回來了,勇敢跨步的他果然順利墜入愛河,我們為他大肆慶祝,啤酒泡沫濺濕了豪飲的他的衣襟,像個孩子般大喊大叫似的,巴不得跟全世界分享他的喜悅。

他說,他在下午兩點的時候準時出現,當他們在咖啡廳裡就座的時候,小甯的前男友尚且不見蹤影。
小甯問潘信豪,為什麼要來?
於是潘信豪告訴她,這不只是跨過妳的障礙,也是穿越我的難關。
然後他們並肩坐著,沒有交談,甚至忘記他們是在等待小甯的前男友赴約;他們只覺得彼此之間的空氣漸漸融為一體,那股氛圍甜美得讓人要醉。
於是不知不覺間……他們互相牽起彼此的手,就這樣一直靜靜坐著,直到猛然回神,才發現原來已經下午五點。

望著該是前男友出現卻始終淨空的座位,他們相視而笑了。
離開咖啡廳後,他們共進晚餐,他們互敘心事,卻很有默契地不去追究小甯的前男友為什麼沒來。

「我發誓,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快樂過。」

潘信豪勾著我跟蔡家祥的脖子,一邊哭泣,一邊大笑,他手中的那罐酒裡摻雜著他喜悅的眼淚,「邱諾枇,這也都要謝謝你,來!我們乾杯!」
在我們一飲而盡後,他又立刻再開一瓶,「蔡家祥,來!你也要跟我乾!」
「好啊,那有什麼問題。」蔡家祥開懷大笑,平常都只吃下酒菜的他,今晚竟跟潘信豪喝得不相上下。

只是,這幅景象越快樂,我心底的情緒就越複雜,因為下午的對話仍在我心中徘徊……

「無法對所愛的人客觀?」
「是的。」
「你?」
「我愛的人,是潘信豪。」

蔡家祥像是怕我聽不清楚似的,每一個字、每一個音節都謹慎且踏實的發音,簡單的語句,蘊含著輕易就能感受得到的堅定。

「我……我現在才知道這件事。」這怎麼說呢,實在是太震驚了。
「你也是唯一知道的。」蔡家祥的口吻有些苦澀。
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?」我腦袋有些陷入混亂,雖然明白人類世界有同性戀的存在,但當自己的朋友忽然告白性向,原本既有的人際概念便一下子受到衝擊,令人抓不著整件事情的真實感。

「在你搬進來之前就已經喜歡上了,我一直都小心翼翼的隱藏著。」蔡家祥微微一頓:「記得我說過潘信豪不是我最初的室友嗎?」
「嗯。」
「其實原本跟我分租這間房子的人,是我的伴侶,但我們的感情走到了盡頭,所以他搬了出去。」
「之後潘信豪就搬進來了?」
「對。在不知不覺間,我被他吸引了。他的熱情,他的脆弱,他的細膩,他的每一種表情以及對我的關懷。但是,我也很清楚地知道,他是異性戀者。」
我沉默了。

「所以……我愛上了一個不可能愛上我的人。」反倒是蔡家祥笑了,他瞇起的雙眼中流轉著幸福與苦楚。

「來,再乾再乾!」潘信豪打了個酒嗝,笑倒在沙發上。

『因此,我也從來不打算讓他知道,我愛他。』

「小甯我愛妳!我會好好呵護妳的!」潘信豪仰頭用力叫喊。

『我只能繼續藏著這份心意,但是他們交往之後,我不曉得自己能不能壓抑那份嫉妒。』

「喂!快跟我乾杯啊,今晚是我人生中最值得慶祝的日子了!」潘信豪拉住蔡家祥。

『所以,你能答應我嗎?諾枇。』蔡家祥流下眼淚,『作為一個朋友,未來也請幫助我隱藏對潘信豪的感情,好嗎?』
剎那間,儘管我還為突然變化的人際關係感到迷惑,卻被蔡家祥的豐沛情感給徹底震撼了。
為什麼他願意愛上一個不可能與自己相愛的人呢?為什麼他願意讓自己越陷越深呢?
「好,我答應你。」我聽見自己聲線中為朋友感到不捨的酸澀:「我當然可以答應你,可是,你不後悔嗎?」

──潘信豪縱情高呼:「啤酒來了,我們不醉不睡!」

『為什麼我要後悔?』

潘信豪咧嘴微笑:「你們知道嗎?小甯笑起來的時候,我甚至可以從她眼睛中看到自己!」

『因為也許你什麼都得不到……』

潘信豪:「現在!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!」

『只要能一直陪在他身邊就好了。』蔡家祥很慢很慢地說著,抹了一把眼淚,輕輕微笑:『後悔什麼的,等到分頭走的那天再去想吧。』

『畢竟,愛是收不回來的了……』

後來,這場慶祝酒會以潘信豪的徹底醉倒劃下句點,他著實喝了不少,而腳步虛浮的我也是不遑多讓,反而喝最多的蔡家祥看起來最為清醒。
休息片刻後,我們合力將潘信豪扛回他自己的房間,互道晚安後也各自回房。

躺在床上,我輕輕呼吸,聞著枕頭棉被的細細香味。我本來以為在酒精的催化之下,我會一沾到床便陷入夢鄉,卻沒想到滿腦子都是潘信豪與蔡家祥的事,即使思緒紊亂,也無法停止反覆的想。

這兩天的變化真是太大了,一下子跟潘信豪吵架又合好,一下子得知蔡家祥的性向,究竟未來會變怎樣呢?
現在潘信豪與小甯終於順利交往了,相信小甯的溫柔照顧一定可以好好安撫潘信豪的薄弱安全感吧;但他們越幸福,對蔡家祥來說也越痛苦。
仔細想想,潘信豪真的是太幸運了,無論是小甯或蔡家祥,都願意當愛人的那一方。

而且,蔡家祥真的是太可憐也太勇敢了,如果我是他的話,我承受得住這種煎熬嗎?要看見自己所愛的人跟別人甜甜蜜蜜……唔,真是難以想像。

或許難以想像也是因為,我還沒有真正的去愛一個人過吧?
話說回來,我變成人類已經半年多了,到底還要等待多久,才能真正體會到戀愛呢?

想起蔡家祥面對愛情的另一種勇敢,那帶給我的徹底震撼;我也好想那樣,義無反顧的為一個人付出自己一回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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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六》
在劉宛馨離職之後,暑假期間的走走停停咖啡更冷清了。
尤其外面炎熱,店內冷氣清涼,有時候我跟小甯聊天聊到一個段落,甚至會昏昏欲睡;幸好耀哥體貼我們,特地搬來了一台附有DVD播放器的小電視,讓我們可以帶自己喜歡的電影或日劇來看,著實打發了不少時間。
該怎麼表達對耀哥的感謝之意呢?這份感動絕對不只是一台小電視所激起的,應該說,從他的雇用到無論淡季旺季都營業,都是對我們這些員工的一大福利。
「耀哥,請問……走走停停咖啡是不是都在虧本啊?」曾經有那麼一次,我終於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。
「哈哈,是啊。」耀哥稀鬆平常的回答著。
「那……這樣沒問題嗎?」
「會有什麼問題?你擔心我負債啊?」耀哥搖搖頭:「走走停停咖啡對我而言從來都不是賺錢的地方,而是交朋友的地方。」
「你是指跟客人嗎?」
「不,我指的是你們。比如說,假使不是因為你的鼓勵,我有可能跟楊老師交往嗎?」
「唔……」
耀哥用鼻子哼了兩口氣:「話說回來,我光是攝影比賽跟販賣作品版權的獎金與酬勞,就夠開兩間走走停停咖啡了。」他拍拍我的肩膀,嘻笑說道:「有空想這個,不如想想怎麼湊合小甯跟潘信豪吧。」
說到他們兩個人,確實是一大問題;更麻煩的是,我竟然也在不知不覺間牽扯進去了。
就先說小甯吧。在劉宛馨離職之後,我跟小甯成為走走停停咖啡唯二的員工,儘管在這之前我們並不太熟稔,現在卻因朝夕相處而變得無話不談;另一方面,因為小甯曖昧的對象就是我的室友潘信豪,所以話題也不時會碰觸感情這門課題。
「你覺得當愛人的那一個比較好?還是當被愛的那一個比較好?」
「唔……這個問題好困難。」嚴格來說,我兩種都沒有經驗啊。
「我自己覺得當愛人的那一個比較好,至少,我可以在很多時候確保對方可以受到我的照顧。」
「那萬一對方不愛你呢?」
「嗯……我也希望他至少是開心的吧。」
小甯就是一個這麼溫柔的女孩子,而她的感情觀,與她對待週遭朋友的態度如出一轍,雖然仔細想想,這可能使她受傷,但這也正展現了她不吝於關懷付出的優點;難怪劉宛馨會這麼喜歡小甯了,我想,只要是小甯的朋友,都會被她的態度給感動吧。
不過隨著我與小甯越來越友好,潘信豪面對我時竟漸漸有了轉變,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。
「歡迎光臨……啊,你來啦。」
小甯開心地朝推開店門的人打招呼,我回頭一看,發現正是潘信豪,然後蔡家祥尾隨在後,於是我也朝他們揮手微笑。
「外面超熱!我要一杯冰拿鐵。」潘信豪說罷,在小甯前方的吧檯坐下,然後才向我露出有些僵硬的微笑。
──咦?
「麻煩給我一杯冰桔子茶,謝謝。」這時蔡家祥在我面前坐下,轉移了我的注意力,不過在轉身調配飲料的過程中,我不斷回想剛才那一抹僵硬的笑是代表了什麼;只是當我再轉身的時候,潘信豪已經恢復正常。
現在回想起來,那正是一段友情倍受衝擊的開始。
我怎麼想也想不到,一直以來和善熱情的潘信豪會對我逐漸冷漠,起先我還當作是偶發狀況,所以沒有特別放在心上,後來他的態度越來越明顯,除了來到走走停停咖啡只顧著跟小甯拼命講話、對我不理不睬,回到家中後,只要同樣待在客廳沒多久,他便會藉故回房。
不過,他偶爾也會突然對我相當熱情,好像那些尷尬的現象從來沒有存在過那般,等到隔天又故態萌發,反覆得令我無所適從,也感到相當難過。
而在這樣的情緒矛盾之下,我不只一次想要詢問潘信豪怎麼回事,偏偏又不知道如何開口,尤其他比起過往,陽光的笑容只有在面對小甯時才會出現,反而看到我都面無表情或是臭臉,實在讓人難以親近,更別提攀談了。
所以在這樣的情況之下,我只能求助另外一位室友──蔡家祥,心思一向細膩的他當然也發現潘信豪的狀況有異。
「我是不是做了什麼……在無意中得罪潘信豪?」我戰戰兢兢的問。
蔡家祥嘆口氣,搖了搖頭:「你什麼也沒有做錯。」
「那為什麼他會這樣對我?」
「小甯。」
「啊?」
「因為小甯。簡單的說,他在吃你的醋。」
吃醋?難道──「難道潘信豪以為我對小甯有意思?」
「不,他應該也知道你跟小甯沒什麼,只是他看見你跟小甯過於親近,就會感到不快吧。」
「那怎麼辦?我不可能不跟小甯親近,我們在同一個地方上班啊。」我忽然感到胸口一陣氣悶,渾身隱隱發燙。這怎麼說呢?對,就是生氣。潘信豪亂吃飛醋的行為,彷彿迫使我必須放棄與小甯交朋友的權利,要不然就是得跟他決裂;為什麼我非得面對這種強人所難的二選一呢?
蔡家祥沉默了一下子,才慢慢說道:「也許……他們兩個交往之後,情況就會改善了吧。」不知怎地,他的眼神忽然變得很黯淡。
等他們兩個交往之後?所以就是等他們感情穩定下來之後嗎?他們什麼時候才會穩定下來呢?在這之前,我又該如何自處呢?
當天晚上我差點失眠了,滿腦子都在想這件事情,越想就越生氣,為什麼潘信豪會因為這種理由而對我產生敵意呢?那照他的意思,我不就不能跟小甯像個朋友般愉快聊天,甚至不能出現在小甯的周圍,那不就代表我必須放棄走走停停咖啡這份工作?
隔天睡一覺起來,我發現昨晚的憤怒都消散了,它們轉化成深深的無力感,讓我一想到這件事情就覺得煩,但每天又不得不面對。
我到底該怎麼辦呢?除了請蔡家祥幫忙說勸外,我還可以找誰幫忙?
對了!解鈴還需繫鈴人,如果是她的話……
「小甯,妳有發現潘信豪對我怪怪的嗎?」一到走走停停咖啡,趁著潘信豪還沒來光顧之前,我趕緊詢問著小甯。
「嗯,有……」
「那妳知道是為什麼嗎?」
「我大概猜得到。」
太好了,小甯果然也留意到了,假使她能夠向潘信豪說項,甚至做出某種程度的保證,那麼……
「可是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耶……」
「啊?」
「總不能,總不能要我特別去跟他說,我跟你沒什麼吧?」小甯整張臉都紅透了,「這樣子很奇怪耶……」
我愣了一下子,這才反應過來。
對啊,儘管他們對彼此都很有好感,卻仍停留在極度曖昧的階段,要是這麼特別澄清,不就成了一種情意的告白?
他們明明距離交往只剩一步,卻遲遲沒有跨過那條界線,一定有其原因;所以無論我跟潘信豪的友情如何生變,在面臨戀愛的他們眼中,都不會比那個尚且無法交往的原因重要吧……
看來,要拜託小甯調解一途也沒辦法了,也許真的只能像蔡家祥所說,等到他們兩個感情穩定下來,才有可能好轉?
日復一日,本該是讓人活力輕快的夏天,卻因為他們的曖昧戀情,讓夾在中間的我每天情緒低落。
原來這就是跟朋友交惡的感覺嗎?先是葉宜佩的毅然離開,再來是劉宛馨的突然告別,現在又得面臨昔日的好朋友跟自己產生嫌隙,人類世界的情感讓我好痛苦,我多麼希望能夠逃離這段泥沼。
幸好,我還有蔡家祥可以傾訴,讓我在家中不至於孤立無援;只是一向會對我細心開導的他,最近也變得越來越沉默,我曾問過他發生了什麼事,他卻都搖頭表示沒什麼。
我覺得,我越來越不快樂了。我甚至開始會想,如果我沒有從假人模特兒變成人類,是不是就不會遭遇這令人心煩的一切?為什麼與人交往這麼辛苦呢?難道大家就不能保持當初那快快樂樂的初衷嗎?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!」
「是!」
「你怎麼無精打采的?」耀哥站在吧檯前,疑惑的盯著我:「你最近發生什麼事情啦?」
「沒有啦……」我下意識客氣回應,卻被耀哥的關心給感動了,忽然一陣熱氣冒上鼻頭與眼眶,不行不行,怎麼可以這樣子就哭出來呢?
「沒事就好,有事要說噢。」耀哥微笑,然後肩上他的攝影器材:「我去外拍啦,店就交給你們了。」
「嗯,再見。」
在耀哥走了之後,整間走走停停咖啡又只剩下我跟小甯。等一下潘信豪也許會來吧?如果被他看見我跟小甯獨處,他一定又會露出臭到不能再臭的表情了。
於是,我主動走出吧檯,「我……我去外面澆花。」
「邱諾枇,你還好嗎?」小甯有點怯怯的問著。
「嗯,我還好……」為什麼戀愛這麼討厭,讓我們的關係都扭曲成這樣呢?
「今天潘信豪說他跟蔡家祥有設計案要完稿,所以不會來。」
「哦,是噢……」我表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忽然大大鬆了一口氣……
「邱諾枇,我可以跟你聊聊嗎?」
嗯?聊聊?
這時,我才發現小甯的神情有異,她眉頭微顰,看起來心事重重。
「怎麼了嗎?」
「因為我沒什麼男性朋友,所以我想請教你的意見……」
於是在與小甯談過一陣之後,我才知道,原來她與潘信豪已經曖昧了那麼久,卻遲遲不交往的原因──正是因為,小甯的前男友又回頭找上了她。
「妳說……那個人最近這一個月都會不時發簡訊給妳?」
「嗯。」
小甯說,她跟那個男人已經分開一年多,分手的原因是對方說沒有感覺了,而分手沒多久後,就耳聞他結交新對象的消息,起初小甯為此傷心了好一陣子。
但是漸漸地,她已經走出了這段情感,也不再對那個男人念念不忘,再加上潘信豪的出現,讓她開始找回對戀愛的期待。
卻沒想到最近這一個月以來,那個男人時不時就來封簡訊,內容是緬懷過去的美好,訴說小甯在他心目中的地位,說小甯無可取代,只有她才能讓他真正心安。
收到這些簡訊後,本來小甯以為男人是感情碰到了挫折,所以才回頭來找她,可是一經打探,卻又發現事實並非如此;那個男人與當初新結交的對象一直穩定交往著,甚至已經論及婚嫁,怎麼看都是幸福美滿。
「我不懂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子……」小甯說到一個段落,頓下話語,表情相當複雜。
所以,她才會來詢問我這個男生的意見吧?
「潘信豪知道這件事情嗎?」我問。
「他不知道,我也不敢跟他說。」小甯:「而且……」
「而且?」
小甯抿了抿嘴:「其實我們距離交往只差一步了,或許你們都看得出來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但是最近信豪與我的關係開始停滯不前,我是因為被這個簡訊困擾;可是信豪是什麼原因,我就不知道了……」
原來,他們倆不如我們表面上所看到的那麼順利?說得也是,要真那麼順利的話,早就在一起了吧。
「可是,你也知道潘信豪跟我的情形,我也不曉得他為什麼會這樣子耶……」我尷尬地說著。
「嗯。」小甯:「對不起……把你也捲進來。」
忽然,我發現很久沒看到小甯露出小虎牙的微笑了。
「那個……關於妳的前男友,」於是我試圖回歸正題:「妳是想問我,為什麼他的感情生活已經那麼順利,卻還頻頻發來那些簡訊嗎?」
「嗯。」
「這個噢,傷腦筋。」我心裡面只是單純覺得這個男人想劈腿,卻一時想不到用什麼婉轉的措辭來分析他。
「其實……」這時,小甯躊躇地說著:「我還想拜託你一件事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能陪我去見他嗎?」
「陪妳去見他?」這是怎麼回事,不是只詢問我的意見嗎?為什麼會演變成要我陪她去見前男友呢?
正當我二丈金剛摸不著腦袋之際,小甯從口袋拿出手機,然後按了幾下按鍵,將螢幕遞到我的面前。
小甯,我想見妳,若再見不到妳,我會從這個世界上崩毀。拜託,一定要來,星期六下午兩點,我們老地方見……
「這是他?星期六,不就是明天嗎?」
小甯輕輕地點點頭。
「那麼……妳打算要去嗎?」
「嗯,我害怕他做出一些傷害自己的事情……」
傷腦筋!小甯真的是人太好了。
「萬一他想跟妳再發展什麼關係呢?」
小甯對我搖搖頭:「我不會的!所以……我才希望有男性陪同;畢竟,我也想要讓這段過去告一段落,這樣我才能專心回應潘信豪的感情……」
小甯說罷後,我們沉默了良久。
的確,這不是她一個女孩子就可以面對得來的吧……
「我只有最後一個問題。」我深呼吸,緩緩問道:「為什麼會找我,而不是潘信豪呢?」
小甯愣了一下,然後露出苦笑:「你也知道,他這麼會吃醋。我怕光是跟他提起這件事情,就會先把一切給搞砸了……」
下班,回家。
沿路上我無法停止思考這整樁事件,小甯的前男友的真正動機到底是什麼呢?我為什麼會成為必須陪小甯去解決這件事情的人呢?小甯想要迎接新的戀愛,為什麼得這麼小心翼翼、如臨大敵呢?
打開家門,剛好看見蔡家祥與潘信豪坐在客廳看電視,只有蔡家祥向我打了聲招呼,反而潘信豪看也不看一眼的起身準備回房,原本平淡的表情又變成了莫名其妙的臭臉。
這一瞬間,我找到了整樁事件最令人火大的原因,於是我再也按捺不住了,衝著潘信豪就是一句大吼:「吃醋、吃醋!你除了這個不會別的了嗎!」
潘信豪一愣,蔡家祥立即起身想要當和事佬,可是潘信豪已經不悅地吼了回來:「你在說什麼啊?兇個屁啊你!」
「你還敢問我在說什麼?你以為我們都看不出來嗎?」我將包包一丟,一邊大吼一邊迎上前去。
「你、你想怎麼樣?想吵架是不是?」潘信豪整張臉都漲紅了,推了我肩膀一把,我正打算推回去,蔡家祥已經及時插到我們兩個人的中間勸阻。
於是我再也忍耐不住了,不顧小甯希望我保密的請求,繼續罵道:「你就只會吃醋,醋勁一發起來誰都不敢惹你,你這樣像個男人嗎?一點擔當都沒有,你知道小甯被他前男友發簡訊騷擾嗎?你知道她為了你,明天要去跟前男友說清楚嗎?」
頓時間潘信豪臉色一變,他一把揪住我的領子:「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?為什麼她跟你說、卻沒有跟我說?」
「為什麼我會知道這些?為什麼她會跟我說?因為你從頭到尾只會吃醋,就連我這個室友都被你當成敵人,你覺得小甯還敢跟你說前男友的事情嗎?」
我更加火大了,蠻勁將潘信豪的雙手揮開,然後狠狠抓住他的衣領:「你連現在的第一個反應都是『為什麼她跟你說、卻沒有跟我說』,你到底還要讓這股醋勁牽著
你的鼻子到什麼時候啊!潘信豪,我瞧不起你!」我用力一甩,潘信豪跌了出去,蔡家祥趕緊扶住了他,「夠了!你們都冷靜一點!」
這時潘信豪掙扎地站起身來,「你懂什麼?邱諾枇,你他媽懂什麼?擔心喜歡的人被搶走,這種感覺你懂嗎?我不只懂,我還真的經歷過!你以為我真的那麼喜歡吃醋嗎!你根本就不能體會這種毫無安全感的感覺!」
「那可以請你試著勇敢一點嗎?」我忽然覺得好疲倦:「你吃醋可以解決任何事情嗎?你的醋勁除了造成我們的困擾之外,到底還可以幹麻?你為什麼會這麼不相信你的朋友呢?如果你喜歡小甯,又覺得她會輕易的離開你,那麼她真的是值得你放感情的對象嗎?」
我撿起地上的背包,潘信豪一時想要再說些什麼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。經過剛才的大吼大罵,我累了,我決定不想再跟潘信豪吵了。
「明天下午兩點,西區的誠品書局咖啡廳,我不會去了,這不應該是我去的;你自己好好想想吧,要因為吃醋而跟小甯賭氣?還是去陪她度過感情上的困頓?你自己決定。」
我逕自打開房門,然後用力甩上。包包隨手一丟,我在柔軟的床上躺了下來。我聽見外面一陣沉默,只有幾個瑣碎的腳步聲,然後接連傳來兩聲房門關閉的聲響,看來他們是各自回房了吧。
我閉上眼睛,卻無法進入睡眠,昏昏沉沉之間,許多畫面閃過我的腦海,有時是小甯小心翼翼的表情,有時是潘信豪憤怒大吼的模樣。
我躺著,不曉得躺了多久,世界好安靜,彷彿連秒針都忘記走動似的。
忽然,我的房門響起簡短的敲門聲。
我起身開門,外面的人是潘信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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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五》
在公演結束之後,葉宜佩連期末考都沒有出席,這時關於她休學的消息才沸沸揚揚,原來她果真除了我之外,一個人也沒有說。
但這議論沒能延燒多久,因為暑假接踵而來,隨著同學之間的離散,關於葉宜佩的頭也不回,彷彿也變成某天午後的一場夢。
這怎麼說呢,她實在是太毅然決然的離開了。雖然她已經跟我預言過,而這風格也一如她本人的果斷,但我還是被這股惆悵的尾勁掃得正著,也許,我與葉宜佩曾經如此靠近,所以現在才倍感失落吧。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。」
「是!」
「你怎麼無精打采的啊?」耀哥坐在離吧檯最近的客席上,一邊保養他的攝影器材。
「呃……」要跟耀哥說我跟葉宜佩的事情嗎?可是劉宛馨也在,她可能不喜歡聽到葉宜佩的種種。
「難道你是那種人?」
「哪種人?」
「那種生意越好就越起勁的人?」
「哈、哈哈,也許吧……」幸好找到台階下了。
「哎,沒關係啦,現在是暑假,店裡面一個人也沒有是很正常的。」耀哥漫不在乎的嘻笑,正如他所說,現在整間走走停停咖啡只有我、劉宛馨、小甯、耀哥四個閒人,一個顧客也沒有。
我們整條後街的商家,大部分都是依附學子的消費生存,一旦寒暑假來臨,許多商家也跟著放假,或是把人事盡量精簡以節省支出;但會像耀哥這樣堅持開店、甚至以「在這麼閒的情況下上班一定很無聊,不如人多些熱鬧。」為由把所有員工都找來上班,實在是堪稱後街的奇葩。
「耀哥的老本很夠的。如果你們有規劃要出去哪裡玩,盡量請假沒關係啊。」耀哥熱情的說著,我苦笑以對,望向坐在一旁的劉宛馨,通常這個時候該她說兩句吐槽,卻發現她一手倚在流理台上,不知道在想些什麼,安靜得出神。
「劉宛馨?」
「啊?嗯。怎麼了。」
「妳怎麼了啊?」
「沒什麼……發呆而已。我去一下洗手間。」
劉宛馨離開了吧檯,留下滿臉狐疑的我跟耀哥。
奇怪,她最近這兩天常常如此,難道她才是那種越忙就越起勁的人?不,應該不是,畢竟從放暑假到現在也已經將近兩個禮拜了,劉宛馨的異狀卻是這兩天才有的。
忽然,一陣手機鈴聲響起,耀哥從口袋中掏出手機:「喂?妳們起床啦?」他的語氣滿是寵溺,「睡到中午,大豬跟小豬欸,哈哈,我在店裡,妳們待會兒就直接過來吧。」
他掛上電話,我連問都不用問,就知道話筒那端是楊老師,「你們下午要出去啊?」
「是啊,今天要去動物園走走。」
這時店門被推開,提著水壺的小甯走了進來,她的兩頰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,「外面好熱噢。」
「誰叫妳這個時候跑去澆花。」耀哥。
「反正也閒著嘛。」小甯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微笑,「等一下我們會有客人來噢,潘信豪打電話給我,說他跟蔡家祥已經結束工作,現在要過來。」
「潘信豪果真是老主顧。」耀哥揶揄說著:「這也多虧了小甯呀。」
頓時間,小甯的雙頰變得更紅了,「什麼啊,別亂說啦。」
耀哥跟我都笑了。這已經是一個心照不宣的事實,自從當初潘信豪見到小甯之後,便成為走走停停咖啡的忠實顧客,一開始他還會藉口是去找耀哥抬槓,後來他與小甯漸漸熟識,就完全把耀哥晾在一旁。
那麼小甯呢?
她表面上一直都保持「大家都是好朋友」的溫柔友好,可是只要稍微細心觀察就會發現,其實她也漸漸對潘信豪產生好感,兩人的親暱互動遊走在朋友與情人之間,散發著若有似無的曖昧。
我曾與劉宛馨、耀哥私下討論,我們都一致覺得這兩個人在一起是早晚的事。
這時,劉宛馨從洗手間走了出來。
「好啦,我要來刮個鬍子。」耀哥將單眼像機放回包包中,起身準備往洗手間走去;但劉宛馨忽然站定,安靜地望著我們,彷彿有話要說。
「宛馨,怎麼了?」耀哥好奇的問道。
我跟小甯也疑惑的望著劉宛馨,只見她遲疑地抿抿唇,隨後才緩緩開口:「耀哥,我想辭職。」
什麼?
在我與小甯震撼之際,耀哥連忙追問:「為什麼呢?是不是哪裡不開心?還是待遇不夠好?還是妳太累了?」
只見劉宛馨搖搖頭,「其實我兩天前就該說的了。」
「宛馨,到底怎麼了?」小甯走到劉宛馨身邊,輕輕搭著她的背。
於是,劉宛馨這才慢慢說道:「我……我申請到新加坡的大學了。」
§
我們像是說好一起忘記似的,直到劉宛馨提起,才又想了起來。
待人都到齊後,店門上的牌子翻面成休息中。我們在吧檯與客席間或坐或站,表情複雜地圍著劉宛馨。
她說,兩天前收到一封國際快遞,打開一看,原來是新加坡大學的來函,通知她下個學期到校上課。
當天晚上,她本來想直接跟我們宣布這項消息,可是一想到自己得離開這個生活圈、這個親切的國度,就難免感到情怯,而這正是她遲至今天才說的原因。
很好理解。但對我們而言,卻不是那麼容易接受。
其實我們都為劉宛馨感到開心,這是無庸置疑的。可是另一方面,我們也都喜歡劉宛馨這個朋友,雖然她常常面無表情,常常作奇怪的統計,但她的細心與體貼同樣讓人忘懷。
而對我來說,這無疑是更加重擊我的消息。畢竟隨著公演結束,我已經失去葉宜佩這個朋友,如今劉宛馨又要離開,儘管這並不代表友情就此中斷,卻明顯是再空出一個位子的惆悵。
「所以,妳什麼時候要過去呢?」這時蔡家祥發問了。
「我想最晚七月底就要先過去了,畢竟有很多手續要處理。」
「那妳的生活費呢?」楊老師也開口詢問。
「我其實已經存了不少,另外,雖然不能在商家打工,但應該可以找到家教當作兼職。」
「宛馨……」小甯不捨地拉著她的手,眼眶泛紅。
明明是夏日午後、萬里無雲的好天氣,走走停停咖啡內卻是感傷沉重。
幸好這股氣氛,直到潘信豪發言後才有了扭轉,「呃……大家放輕鬆嘛,劉宛馨又不是不回來了……」他頓了頓,發現我們仍然低迷,於是以更輕快宏亮的聲線喊道:「我們應該替劉宛馨高興才對啊,她申請上夢寐以求的學校耶。」
「謝謝。」劉宛馨輕輕說著,我看得出來,她很感謝潘信豪的發言。
唔……也對。我們現在將自己的難過表現無遺,未免太自私了;身為劉宛馨的朋友,我們應該熱烈地為她鼓舞才對呀。
「咳、咳咳,那個……新加坡的名產是什麼啊?」於是我試著附和潘信豪的語調,轉移話題。
「獅子魚!」妍妍單純的回答。
「那個叫做魚尾獅哦。」楊老師立刻機會教育。
「還有那個……海南雞飯?」蔡家祥:「叻沙、肉骨茶、沙爹……」
「你果然都只想到吃的。」潘信豪出言調侃。
「孫燕姿?林俊傑?」耀哥也抓緊機會發言。
「藝人不算『名產』吧!」潘信豪立即吐槽,大家頓時忍不住哄笑,就連快要掉淚的小甯也被轉移了情緒。
而潘信豪大概也看見小甯露出笑容,於是乘勢對耀哥建議道:「不如我們為劉宛馨辦個歡送會吧?」
「不用吧……」劉宛馨不好意思的說著。
「好!就來辦個歡送會。」耀哥當然是一口答應,他一向很疼我們這些員工。
於是,這項提案就這麼底定下來了。
歡送會的時間定在七月中旬,正是劉宛馨搭上飛機的前夕,在這段期間,她都正常上下班,我們也把握與她相處的機會。乍看之下,彼此互動都與以前相同,但是氣氛卻多了一絲轉變。
畢竟,當我們相處得越愉快,隨之而來的便是想到:以後可能再也沒機會了。
想著想著,難免偷偷感傷起來。
我回想起當初來面試的時候,劉宛馨問我怎麼比三的場景。
我回想起碰到顧人怨的顧客的時候,劉宛馨氣得兩頰霏紅的模樣。
我回想起我與劉宛馨第一次約會,第一次牽手,還有許許多多關於她的一顰一笑,這些印象既瑣碎又完整,每一幕都獨立在腦海中靜靜發光。
不知不覺間,終於到了舉辦歡送會的日子。
今天,耀哥特地放了劉宛馨假,並吩咐她晚上六點半才能過來;在這之前,我們合力佈置走走停停咖啡,不僅拉上彩帶與布條,還把客席桌椅全都往四周挪動,空出一個小小的舞池;另外,耀哥還搬來一套卡拉OK以及七彩霓虹燈球,點歌簿裡從古老金曲到流行勁歌無一不缺。
至於食物部分,這麼特別的日子,當然不會再吃走走停停咖啡的微波餐包;我們除了預定披薩之外,楊老師與小甯也特地露了一手廚藝,做了好幾道香噴噴的料理。
當夕陽西下,劉宛馨準時推開店門,我們夾道歡迎,在她的頭上拉響了數枚禮砲,為這場雖不盛大卻溫馨熱鬧的歡送會拉開了序幕。
在披薩送來之前,潘信豪帶了許多有趣的團康活動,包括妍妍都玩得不亦樂乎,而在披薩送來之後,楊老師與小甯也將她們做的料理端了出來,大家邊吃邊聊天。然
後吃得差不多了,我們紛紛將準備好的禮物與卡片拿出來送給劉宛馨,她雖然臉上仍是一貫的面無表情,我們卻都看得到她眼神深處的感動;最後輪到小甯送出卡片
與禮物之際,兩個女生再也忍不住了,抱頭哭成一團。
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劉宛馨落淚,忽然間,我感覺到鼻頭發酸,眼眶一熱,視線被淚水給暈抹開來;幸好耀哥忽然拿起麥克風感性的唱起離別歌曲,五音不全的將哀傷氣氛給沖淡,我的眼淚也被及時挽留,轉而跟著大家一起哈哈大笑。
之後,我們關起大燈、亮起霓虹,然後將音樂轉大,一起在小小舞池中隨著節奏擺動,儘管我們沒有幾個人是肢體協調的,卻玩得相當愉快。
漸漸地,這場歡送會攀過了最熱鬧的高潮,在跳舞跳累了之後,我們重新把桌子推進來,然後拿出調酒小酌聊天。我們天南地北的說著,有時談到發生過的糗事,有
時臆測劉宛馨去新加坡可能遇到的狀況,沒多久後,妍妍疲倦的睡著了,楊老師把她抱進小辦公室安置,潘信豪也起身去了一趟廁所。
這時,我忽然覺得想吹吹晚風,於是留下還在閒聊的他們,推開店門,在花圃前坐了下來。
夏夜涼爽,整條後街只剩我們走走停停咖啡亮著了。大概是因為剛才也喝了點酒的緣故,現在耳根子有些發燙,覺得世界正以極為緩慢的速度悄悄旋轉。
「你喝醉了?」
忽地,劉宛馨的詢問從後頭傳來,我回頭一望,她推開店門、走下階梯,然後在我的身旁坐下。
「還好,只是有點頭暈。」我誠實回答著。
「嗯。」劉宛馨應答之後便不再說話,靜靜地抬頭凝望夜空。
晚風,徐徐吹來。
「邱諾枇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還記得我們一起去看的那部電影嗎?」
「記得,《王子探險記》。」我們還為此小小僵持了一下呢。
「上個禮拜,我又再看一次了。」
「是哦?還是很精采吧?」我也挺想再看一次的。
「是啊。」劉宛馨輕輕一頓,「當時你說,到了最後王子還是不明白寶座在想什麼。」
「嗯,我覺得,也許寶座希望主角能在困境中爭取更多和平。」
「但當時的我認為,主角不用求和,對吧。」
「好像是。」
「其實現在想想,你的見解也滿有道理的。」
「哦?」
「邱諾枇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跟我交往的時候,你有開心嗎?」
呃,怎麼話題忽然跳到這裡來?
我開心嗎?仔細想想,雖然要配合劉宛馨讓我戰戰兢兢,但是也有相處得很快樂的時候。
「嗯,有開心。」
劉宛馨望了我一眼,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」
她慢慢轉回視線,「其實,我也是挺開心的。」
「真的?」我還以為我一直在惹她不高興呢。
「嗯,跟你交往是一個很特別的經驗。其實我後來想了很多,也反省了很多,才發現自己好像真的太嚴苛了。」
「哈哈……」我搔搔頭。
「但是,這就是我。」劉宛馨忽然站了起來,面對著我。
她露出微笑:「我想我會保持我的愛情觀,而且一直持續下去。」
回望她閃閃發亮的眼神,這一瞬間,我捕捉到她對愛情的信仰。
「邱諾枇,我覺得我欠你一個道歉。我希望你別因為我而對愛情的模樣產生混淆。」她說。
「我……」
「沒事了。我只是想說這些。」
忽然,我無法抑止想對她說話的衝動。
「劉宛馨。」
「嗯?」
「我相信妳會遇到的。」
「遇到?」
「嗯,妳一定會遇到妳的另一半,因為妳是如此相信著。」我直視她的雙眼。
劉宛馨微微靜默,她點點頭,露出微笑,於是我也笑了。
之後,劉宛馨先進去了,我重新在花圃坐了下來,忽然發現心裡面一片暢快,彷彿某個鎖死的結終於被解開。
原來,我一直都對於跟劉宛馨這段戀情耿耿於懷?
我還以為,因為沒有放過任何感情,所以也不會有任何疙瘩。
看來我想錯了,只要是有所經歷,就一定會在心底留下印子。
晚風,徐徐吹著。
真是慶幸,能夠在與劉宛馨分開之前,釋懷這個芥蒂。
後來這場歡送會進行到深夜兩點多,我們才依依不捨的揮別,本來耀哥還擔心劉宛馨的安全,請我陪她走路回家,但劉宛馨希望能像平常那樣跟大家說再見,於是我們順了她的意,在將店裡面收拾完畢之後,大家一起走了出來。
店門口,花圃前,我們各自有回家的路。
劉宛馨向我們揮揮手,跟平常一模一樣,彷彿明天早上就會再來這裡見面似的;我們也向她揮揮手,心裡面滿滿是說不出口的激動。
「要順利哦!」
「注意自己的安全。」
「要寄明信片給我們。」
「有空就回來啊!」
每一句關懷,都是深厚的不捨,但再怎麼期盼,天下卻無不散的筵席。
隔天一早,劉宛馨拖著行李箱搭上飛往新加坡的班機,離開了這個生活圈,離開了這個國度。我們站在天台上,安靜地讓風吹著,觀看飛機成為藍空中的渺小白點。
那一刻,我捨不得分別的眼淚,才真正流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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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四》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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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三》






幾經波折後,我們總算進入狀況。各組之間不再有大爭執,同學們鑒於前男主角的車禍而更警惕自己的安全,我們表導演組也開始密集排戲。

在與大家合演幾次之後,我發現表演這件事情,真的是一門深不可測的學問。不僅是自己的表演需要深入琢磨,與他人之間的和諧更是一大重點,有時候我自己在台
下觀看,會發現甲同學的寫實風格掌握得很好,乙同學的奔放情緒感染力很強,可是一對手起來卻一點趣味也沒有,讓導演傷透腦筋。
這怎麼說呢,就好像談戀愛一樣,必須有來有往,才能激發出火花。

因此,我體驗到交流的重要,抽空便請葉宜佩與我一同對戲,我們反覆練習劇本中相處的橋段,除了熟記台詞之外,也討論劇本的涵義,以及角色的內心變化。

現在,我不是邱諾枇。或者說,我有百分之七十不是邱諾枇,而是尤根‧泰斯曼。
我是一位中年學者,個性開朗,而且敬愛我的妻子:海妲‧蓋伯樂。但是怎麼說呢,這份敬愛中也潛藏畏懼,畏懼我無法討好她,無法討好身為將軍的女兒的她,也擔憂她對我親愛的姑媽厭惡反彈……

九月了。天氣有些涼爽。
尤莉姑媽帶著她的新帽子與洋傘從我們家離開了,那是她特地挑來的別緻帽子,滾著可愛的蕾絲花邊,就像現在這棟由她動用養老金所買來的美麗房子一樣,都是為了取悅海妲,為了不讓海妲感到丟臉。

但是海妲卻在無意間羞辱了尤莉姑媽,她誤以為那頂帽子只是傭人的,而且還沒禮貌地擱在桌上。
儘管如此,尤莉姑媽還是溫柔地戴上帽子走了,她會不會傷心呢?臨走前,她說會天天過來探望我們,哎,尤莉姑媽就是一個這麼體貼的人。
也許這件事情是海妲錯了,再怎麼說,尤莉姑媽也是我們的長輩,她不應該這樣子的。
可是,難道要直接請海妲向尤莉姑媽道歉嗎?不,她決不可能低頭的。我也不敢這樣貿然要求,因為這可能會激怒我最敬愛的妻子……

「咳咳……妳在那裡看些什麼呢?」我試著輕喚海妲,她站在窗邊,彷彿沒有聽見我說話。
「只是看窗外樹上的葉子,那麼枯,那麼黃。」她頭也不轉,淡淡地說道。
「是啊,畢竟都九月了。」
「是啊,都九月了。」

嗯……似乎可以漸漸進入主題。

「尤莉姑媽好像有點怪?可以說是拘謹嗎?妳想是什麼事情讓她煩?」
海妲回過頭來,冷冷地看著我:「我根本跟她不熟,她不都是這樣子嗎?」
「不,不像今天這樣。」平常的尤莉姑媽是很開朗熱情的……
於是海妲慢慢地走來:「你認為,是剛才那件事情使她不高興?」
就是了!但我不能這麼直接的說呀。「哦,也不見得。」我假裝遲疑了一下:「可能在那當下,有一點吧?」
「但不管怎麼說,在客廳亂丟帽子,實在不像話!沒有人這樣的。」海妲的語氣忽然變得相當冷硬。
糟糕,惹她不高興了嗎?我連忙保證:「放心!尤莉姑媽她再也不會了!」

海妲靜默了一下,她別過頭去,我看不見她的神情。
我美麗的妻子,妳在思量什麼呢?

「這樣吧,我會想辦法撫平她心裡的疙瘩。」

太好了!這真是太好了。「能這樣是最好了,親愛的!」
「下午你過去的時候,邀請她晚上過來。」
晚上嗎?對,最好,越快越好。對了……如果要讓尤莉姑媽高興。
「海妲,我會邀請她過來的。另外,妳還可以做一件事讓她特別高興。」
「哦?」
「下次見面的時候,妳不妨親吻她的臉頰……」我覺得頭皮有些發麻:「看在我的面子上,好嗎?」
──海妲的臉色驟變,糟了。
「不,別要求我做那種事。我講過,我試著叫她『尤莉安內姑媽』,那是我的最大限度了!」
「好吧……我只是在想,既然妳屬於這個家……」
「我可沒這麼確定。」

然後,我們的對話沉寂了。
雖然已經猜到海妲會拒絕我的建議,但畢竟尤莉姑媽將從小便是孤兒的我一手帶大,她是我的父親也是我的母親;如今,妻子竟狠狠拒絕,連親吻臉頰都不願妥協,我的內心果然感到強烈的失落。而且從她的話語中,她似乎對這段婚姻關係不甚認同……

我想,這一定是我不夠富有的關係,如果我今天能擁有更多的存款,如果今天我能得到更高的教職、更好的社會地位,我想海妲她一定……

「邱諾枇?」
嗯?
「邱諾枇,快回神。」
啊!是在叫我!
「不好意思……海妲、不對,葉宜佩。」我搖晃腦袋,趕緊切換回自己的身分,「對不起,我太入戲了。」

但是回想起來,我剛才如此投入,比之前好幾次的排練都更加精準地掌握到角色的潛台詞,我的表現一定好上許多吧?
於是我迫不及待想詢問葉宜佩,卻沒想到,她早我一步先開了口。

「你情緒放太濃,整個節奏都拖到了。」
「呃?」
「然後你那個讓我接話的cue點應該更明確一點啊,這樣我很難抓耶。」
「噢,抱歉……」
「另外,你的走位呢?我詢問的時候你應該再靠過來兩步啊。」
「對不起,我忘記了。」
「算了。」葉宜佩:「不過整體來說,有比上次更好,再加油吧。」她突然展露微笑,一雙美麗的大眼睛輕輕眨了兩下。

唔……我現在的心情,怎麼說呢,好像是在洗三溫暖似的。

其實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,但我仍然無法習慣,每次葉宜佩劈頭就批評,總讓我感到挫折,我實在不喜歡這種指責先於讚美的說話方式。
但是,葉宜佩的稱讚,又讓我打從心底快樂,這種矛盾的情緒,隨著我與葉宜佩相處漸久,就越在我的內心發酵。

「接下來我們再排一段嗎?」
「啊……嗯,好。」

除此之外,我們兩人的生活圈也越來越貼近了。
因為放學後我要去走走停停咖啡打工的緣故,所以我們額外排戲的時間,除了我下班之後,就是周休二日。
大部分的時候,我們會借到學校的排演教室練習;可是如果我們沒有登記成功的話,就得淪落在校園角落排演。
不過葉宜佩並不喜歡這樣子,她說太吵了,容易讓她分心。於是,她打定主意,直接說她家的後院是個不錯的場地。

「去妳家?方便嗎?」
「沒問題啦,我爸媽這禮拜出國了。」

──這是我第二次進女孩子的家,更是第一次去同班同學的家。
我不知道要在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買一棟透天洋房要多少錢,但我可確定的是,眼前這棟房子絕對不便宜。
之後隨著葉宜佩打開家門,我更是被內部大器卻不低俗的裝潢震撼得目不轉睛,儘管以前還是婚紗模特兒的時候,店內裝潢精巧動人,但跟葉宜佩的家相比,似乎還略遜一籌。

這時,一名婦人拿著吸塵器從寬闊明亮的客廳走過,我忍不住望了一眼。「嗯?妳不是說妳爸媽出國了嗎?」
「是啊。那個是負責打掃的滿嬸啦。」葉宜佩,「你該不會覺得我跟滿嬸長得像吧?」

呃,負責打掃?換句話說,那是僱來的傭人囉?而且聽葉宜佩的語氣,彷彿還有負責其他項目的傭人似的。真沒想到,原來她是千金大小姐,難怪詮釋海妲‧蓋伯樂那份嬌貴之氣如此自然……

而在我去過她家之後,我也邀請她來打工的地方等我下班,事實上,我們班已經有很多同學來光顧過了,然而葉宜佩都不在此列;我問過她為什麼,她只說店門的設計讓她興趣缺缺。

我想,耀哥聽見應該會很傷心吧?所以在她來之前,我也特別叮嚀,如果有碰到耀哥,懇求她別這麼直接說出她的感想,所幸她點頭同意。

不過我倒是沒想到,跟葉宜佩不對盤的,竟會是劉宛馨。

事情的起因到底是什麼,我直到現在都想不透,只記得那天剛好很忙,而我因為白天上課疲倦的關係有點精神不濟,幸好劉宛馨已經習慣與我工作,憑著那份默契,她不時提點我還有什麼事項別忘記。
「這咖哩飯是三桌的。」
「好。」
「對了,順便把六桌的附餐飲料送過去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
有了劉宛馨的指揮,我也樂於讓大腦休息,畢竟一回來吧檯就看見葉宜佩坐在那裡,單是她的存在便足以提醒我等一下打烊後還要排戲這件事,所以現在乾脆讓自己的腦袋放空,以免等一下要記台詞的時候當機。

「別忘了二桌的雞腿飯。」
「是。」
「七桌的客人飲料要續杯,我調好你就拿過去。」
「好。」

後來好不容易,我總算抽到了空檔,回到吧檯旁看看葉宜佩,這時,她也疑惑提問:「那女的是你的領班嗎?」我順著她的視線往書報架望,劉宛馨正在整理客人翻亂的報紙。
「不是啊,我們是同事。」
「那為什麼她都指揮你做事情?」
「噢,哈哈。因為我現在腦袋有點累,她也知道這點,所以乾脆直接指揮我,讓我腦袋可以休息。」
「哦……」葉宜佩的表情似乎產生了細微的變化,但我還來不及分辨,就被客人喚去服務。
而當我走到客席的時候,眼角忽然留意到,走回吧檯的劉宛馨,似乎在與葉宜佩交談。

嗯?她們在講什麼呢?

待我再回到櫃檯的時候,她們已經沒有交談,葉宜佩喝著自己的飲料,劉宛馨則是在洗手槽洗杯子。
莫名地,我感覺到氣氛有些緊繃。嗯?怎麼回事?
正當我打算開口問,葉宜佩又早我一步先說了話,「邱諾枇,等一下八點半你就可以跟我走了。」
「啊?」八點半?我們九點才打烊耶。
「沒錯。」劉宛馨也面無表情地抬頭:「你八點半就可以先走了。」
「為什麼……」我愣愣地想要多問,卻分辨出劉宛馨的面無表情,實際上是帶有不悅的『無須多問』,所以只好閉了嘴;然後我再看向葉宜佩,只見她露出快意的微笑。

呃?怎麼回事啊?

後來八點半的時候,我就在她們的一拉一趕下先行離開。在從後街走回學校的路途上,我忍不住又再追問葉宜佩,這是怎麼一回事。
「沒什麼啊。」葉宜佩笑了笑:「我問她你最快幾點可以走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她說九點才打烊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所以我就跟她說,不行,邱諾枇八點半就得走。她回我說,這不是她能決定的。」
「那後來又是怎麼演變了?」
「後來我就說,本來就不是妳能決定的,我替他決定,八點半要早退。」
「妳怎麼可以這樣說啊?」慘了慘了。
「我就是說了嘛。」葉宜佩輕鬆地跳了兩步,纖細的雙腿在路燈下踩著影子,「後來她就說,八點半就八點半。」
「我想劉宛馨是生氣了。」肯定是生氣了,而且她又不是一個喜歡跟人爭辯的人。「不行,我還是先回去,九點再出來。」
葉宜佩聽見後,忽然轉過頭來:「你要回去?為什麼?她說會幫你打下班卡啦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邱諾枇,其實我也有點累。」葉宜佩軟軟地說道:「我希望能早點排完,早點回家休息。」
「這……」聽見她這麼說,讓她從放學等到現在的我,根本沒有立場再請她多等半個小時;不過劉宛馨那邊又該怎麼辦呢,哎,真是左右為難。
「妳為什麼要這樣子對劉宛馨說呢?」我納悶的問。
「沒為什麼。我們去把戲排完好嗎?」葉宜佩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,語氣聽起來卻摻雜著不悅。

隔天上班的時候,我小心翼翼的詢問劉宛馨,她所記憶中的對話,也都與昨天葉宜佩轉述的一樣。
「那妳為什麼會同意讓我八點半走?」
「因為我不想跟那個女人爭辯。」果然是這個原因啊。
「對不起,我不知道她提出那樣的要求。」
「你不用跟我道歉。」
「噢……」

經過那一次之後,我再也不敢邀請葉宜佩來走走停停咖啡,她也完全沒有打算再來的意思,於是我們又恢復平常的相約默契,待我打烊後直接在學校的排演教室見。
其實,我對葉宜佩的行為是有點生氣的,她不應該擅自幫我決定要早退,也不喜歡她跟劉宛馨莫名其妙槓上,讓我的處境兩難。

「海妲、不,葉宜佩,妳到底在想什麼呢?」

不知不覺間,時間來到了四月底。
明天,就是我們正式登台演出的日子,在下午總彩排過後,我們便被吩咐回家好好休息,走出劇場的時候,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,煞是舒服。
回到家裡後,潘信豪與蔡家祥都還沒回來,於是我逕自走入房間,換上居家服後便打算來個午覺。
眨眼間,我陷入沉沉的夢鄉。
然後,彷彿一瞬間的事,我聽見手機震動的聲音,再度睜開眼睛,房間已經一片漆黑,我昏昏沉沉地意會過來已是晚上。我接起手機。

「喂?」
「邱諾枇,是我。」
「哦……」原來是葉宜佩啊。
「你在睡覺噢?」
「嗯,要起來了。」
「要起來了?那你一定還沒吃晚餐吧。出來吧,一起去吃。」
「現在?」
「對啊,二十分鐘後,我在我家這邊的公園等你。」葉宜佩說完,就把電話掛了。
頓時間,我皺起眉頭,有股想回電給她、跟她說我只打算在家吃泡麵的衝動,但才剛想至此,胃部就傳來一陣飢餓的蠕動。

哎,還是出門好了。

後來直到我出門,我才發現現在可不是我以為的晚間七八點,而是將近十二點,這讓我嚇出一身冷汗,也擔心自己晚上睡不著、明天精神狀況不好怎麼辦。
想著想著,我來到葉宜佩家附近這座小公園,遠遠地,我就看見她的背影,只是蹲在地上,低著頭,不曉得在做什麼。

而待我再走近些後,我才發現,她正拿著熱食餵流浪狗。
唔,沒想到她喜歡狗啊……

為了避免我的出現嚇走狗狗,所以我一直待在後頭,靜靜的等葉宜佩將手中食物餵完,之後我才出聲打招呼。
「嗨,我來了。」
「你遲到了。」葉宜佩回頭挑眉。
「其實我剛剛就來了,不過我看妳在餵狗,所以……」
葉宜佩拍拍雙手起身,狗狗在她身邊繞來繞去,「走吧,再去買一次你的晚餐。」
呃?原來她剛剛拿來餵狗的是替我買的晚餐?

在我們過了兩條馬路後,狗狗便沒跟來了。然後我們碰巧經過一間雞排店,眼看附近商家都沒營業了,只好買雞排打打牙祭。接著,我邊走邊吃,順著葉宜佩的腳步來到大樓騎樓下,這裡的店家都已經拉下鐵捲門,門前停滿了摩托車,這自然成了我們最好的座位。

「對了,妳怎麼這麼晚還約我出來?」我輕輕撕下一塊雞肉,好奇的問。
「不行嗎?」
「可以啊,哈,我也得謝謝妳,剛好將我叫起來吃宵夜。」萬一我睡到半夜兩點多才起來,那只能吃便利商店的微波食物了。
「其實我想找你講講話。」葉宜佩輕輕說著。
「嗯?」
「明天……就要正式演出了。」
「是啊。」難道葉宜佩是緊張?
「你知道嗎?暑假過後,你就看不到我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會休學,然後去考別間學校。」

咦?

「怎麼了?戲劇系唸得不快樂嗎?」沒道理啊,她明明很熱衷參予系上的活動。
「不是。因為我真正要唸的科系,是法律系。」
「啊?法律系?」這、這到底怎麼回事?
葉宜佩大概是看見我發愣的樣子,忍不住笑了出來,一雙大眼睛彎得美麗,「哈哈,你真可愛。」
「呃……」我不用照鏡子都知道,我的臉紅透了。

「因為以後我想當檢察官,我從國中的時候就這麼打算了。」她斂起笑容,認真說道:「之所以會多花一年的時間來唸戲劇系,也是為了檢察官生活鋪路。」
「這個……可以再解釋得更清楚一點嗎?」戲劇跟檢察官有什麼關係啊?
「應該不難理解吧?」葉宜佩沒好氣的繼續說道:「要洞悉戲劇,未來罪犯說謊的時候,我才察覺得出來啊。就是為了訓練這個,我才來體驗一年的戲劇,並且積極參與系上的活動與課程。」

原來……原來是這樣?好特別的思路,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把戲劇當作檢察官必備技能之一的。
不過,照她這麼說來……

「所以等於是我們公演完之後,妳就不會再出現了?」
葉宜佩低嘆了口氣:「你總算懂了。」
瞬間,一股透涼的感覺捲上我的心頭,又彷彿有什麼從那裡快速流失,這怎麼說呢?失落感?
「我只是想跟你說這個。」葉宜佩站直身子,「算了,不講這個了。你以後打算要幹麻?」
「我?」怎麼話題跑來我身上了?
「演員,就當演員吧。」葉宜佩轉過頭來,「我覺得你有天份,長得也挺好看的,就當演員了。」
呃,未來怎麼那麼簡單就被決定啦?我正想開口駁回,忽然一陣閃爍伴隨著車聲靠近,回頭一看,原來是警察先生。

「你們兩個三更半夜在這裡幹什麼?」
「呃……」我舉起手中雞排,「吃宵夜。」
警察先生沒有說話,看看我,再看看葉宜佩:「這附近有人車子被偷,你們知道嗎?」
我跟葉宜佩對看一眼,搖搖頭。
「身分證拿出來,我檢查一下。」
「不好意思,我們只是藝術大學的學生……」
「那就連學生證都給我拿出來。」

唔……聽起來,警察先生似乎心情不太好,也許是半夜還要出來巡邏,所以才這樣子吧。於是我趕緊放下手中雞排,乖乖地從皮夾中抽出身分證與學生證給他,葉宜佩亦然。

「……邱諾枇,身份證字號T000000245,好怪的數字。」警察先生瞥了我一眼,從腰間抽出一台儀器,在上面鍵入數字,大概是在複查我的資料;片刻後,他才慢慢放下心防,將證件還給我們。

「原來你們是藝術大學的學生哦。」警察先生的語氣變得緩和些:「唸什麼的?」
「戲劇系。」
「哦?那以後要拍電影囉?」呃,又一個誤解的。
「沒有啦,我們是舞台劇。」葉宜佩率先說明著,忽地,手指向我:「他以後要當演員喔。」
咦?
「演員啊,不錯,加油。」
「呃,我……」
「好啦,半夜別亂跑,快點回家。」
「是。」葉宜佩笑了笑。
接著,警察先生便跨上他的摩托車,催動油門騎走了。

「好了,我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。」葉宜佩對我說道:「雖然明天是call下午一點半化妝,但還是早點睡比較好。走吧。」
「啊,嗯……」

又是奇怪的矛盾。
我安靜地跟在葉宜佩後頭,手裡的雞排還沒吃完,但忽然沒有心情吃了;因為我滿腦子都徘徊著剛才的情景,即是葉宜佩指著我,替我跟警員說,未來要當演員這件事……
事實上,當演員並不是我的志向啊。
所以在葉宜佩這麼說的時候,我內心出現想抗辯的反彈,也對葉宜佩的行為感到不快;可是再仔細想想,對方不過是一個素昧平生的員警,我也沒有任何抗辯的必要。
如此,兩股念頭在我內心碰撞,一股莫名的煩悶越來越高漲,望著走在前頭的葉宜佩,忽然有種想跟她吵一架的奇怪衝動。

這時,她竟突然回了頭,讓我著實嚇了一跳。

「怎麼了?」葉宜佩疑惑的望著我。
「沒,沒事。」還是算了……
「你怪怪的。不用送我了,快回去休息吧。」葉宜佩叮嚀道:「對了,關於我要離開的事情,不可以告訴班上同學。」
「咦?」經她這麼一提,我才想起來之後就見不到她了,於是那股悵然若失又再度來襲。
「就是這樣了,我只告訴你而已。因為……」葉宜佩一邊說著,一邊舉起右手打算揮別,可是下一秒卻欲言又止,「沒事,反正就是這樣子。」
「啊?」因為什麼啊?
「快回去吧,掰掰。」
「可是妳剛剛……」

「就是這樣子。」葉宜佩加重了語氣,「邱諾枇,我不想說第二次。」
「噢……好,晚安了,海妲。」

就這樣,我返身走上回家的路。
沿途上我才想起來,我最後竟然是喚她海妲,傷腦筋,我是不是有點分不清楚戲跟現實了?
不過話說回來,葉宜佩就要離開了,這真是突然的消息……

為什麼她會選擇在今天跟我說呢?
為什麼,她也選擇只跟我說呢?

難道她希望我挽留她?但為什麼是我,因為我跟她最好嗎?也不是吧,她也有很要好的女生朋友不是嗎?
還是說,難道,莫非,也許……她喜歡我?

──不,不可能吧。
可是……
她喜歡我。
這……
她喜歡我。
好像……

她,喜歡我。
哎,除此之外,我想不到別的答案了。

全世界都好安靜,打開家門,客廳暗著。我打開檯燈,坐在書桌前發呆。
看來漫漫長夜……我會失眠。

傷腦筋!明天就要首演了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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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二》
生命有生命線,但生活卻不會只是一條直線,當一個人跨足的區域越多,他的生活便越豐厚。
在耀哥與楊老師還在彼此不對盤的階段,我的學園生活多虧了葉宜佩的處處提點,已經順利進入正軌。
戲劇系的課程都很有趣,比如西洋名劇導讀,深入淺出地揭示莎士比亞的偉大,以及亨利‧易卜生的重要突破,各種派系的流變看似遙不可及,事實上,在我們耳熟能詳的電視電影小說漫畫中都有所運用。
又比如劇場技術基礎,不僅能夠了解各種佈景道具的製作,更能實際操練,即便只是完成一個平凡的道具箱,卻發現可以穩固使用的時候,那份成就感亦是無可取代。
不過我最喜歡的課程,仍非導演方法與表演方法這兩門課莫屬,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:演而優則導,即可看出這兩者之間的密切關聯。
導演課的內容十分靈活,有時候是給同學一段既定的台詞,然後自己找演員,以自己的手法呈現;每一個人對台詞的表達與安排都有不同的設定,這怎麼說呢,可以
稱作是大開眼界,讓原本習慣既定印象思考的我有了顛覆,比如一句「你好」可以因為情境的不同而有十幾種涵義,而調度這些演出,讓他們有適切的層次,即是導
演的一大功課。
另外,表演課的內容更是讓我沉醉不已,當我們脫了鞋子、踩到表演教室的淺色木紋地板上,大家頓時間都像是孩子般雀躍好動了起來,然後我們熱身也熱聲,在老
師的指導下,練習揣摩各種角色的狀態,有時候這個角色甚至不是人類,而是千奇百怪的動植物或靜物,常常同學在台上表演,底下觀看的我們也笑得花枝亂顫,或
者,某人掌握到情緒表演的要點,大家被深深震撼,結束後響起熱烈的掌聲。
坦白說,我愛極了這種角色切換。因為表演,我會更加留心人們的行為,推測心理狀態的變化,然後透過演出,我將這些觀察融入自己,這不僅僅是一個角色的再現,更是一個區隔自我、了解自我的過程。
而我們這樣子全方位的學習,學校也給我們驗收的機會,即是在學期末、放暑假的前夕,正式公演,舉凡對外宣傳到內部製作,全部由我們自己包辦,並有指導老師從旁指點。
「邱諾枇,你們行政組進度如何?」課堂排戲的空檔,葉宜佩忽然湊到我身旁問道。
「嗯,宣傳都動起來了。」行政組有別於表導演組與技術組,我們負責一齣戲的行銷以及經費的概算拿捏,還有票務等等事宜。我向葉宜佩稱讚道:「剛才妳的表演真不錯,我覺得妳有抓住海妲的韻味。」
「沒抓到還得了啊。」葉宜佩嘿嘿一笑,輕輕推了我一下。這次我們公演的劇碼是《海妲‧蓋伯樂》,這是現代寫實主義戲劇創始人易卜生的作品之一,劇名即是女主角的名字,而葉宜佩正是擔綱這個重要角色。
她的表演一向精湛,在表演課上的合作中,我就已經領略過她的魅力,與她對戲是一件樂事,總是在她的主導下激發出不少火花。
其實,這次的公演我也很想參與演出,可惜在上學期的時候,就已經徵選出每個角色的人選;所以下學期才插班進來的我,只能進入人力缺乏的行政組做事。
「對了,你上次說你老闆跟美術系老師的事情,現在怎麼樣了啊?」葉宜佩一邊咬著吸管一邊隨口問道。
「噢,那個啊。已經解決了。」於是我將後來的發展告訴葉宜佩,她聽完後,露出欣羨的表情,「啊……談戀愛耶,真好。」
「是啊,他們現在和樂融融,偶爾還會拌嘴。」
「真可愛,呵。下次去你們店裡看看好了。」
這時學生導演忽然呼喚:「葉宜佩,排戲囉。」
「那我先過去啦。」葉宜佩跟我知會一下,隨即返身往場中央走去,同時也聽見她詢問導演:「嗯?排什麼?男主角呢?」
「他在路上了。」
「他又遲到?搞什麼東西啊。」葉宜佩的語氣聽起來明顯不悅。
「算了啦,我們先排妳跟艾福斯太太的戲。」
大概因為是學生製作,往往總是小狀況不斷,比如遲到,比如缺席,比如該做功課的沒做功課;但整體來說,我們確實慢慢成形,屆時公演的輪廓也逐漸明顯。
可是怎麼說呢?人生如戲,戲如人生。
就在演出日期越來越接近的時候,發生了兩件大事。
第一件大事,是我們的男主角在趕來學校的路途中,發生了可怕的車禍。
「現在情況怎麼樣了?」
接到消息的時候,課堂上的我們全都震悚住了,指導老師拿著手機與另一端的家長對話,眉頭越鎖越緊,我幾乎屏息,彷彿當初得知妍妍失蹤時那般惶恐,那明明是
親愛的同學,昨天還看他排戲、跟他閒聊,現在卻只能片面得知他的摩托車車頭全毀,手腳多處骨折,頭部有所撞擊,目前還在加護病房急救中。
頓時間,我望著身邊每一位同學,再從大面鏡子中看見自己,驚覺人類無比脆弱,看似平安,但只要有突發狀況,立刻就會與死神為伍……
所幸當天晚上,身為班代的葉宜佩便打電話來告知那位同學的狀況。
「他已經從加護病房轉到普通病房了,還好沒什麼事,不過得打將近一個月的石膏,而且還要經過復健才能慢慢走路。」
「太好了!」我蹲在走走停停咖啡的吧檯內,為同學脫離死神的魔掌而鬆一口氣,劉宛馨面無表情的望了我一眼,她也曉得這件事。在聽見我說出太好了這三個字之後,她便繼續送餐去了。
「嗯,那就先這樣子,我要繼續打電話通知下一個同學。」
「好,謝謝妳。」
「對了……」
「嗯?」
「你都是走路上下學嗎?」
「是啊。」
「喔,沒事。要注意安全喔。」
「我會的。」
掛上電話後,我愉快起身,幸好同學沒事了,儘管我知道死亡也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,但靠近的時候,那股陰影幾乎讓人窒息。
嗯?對了……
剛才葉宜佩說他要打將近一個月的石膏,可是我們五月初就要公演了,這樣的時程肯定來不及吧?
果然,除了我之外,大家也都意識到這個問題。
於是隔天上課,指導老師在與學生導演討論之後,向我們宣布要緊急徵選男主角,除了各組組長之外,任何職位的人都可以出線。
剎那間,那股潛藏在我內心的表演慾望一下子甦醒過來,當天我便開始分析角色並且背下台詞,同時為了揣摩感覺,我也趁課餘時間請葉宜佩來與我對戲。
「你要徵選嗎?太好了,我本來就想問你有沒有興趣耶。」
「有是有,但我怕表現太差……」
「不會啦,我帶你。你一定要徵選上!」
多虧了葉宜佩的積極幫忙,我對角色的掌握突飛猛進,另一方面我的記憶力也發揮作用,短時間內便將整本台詞都給背下了。
「你台詞都背起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全部?」
「是的……」我搔搔頭,面對葉宜佩這麼強勢的詢問,我好像應該心虛。
「太厲害了。我敢打包票,你鐵定會中。」
「真的嗎?」
雖然葉宜佩信誓旦旦的說著,我仍不敢抱太多期望,還是以戰戰兢兢的心態在指導老師與學生導演面前試演了片段。
沒想到,葉宜佩的預言果然成真,我幸運地得到這個角色!
「其實也有別人表現得很好,跟你不分上下,但你是短期間就能把劇本背起來的人,這是你勝出的原因。」指導老師這麼對我說著,我點頭道謝,心跳加速,胸口又出現那股若有似無的搔癢,但我知道這除了緊張之外,更包含了興奮。
「呵,我就說吧。」散會之後,葉宜佩走了過來,她忽然靠我靠得好近,我甚至可以聞見她的髮香,所有視線都被她一雙大眼睛給吸引。「那就讓我們好好加油吧,『老公』。」
在戲中,我所飾演的男主角,即是她的丈夫。
「嗯?怎麼不說話?」
「呃……我,我會加油的。」我覺得一股熱流衝上腦門,耳根子隱隱發燙。
「你沒稱呼我?我是誰?」
「葉宜佩?」
「不對。我叫你老公,你應該叫我?」
「老,老婆?」
「沒錯。」葉宜佩又笑了,一雙大眼睛彎成熟悉的美麗弧度。
就這樣,我成了《海妲‧蓋伯樂》的男主角,飾演尤根‧泰斯曼,是個開朗的中年學者,而我的妻子海妲‧蓋伯樂,是對我的經濟狀況與成就感到不滿的女子。
在我徵選到角色的那天晚上,耀哥、楊老師跟妍妍碰巧都來了,他們很高興地恭喜我,還說要去拉各方人馬一起來看我的演出。
「那你們在哪裡演?」耀哥問。
「在我們學校的演藝廳。我會幫你們劃好位子的!」
但──這就是第二件大事了。
其實我們戲劇系有兩個場地,較大的叫做演藝廳,另一個較小的叫做實驗廳,實驗廳正如其名,是給學生課堂呈現用的場地,在那裡我們不用支出費用,可是如果是
在演藝廳的話,我們就得負責清潔費與工友們的時段薪水,另外宣傳等也都必須花較多的金錢來執行,而這費用自然是班上每一位同學平均分擔。
偏偏,現在已經進入演出的最後籌備期,各方製作諸如舞台、燈光、音效、服化妝的預算也得撥出去,可是還是有同學沒有把這費用繳齊,照理來說,這是上學期就公佈並且開始繳交的事,實在不應該還有現在這種情況。
所以負責控制經費的行政組就下了最後通碟,如果在期限內未收齊款項,那麼我們的演出場地將會改到較小、較不花錢的實驗廳去。
而這當然不是大部分人所樂見的,根據往年的例子,都應該是在演藝廳演出;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,就是有人拖到最後一天,甚至還沒有如期繳納。
所以,我們只好再度召開了班會,大家一起來討論,也請指導老師指點。
這場會議的過程,怎麼說呢,戰況激烈?
行政組同學們列出之前班會的紀錄結果,按照當時全班同學、包括老師都一致通過的決定,該是轉到實驗廳演出的時候了;同時,我也感覺到多數人心情不悅,明顯是想繼續在演藝廳演出。
於是矛盾強烈醞釀,在行政組向老師匯報完畢之後,大家安靜等待指導老師的協調,我自己心裡也躊躇著。我待過行政組,費用這件事情得不到同學配合,真的讓我們很難做事;但現在身為演員,我又希望在大的場地伸展身手,可以說是極度兩難。
卻沒想到,這時老師忽然開口,並且以極為俐落的態度說道:「好,那就這樣子,我們回實驗廳演。」
頓時間,大家沒有出聲,我卻感覺到心思都浮動了起來,演藝廳派的同學表情當然錯愕,而實驗廳派的同學也一臉不踏實;這是理所當然的,因為這個決定快得幾乎可說是未經思考,也失去我們請指導老師居中協調的意義。
這時,老師似乎察覺我們的躁動,於是搔搔頭,說想聽聽看我們的看法,讓每一位同學依序發言。
「我覺得還是在演藝廳比較好,因為歷屆都是如此。」
「是少數人未如期繳錢,不應該由我們承擔。」
「我認為應該按照當初會議的結果,回實驗廳演。」
「實驗廳平常上課就在用了,一點挑戰性也沒有。」
「現在又不是在討論挑戰性的問題……」
「演藝廳啦,實驗廳演很沒面子欸。」
「那我們當初一起訂下的會議結果呢?」
「我還是覺得應該回到演藝廳。」
同學們你一言我一語,氣氛越來越僵持。而我仔細思考過後,決定站在行政組同學這邊,畢竟他們當初是受制於同學們的不配合,才出此下策,而大家也都表示同意。如今約定未被履行,所以按照當初會議結果來堅持,毫無任何不對。
偏偏,行政組組員跟全班比較起來只是少數族群,導致現在隱隱被當成異議份子,箇中無奈全寫在每一位組員臉上……
這時,終於輪到我來發言,於是我將剛才所整理的想法慢慢道出:「我認為應該按照當初的決議,回到實驗廳演出。」
突然,同學們安靜了下來,同樣身為演員的人都愣愣地看著我;我知道為什麼他們會這樣子,因為他們認定我是演員,也應該是演藝廳派。
於是我頓了頓,繼續說明:「我會這樣子認為,是因為這是大家當初一起通過的決議,行政組是無辜的,他們只是堅守當初大家一起訂下來的規則。二來,這仍是一
門課,讓我們學習如何共事。如果現在又依據多數人的喜好來推翻當初的決議,不僅讓行政組對同學們失去信心,更無法在這門「教育學程」中立下良好榜範。這怎
麼說呢,為自己的決定承擔後果,不也是學習的一環嗎?」
當我說完後,我明顯感覺到行政組的同學向我表達感謝,剛才演藝廳派的同學們也不再激進,頓時間,兩派的勢力又稍稍恢復平衡。
可是話雖如此,平衡還是不夠的,我們需要的是一個雙贏的結論,至少無論最後決定是在哪邊演出,都要讓持反對意見的同學心服口服。
沒多久後,同學們又你來我往地激烈討論,於是我望向指導老師,期盼他能做出協調,卻沒想到這個時候,他忽然示意大家安靜。
「夠了吧。」指導老師面色不善,「我說各位同學,夠了吧。我們已經為這件事情討論兩個小時了,還不夠嗎?」
接下來,他做出了讓我們都措手不及的決定。
「身為老師的我在這邊好說歹說,真的是夠了,我都已經把臉拉下來了。我想不用再討論了,我們按照原訂計畫,在演藝廳演。」他望向行政組同學們:「這件事情
的責任就由費用逾繳的同學來承擔,至於如何補償,由你們自己去協議。」指導老師說完之後,便離開了教室,留下我們兩派人馬錯愕對視……
這算什麼?
如果,今天我們都有共識要交給老師「定奪」,那他這樣子的結語一點也不為過;但是打從一開始他便採取「協調」的方式在引導我們,最後卻因為不耐煩、所以用老師的權威強下結論。
這算什麼?身為指導老師,處理事情卻如此粗糙?
雖然錯愕無奈,但這件事情終究如此落幕了。
當天晚上,我抱著滿肚子怨氣來到走走停停咖啡,越想到行政組同學明明是堅持「對」的事情,卻在群眾壓力以及老師的粗魯處理下被強迫過關,裡面甚至不乏「傳
統」、「面子」等相當官僚的因素,就越為行政組同學感到不值,也體會到群眾的感性總是走在理性前面;同時,一件事情的處理,如果沒有好的領導人的話,整樁
事件將會成為無法控制的洪水……
當然,我也將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劉宛馨,她聽完後,只是面無表情的說道:「這就是人類。」
是嗎?這就是人類,所以這就是答案?
我明白她不是想為失控的規則說話,只是點出箇中原因。可是這樣子的結論還是無法令我心服,原來我所變成的人類,是這麼難以理喻的生物?
打烊以後,我跟劉宛馨道別,獨自踏上回家的夜路。
沿途上,我仍不斷回想著這件事情,心裡的鬱悶仍揮之不去,此時我已經不生氣了,反而那些激動的情緒全沉澱為巨大的無奈,越去推它,就越發現自己的渺小。
沒想到,平時尊敬的老師,會有如此脫軌表現……
沒想到,平日相處甚好的同學,會如此分裂……
沒想到……
忽然,我背包的背帶傳來震動,這才意會過來是我的手機在響,拿出來一看,發現來電人是葉宜佩。
嗯?怎麼了?
「喂?」
「喂?邱諾枇,是我。」
「嗯……我知道,怎麼了嗎?」
「你下班啦?」
「嗯,剛下班。」
「沒什麼啦,我只是想跟你說,我內心也是希望在演藝廳演出,畢竟我是演員。」
「噢……」什麼啊,打來就是為了說這個嗎?哎,心情更差了。
「不過。」
嗯?
「不過我覺得你說得是對的。」
我慢慢地停下了腳步。
「妳說……妳覺得我是對的?」
「嗯。我看見你離開學校的時候表情很消沉,希望你別想太多了。」
「謝謝……」
「接下來就是演出了,讓我們好好專注在這上面吧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就先這樣子,我只是想來肯定你一下而已。」
「謝謝,真的。」
「不客氣啦,早點睡。」
掛上電話後,我沒有繼續邁開步伐,反而在路邊的人行椅上坐了下來。
仰頭望向夜空,滿斛星斗像是要掉下來似的閃閃發亮……
頓時間,我鬱悶的心情竟然一掃而空。
──難道,我需要的不是合理交代,而是被人肯定?
這是……這是怎麼回事呢?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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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一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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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》






這怎麼說呢,冤家路窄?無心插柳柳成蔭?
那頓午飯的氣氛實在很微妙,當下耀哥本來想多指責楊老師幾句,沒想到楊老師甩過頭不理他,所以耀哥只好摸摸鼻子、帶著悶氣回到吧檯後的小辦公室裡。

想當然爾,除了我以外,妍妍、潘信豪、蔡家祥都一頭霧水,於是楊老師這才娓娓道來。

「昨天我們才剛安頓好,我心情不錯,於是趁妍妍還在睡午覺的時候出來走走,後來發現河堤上的景色很漂亮,便趕緊回家搬來畫架寫生。
當我初步打下線稿的時候,我還心想,真是好兆頭,剛搬來這裡就捉到這麼漂亮的畫面;沒想到正要開始調色的時候,那個男人就拎著單眼相機出現了。坦白說,我長年都有寫生的習慣,卻從來沒遇過這麼沒有禮貌的傢伙,莫名其妙地一直叫我離開,還說畫畫什麼時候都可以畫。

拜託!只會按快門的傢伙到底懂什麼?寫生就是要在現場感覺氣氛,下筆才會更活靈活現,這種即時感受也是創作的一環。如果看到景色就可以畫,那我整天都待在家裡,使用電腦下載來的照片當範本就好,何必這麼辛苦搬著畫架跑來跑去?」

楊老師說完之後,除了妍妍外,大家都若有所思的沉吟,不過我猜他們應該跟我所想得一樣,一來這牽涉到兩種創作領域的衝突;二來雙方都已經是認識的人,更是不好下結論,所以這會兒才陷入無話可說的尷尬……

幸好,楊老師是個豪爽的人,她抱怨完後看見我們沉寂,立刻笑了出來:「哎唷抱歉,我沒有希望你們也跟我一起責怪他的意思。這件事情就這樣吧。」她說完後特別對我眨眨眼:「別擔心,雖然我跟你們老闆不對盤,但是謝謝你介紹我來這邊用餐,這邊氣氛不錯,我跟妍妍有空就會來給你服務的。」
「太好了,謝謝。」聽見她這麼說,我還真是鬆了一口氣,但當我下意識望向小辦公室的方向,又擔心耀哥會不會幼稚地找楊老師碴,甚至不讓她光顧。

「她要來就給她來啊。」

當天晚上我結束學校的課程,來走走停停咖啡上晚班,耀哥聽見我的轉述之後漫不在乎地說著:「我還不至於這麼小氣啦,客人歸客人,這是兩碼子事。」他將相機鏡頭拆放在吧檯上,細心地擦拭著機組:「不過創作地點我是絕對不會讓給她的,走著瞧吧。」

聽罷後,我與劉宛馨悄悄對望,她露出一副「看,我就跟你說吧。」的表情,我則是放下心中的大石;畢竟出於對人類的不了解,我對人際關係的掌握也很不純熟,相較之下,儘管劉宛馨個性獨特,對這些卻比我懂得多了。

有時候我會想,如果我的室友不是潘信豪、蔡家祥,我還有辦法生活得泰然自若嗎?如果我的工作夥伴不是劉宛馨、耀哥,我還有辦法融入環境嗎?
無論這是神的安排,或是自然的際遇,我都感謝現在遇上的每一個人,不禁幫我適應不同場所,也讓我對於人類生活漸漸上手。
現在,學校中的班代蔡宜佩也扮演著這種角色。

「邱諾枇,現代戲劇的報告,你跟我們一組噢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邱諾枇,劇場設計課要進工廠,記得要穿可以弄髒的衣服來噢。」
「好。」
多虧蔡宜佩時時提醒,我才能與經歷過上學期洗禮的同學們腳步同調,畢竟大學生活事項繁雜,光是選課我就一個頭兩個大,最後若非蔡宜佩幫忙,我大概會胡來一通。
「沒關係啦,上學期我們也是手忙腳亂。」
「真的謝謝妳。」
蔡宜佩笑了笑,一雙大眼睛彎成美麗的弧度。
我喜歡看她笑,原因我也不知道怎麼說,只要看見她笑我就會覺得也被感染那份快樂,或是,我滿足她某種快樂,這也許牽涉到一種自他肯定的成就感。

「諾枇哥哥,謝謝你的蠟筆。」忽然,妍妍的聲線將我喚回神,我才從越走越幽微的思緒轉換到現實世界。

在那天午餐之後,楊老師果然常常來我們店裡坐,不過也每次與耀哥來個相見兩不理;後來妍妍開始上課了,學校正是我們藝術大學斜對面的國小,所以每天放學後她都會直接來我們店裡,等楊老師下課之後接她回家。
而等待的時候,妍妍會跟我們借紙筆消磨時間,本來我們只能提供她原子筆與日曆紙塗鴉,但當耀哥知道之後,他便買回來一套蠟筆跟一疊圖畫紙,交代我們拿給妍妍畫。

是的,儘管耀哥與楊老師不對盤,卻跟妍妍很處得來,我們也是因此才知道,耀哥其實是很喜歡小孩子的。
「我畫完了,換你。」
「妳畫這是什麼?」
「大鯨魚。」
「那我來畫一艘船。」
他們兩個會坐在吧檯的高腳椅上,一起在圖畫紙上塗塗抹抹;妍妍很有美術天份,大概是遺傳她媽媽,不過耀哥就別提了,根本是幼稚園的程度罷了。

某天,妍妍一如以往地在放學後來到走走停停咖啡,但今天的她卻眼眶紅腫,表情沮喪,進到店裡後便默默爬上高腳椅,然後趴在吧檯上,把小小的臉蛋埋進臂彎。

我與劉宛馨對望一眼,察覺事情不對勁,這時耀哥從店門外興沖沖走進來,手上提著一盒全新的彩色筆,正打算搖起妍妍與她分享,幸好我們及時阻止,然後悄聲將妍妍的異狀告訴了他。

「啊?心情不好?」
「會不會是有人在學校欺負她?」
「還是發生什麼事情了?」

我們在討論過一陣之後,妍妍都沒動靜,也沒有打算主動透露的跡象,於是耀哥決定親自問她。
「妍妍,妍妍。」
大概聽見是耀哥的聲音,妍妍抬起了頭,額頭上壓了紅紅的印子。
「妳怎麼了啊?是不是哭哭?」
妍妍咬唇輕輕搖頭,也許是被溫柔問候,眼睛立即積起一層水霧。
「來,跟耀哥講好不好?」
妍妍沒有講話,只是靜靜地盯著自己的小手手。
「是不是被老師罵?」
妍妍又搖搖頭,這時她終於忍耐不住了,嗚得一聲哭了出來,這下子我、耀哥、劉宛馨頓時都手忙腳亂,我趕快去抽衛生紙,劉宛馨與耀哥則是一左一右拍著妍妍的背,好一會兒才安撫住她,並且問清楚詳細的原因。

原來,妍妍學校的美術老師出了一項作業,要他們回去畫一幅全家福,而妍妍只畫了她與媽媽,便被班上調皮的男同學取笑她是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。

「那……妍妍的爸爸呢?」
「媽媽說她跟爸爸已經
ㄌㄧˊㄏㄨㄣ了。」
「所以妍妍很想爸爸嗎?」
妍妍搖搖頭:「妍妍不喜歡爸爸,媽媽也不喜歡爸爸。」

聽到此,耀哥與我們對望,我們都心情複雜,因為楊老師一直沒有透露她們是單親家庭;不過如今妍妍這麼一說,我們也才發現,確實一直以來都是楊老師負責接送妍妍,從來沒有見過父親的身影。

後來我們三個大人圍著她左逗右哄,耀哥還自告奮勇地去買了巧克力冰淇淋回來,總算才讓妍妍笑顏逐開。
沒多久後,妍妍累得趴著睡著了,劉宛馨替她添上一件外套。
將近八點多左右,上完最後一堂課的楊老師趕來了,耀哥一如往常,什麼也沒說的走進小辦公室,我們則是將妍妍發生的事情告訴楊老師。

「發生了這樣的事啊……」楊老師在聽完以後,安靜望著熟睡中的妍妍很久很久,眼神充滿憐惜與不捨,我們以往都只見識她豪爽、俐落的一面,現在這種脆弱還是頭一遭。
「妍妍的爸爸,是怎樣的一個人呢?」忽地,我忍不住問道。
聽見我的問題後,楊老師似乎愣了一下。
「啊對不起!我只是好奇,如果妳不方便可以……」我支支吾吾的解釋著,這時才發現自己的問題可能很不恰當,連劉宛馨也在旁邊瞪著我。

但,楊老師只是搖搖頭表示沒關係,然後慢慢地說道:「她的爸爸是一個爛人……在結婚之前,我完全不知道他只想要生個小孩給父母一個交代。」

於是我與劉宛馨都安靜下來,聽楊老師說話。

「結婚以後,他便常常不在家,儘管妍妍出生了也是一樣,老是在外面花天酒地,只有在帶我們回去探望父母的時候才會表現得正經些,可是一離開之後又立刻走樣;最後,我終於受不了了,決定跟他離婚。幸好那場官司由我勝訴,不但獲准離婚,小孩的監護權也歸我。」

她幽幽嘆了口氣,彷彿失去平常那股堅強:「現在回想起來,仍覺得那段日子相當黑暗,我幾乎荒廢了繪畫,還得不時應付前夫的騷擾。」
片刻,她擠出一絲笑容:「不過現在我很慶幸自己決定搬來這裡,總算心裡清靜了,即使只有我們母女兩人,也過得比從前快樂一千倍。」

聽見楊老師這麼說,我與劉宛馨只能感慨地微笑……

「抱歉,害你們感覺沉重了。」這時楊老師忽然恢復簡潔有力的語氣。
「怎麼會!是我自己問的。」我連忙搖手。
「幸好現在情況都好轉了。」劉宛馨也趕緊安慰著楊老師。
「謝謝。」楊老師展露微笑:「謝謝你們幫我安撫妍妍。」
然後,她遲疑了一下:「也請代我謝謝你們老闆……」

咦?這代表他們之間的關係破冰了嗎?

「……雖然他這陣子仍然跟我搶地方。」楊老師。
倏地──小辦公室的門砰然打開、「明明就是妳跟我搶地方!」
我與劉宛馨驚訝回頭,發現耀哥站在門後橫眉豎眼。
劉宛馨:「耀哥?」
楊老師:「你都聽到了?」
「呃……」頓時間,耀哥的臉一下子燒紅起來:「反正,反正是妳先來跟我爭的啦!」他說罷便用力把門關上,這怎麼說呢?落荒而逃?
「唔……」這時妍妍幽幽轉醒,大概是被耀哥的關門聲給吵起來了,於是楊老師伸手抱起她,讓妍妍的頭靠在她的肩膀上。

「算了,今天就先這樣吧,我先帶妍妍回家休息了。」楊老師對我們微笑。
「好,掰掰,妍妍掰掰。」
「嗯,再見。」

在楊老師走了之後,我與劉宛馨一時都沒有說話,直到耀哥打開小辦公室的門探出頭來,我們才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。
「……她們走了啊?」耀哥搔搔頭,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「真是的。」劉宛馨面無表情的看著耀哥,「一般人在那種情況之下,不會說那樣的話吧?」
「哎唷,這個跟那個是兩碼子事,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讓步嘛……」

耀哥說兩碼子事,還真的就是兩碼子事。

他一方面可以跟妍妍很快樂的相處,也可以在每個星期六日的下午與楊老師競爭那個河堤上的地點。
據他所說,儘管當天的景色不是他所要的,但拿著相機霸佔在那裡看楊老師咬牙切齒他就很爽。

也有時候,是楊老師搶先佔到那個地點,卻在作畫的過程中不堪其擾。
好比有一次楊老師就跟我們說了,明明她畫到一半,耀哥硬是要跟她猜拳,如果她輸的話今天就給他拍,如果她贏的話耀哥就讓步,並且欠她一頓飯。

「結果呢?」我與劉宛馨啼笑皆非的問。
「我猜贏了啊,還連贏三把呢,所以我跟妍妍這頓算在他頭上。」楊老師哈哈大笑,又再點了一杯卡布奇諾。
「OK。」劉宛馨面無表情地在帳單上作記號,我看得出來她很想壓抑嘴角那絲興災樂禍。
於是我轉頭望向吧檯裡的耀哥,他一臉怏怏,看起來像個賭氣的小鬼。

「我是不會放棄的。」每次他都這麼說。
「是是是。」每次我都這樣應,然後偷笑。

而我也發現,自從楊老師與妍妍光顧走走停停咖啡之後,總是很少出現在店裡的耀哥也逐漸頻繁露臉;我有與劉宛馨提起這件事情,沒想到她只是面無表情的說道:「很明顯吧。」
「啊?什麼很明顯?」
「耀哥喜歡楊老師啊。」
「什麼!」
「原來你不是只對我遲鈍而已……」
「呃?」
「沒事。總之耀哥喜歡楊老師。」
「可是、可是耀哥對楊老師這麼不友善……」
「因為耀哥很幼稚。小學生都像他那樣,故意跟喜歡的女生過不去。」

因為喜歡一個人,所以老是跟他作對?這真是太不合邏輯了,怎麼會有這麼迂迴的表現方法呢?
但經劉宛馨這麼一講,我開始仔細觀察耀哥的一言一行,發現他跟楊老師拌完嘴後反而心情都不錯;有的時候,楊老師跟妍妍來店裡吃晚餐,耀哥也會一直催促我們快點送餐。

難道,耀哥真的喜歡楊老師?

於是當天晚上,我趁劉宛馨去整理客席的時候,低聲對坐在吧檯上喝飲料的耀哥問道:「耀哥,你是不是喜歡楊老師?」
下一秒、耀哥噗地一聲把嘴裡飲料都噴出來:「你、你在說什麼啊?我怎麼可能喜歡那個打擾我拍照的女人?」
「可是,我有觀察到耶。」於是我一五一十的將耀哥那些小動作講出來,說完以後,他啞口無言,安靜了好一下子。

「耀哥?」見他好像當機般動也不動,我有點擔心地輕喚著他。
這時他才回過了神,然後飲料一放,默默走進吧檯幫我洗起了杯子。

「原來,我真的是喜歡她噢……」耀哥一臉恍然大悟的模樣。
「哦!耀哥你果然──」天啊,劉宛馨說得沒錯!
「噓!」頓時間耀哥整張臉都紅了起來,「別大聲嚷嚷,跟我討論一下啦!」
「好。」雖然說好,不過我們要討論什麼?
「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上她,明明她總是擺臉色給我看,明明我都一直想找她碴……」
「劉宛馨說因為你很幼稚。」
「她這麼說?」
「嗯。」
「靠……真是一針見血,原來是因為我很幼稚啊……」
「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?」
「不知道,我將近十年沒想過戀愛這種事了。」
「戀愛?原來你打算跟楊老師戀愛?」
「唔!」耀哥不小心讓手中杯子滑到洗手槽中,幸好沒摔破,「我,我……對啦,喜歡上一個人當然會想跟她談戀愛啊。」
「可是,你跟楊老師關係並不好耶。」
「這倒是……你有什麼好主意?」

唔,問我?
我對自己的戀愛都一竅不通了,怎麼會問我呢?可是看見耀哥苦惱的模樣,我忍不住想幫他一把,於是左思右想後,想到了妍妍。

「耀哥,我想到了,你跟妍妍不是很要好嗎?」
「對啊。」
「你可以透過妍妍,跟楊老師打好關係啊。」
「哦──」
「不然還有一個方法,就是你直接把河堤的地點讓給楊老師。」
「不行不行,這個我不能退讓。」
「呃,你不是喜歡楊老師嗎?」
「但這個跟那個是兩碼子事嘛……」

沒想到耀哥對攝影堅持到這種地步,這怎麼說呢,突然對他有點刮目相看。

「那你只能透過妍妍的幫忙了。」我說。
「嗯,好像只有這個方法了……」
「明天妍妍放學會過來,然後楊老師會來接她,到時候就說點什麼……」
「嗯嗯……」

於是我們慢慢地討論出一套策略,這時劉宛馨收完客席回來了,耀哥決定也跟她坦白,然後希望劉宛馨能提供一點意見;當天晚上,我們三個幾乎無心上班,全都將心思放在如何幫助耀哥這件事情上。

然後不知不覺間,最後一位客人也走掉了,走走停停咖啡準備打烊,我們的計畫也有了雛型,接下來就是等待,等待隔天下午妍妍的到來。

「會順利嗎?」望著鐵捲門逐漸關閉,耀哥滿臉忐忑不安。
「一定會的。」我拍拍他的肩膀,就像潘信豪、蔡家祥鼓舞我時一樣。

但是,我們誰也沒有料到……

隔天下午妍妍離開學校後,就失蹤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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