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十一》
一切情景宛如倒帶一般。
小石子微微震動,慢慢地飄了起來,回到另一塊大石子的裂縫之中,大石子再飄回斷柱的缺口,撐起粉碎的樓房。
不僅這裡如此,那裡也是如此。
斷折的草木發出新芽,焦黑的土牆褪去髒污,器具平順光滑了,柏油路如水般凝聚。
一切的一切,都恢復了原狀。
至於魔獸,牠們集體在街頭、屋頂、公園裡嘔吐,吐出曾經吃下的所有東西,吐完就被黑洞給帶走。沒有一個能夠抵抗,沒有一個能夠逃脫。
於是世界安靜了,聽不見哭嚎,聽不見咆嘯,聽不見任何嘈雜的聲線。只有一種頻率,輕輕地起伏,那便是大家沉睡時的呼吸。
是的,所有人都深深地睡著,有人躺在馬路上,有人掛在大樹上,有人與情人擁抱,有人與家人緊緊牽手,有人甚至睡在崗哨上。
──大家都睡得太香了,沒有人敢出聲打擾。
最後,是日出溫柔地喚醒了大家。
§
「哈,千蕙妳看,政府把那天訂為『遺忘紀念日』,讓大家可以放假欸。」王大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,邊吃水果邊看電視。
千蕙正與父母通電話,沒有回應,待掛上電話後,才看向那一連串的專題新聞報導:「不過遺忘也好。要是記得的話,那就天下大亂了。」
「嘛係啦。」王大咬了一口水梨,「爸媽在跟妳說什麼?」
「哦,他們呀,只是好奇怎麼會平白無故多了一套高爾夫球杆,還有一系列的手工名牌包,驚訝得不得了呢。」千蕙偷偷笑了。
「但是再怎麼驚訝也不會比這些阿兵哥驚訝吧!」
新聞一切換,正好播到國際援軍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人在異鄉的事情。王大實在是津津樂道:「妳看他們的表情,哈哈哈!」
這時小梅拿著作文簿,一臉氣餒地從房間裡走了出來。
「小梅,妳怎麼啦?」
「老師出了作文題目,要我們寫『遺忘紀念日』可能發生的事情,我就把事實都寫上去了,但老師卻說我這是小說,太天馬行空。」
於是千蕙笑了,摸摸她的頭:「沒關係,爸爸媽媽知道是真的就好啦。」
「哈,這個就叫做人生如戲,戲如人生啦。」這時王大看了看時鐘,「好啦,爸爸要去找阿寬叔叔了。」
「又要去打電動嗎?」
「對啊!」王大嘖嘖有聲:「妳們都不知道,那些電動曾經救了我好幾命。」
但小梅只是偏過頭對千蕙說道:「男生都好無聊哦,只喜歡打打殺殺。」
「對啊。」
「喂……」
在與千蕙及小梅kiss-bye之後,王大拎著鑰匙走向小貨車,最慶幸也最可惜的是,它也完好如初了。
「如果能留著那顆引擎該有多好啊。」王大吹著口哨,輕輕旋轉方向盤上路。
不過說歸說,他倒是再也不想狂飆暴衝了。
畢竟慢慢開車,才能欣賞沿途風景。
慢慢開車,才能跟副駕駛座的人聊天。
慢慢開車,才能好好享受開車這件事。
王大望向湛藍的天空,白雲悠悠。
天氣很好呢,他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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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》
碩大的月亮在夜空中安靜凝視世界,上帝耶和華與魔鬼撒旦各站在兩側路燈的頂端,彷彿從洪荒時代便站在那裡了。
「為什麼不讓我揍這個傢伙?」
王大滿臉不爽的回瞪,尤其針對上帝。不但動亂發生之際沒有來幫忙,現在還阻止他動手,簡直就是跟他作對嘛。
只是,無論是耶和華或撒旦,都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,倒是上帝另外開口了:「王大,我跟撒旦商量了一下,決定提前收回你的力量,結束賭約,讓他能收拾一切,所以也必須在這裡向你說聲道歉。」
然後撒旦也跟著說了:「所以啊,既然試用期結束了,我們也該聽聽你的選擇了,說吧,你想要成為天使還是魔鬼呢?」
眾人一陣驚訝,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面臨抉擇的時刻了。
由於這個問題措手不及,王大也一時產生了遲疑,他低頭想了很久,最後似乎還是無法下決定,於是他看看阿寬,看看小梅,最後將目光移到妻子千蕙身上。
頓時間,千蕙笑了,她曉得老公總是需要自己給他臨門一腳。於是她點點頭,輕輕說道:「我還是老話一句,我相信你。」
這種無條件支持的回答,頓時讓王大信心大增,於是他深呼吸一口氣,道出眾人屏息已久的答案。
「我決定,兩個都不要!」
上帝與魔鬼微微睜大了眼睛:「為什麼呢?」
於是王大搔搔頭:「其實啊,林北本來就什麼也不缺啊。我有穩定的收入,我有好朋友,還有水某欸跟古錐的女兒。這樣就夠啦!倒是有了力量之後,亂七八糟的事情一直來,而且仔細想一想,因為力量,我失去太多了。」
他想到在宴會上抱著禮物落寞走開的男士。
「在擁有上帝之力的時候,我為了一時虛榮,失去腳踏實地的誠實,也忘了將心比心。」
他憶起街頭的慘重死傷,自己卻掉頭離開。
「在擁有惡魔之力的時候,我造成這麼大的災害,而且又這麼自私,最後還差點讓我所重視的人遭遇危險……」
他頓了頓。
「總而言之,我覺得平凡就好,不求太多啦!」
王大說罷,上帝與魔鬼什麼也沒說,只是靜靜凝望。
這時千蕙與小梅走近王大,一左一右牽住了他的手,「對呀,這樣的爸爸最好了。」
王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「所以……你確定了嗎?」上帝問道。
「嗯,我確定了。」王大無比認真。
忽然,撒旦一臉傷腦筋的模樣:「那怎麼辦啊?這份禮物是一定要送出去的啊。但在場的每個人看起來都不想要的樣子……」
這個時候,一個最沒資格說話的人突然搶著發言了。
「我!可以把這份力量給我啊!」
正是呂警官,他臉皮極厚,都這種時候了還喊得比任何人都大聲。
「哦?你要?」
「對,請給我吧,我要惡魔的力量!」
──頓時間,撒旦眼中射出精光,上帝反而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「哈哈哈!耶和華,我早就說過有預感是我贏吧!」
「是,只能說聲恭喜。這樣子我就是一萬勝、一萬和、一萬零一次敗了。」
他們倆談笑自若,倒是底邊眾人都一頭霧水了。
「等一下,現在是什麼情況啊?」王大直腸子通到底,馬上就發問了:「我既然是兩邊都沒選,你們應該是平手才對啊?」
「你想太多了吧,我們只是『問』你要選哪一個,但真正『賭』的卻是他啊。」撒旦笑說著,順手指向呂警官。
「啊?」
上帝也解釋道:「事實上,呂警官之所以會知道王大的力量,是我們刻意透露給他的。」
「為什麼要這樣子做?」
「因為這個賭約的目的,是為了測驗人類『面對一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』時,會有什麼樣的反應,以及最終會有怎麼樣的選擇。這也反映出一個有趣的現象,原來人類表面進行或爭取的事情其實只是藉口,再冠冕堂皇,最後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。」
上帝說罷,眾人陷入短短的沉默,因為他們還在咀嚼這段話的涵義。
卻只有一個人不分青紅皂白、興奮地大叫了。
「所以,變成真的是由我做出選擇囉?」呂警官整張臉都漲紅了。
「是啊。」撒旦笑嘻嘻地說道。
「那我選擇要當惡魔!」
「好啊。」
頓時間,大家都吃了一驚──「給他當惡魔?」「不行啊!給他當惡魔還得了?」王大、千蕙、阿寬紛紛憂心勸阻,可是撒旦贏了賭約心情很好,根本聽不進去;於
是他們轉而望向上帝,希望他能做出正確的裁決,想不到,上帝竟然只是一臉平靜對撒旦附議道:「你同意的話,我也沒意見。」
於是在大家臉都綠了的瞬間,呂警官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,勾起一抹又深又長的微笑,漸漸地,微笑變成大笑,大笑變成了狂笑,他的雙眼佈滿通紅血絲,五官彷彿都扭曲了。
「現在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刻了。」他停下笑聲,靜靜地凝望阿寬:「你拆穿了我的計謀,是嗎?」
再看向千蕙與小梅,「妳們從頭到尾都在反抗我,是嗎?」
最後,他望向王大:「你剛剛還打算把我吊起來打,是嗎?」
呂警官別開臉,望向撒旦。
「謝謝,我準備好了。請賜給我力量吧。」
「沒問題。」撒旦微笑:「要當惡魔的話,就非去一個地方不可了。」
──這一瞬間,呂警官還沒意會過來話中涵義,腳下便張開一口巨大黑洞,他甚至連呼喊出聲都來不及,便嗖地掉了下去。
隨後,黑洞闔起。
王大等人都驚訝地瞠目結舌……
「加油吧,想當年我也是在地獄闖蕩好久才出名的。」撒旦認真說道。
然後不知道過了多久,也許三秒鐘,也許三分鐘,總之王大先笑了出來,然後阿寬笑了,千蕙也搖著頭笑了。
「媽媽,那個壞叔叔跑去哪裡了?」小梅疑惑地問。
「那個壞叔叔呀,跑去找更壞的人玩了。」千蕙答道。
王大一想到地獄裡盡是妖魔鬼怪,反而有點可憐呂警官了。
這時,月光被烏雲給悄悄遮去,大家才發現高架橋上兩排的路燈都亮了。
「各位,我們該走了。」上帝向眾人微笑,又對王大說道:「謝謝你參與我們的遊戲,請放心,無論是毀壞的樓房,或是逝去的生命,我與撒旦都會將一切恢復原狀。凌晨三點後,除了你們之外,沒有人會記得曾經發生過的事情。」
「等一下!」忽然,王大喚住了上帝,神情竟有些芥蒂:「我想問你,你是因為之後可以把一切都復原,所以出事情的時候都不管了嗎?」
「當然不是。只是,那些妖魔鬼怪屬於撒旦的管轄範圍,所以我就不便干涉了。這是我們之間的共識與平衡。」
「平衡?」王大似懂非懂。
這時撒旦忽然插了嘴:「王大,你還記得我差點被飛獸偷襲時,有一個開坦克車的士兵救了我吧?」
「啊,記得。」
「那個士兵就是耶和華哦。」
「真的假的?」
上帝笑咪咪地比出勝利手勢,點點頭。
「啊……平衡啊?有點複雜,算了我再慢慢想。」王大著急問道:「但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。」
「請說。」
「你們兩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,我既不會選天使也不會選惡魔?」
忽然,上帝與撒旦對望一眼,笑了出來。
「不知道哦。」
「啊?」王大愣住了。
上帝與撒旦異口同聲說著:「我們真的完全不知道你會如何選擇。」
當他們說罷,身影也漸漸地消失在夜空之中。說也奇怪,他們彷彿從來沒有離開,也彷彿從來沒有來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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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九》
王大手裡還捏著紙條,聽見後面傳來躡手躡腳的聲響,轉頭一看,赫然發現是自己車行的好兄弟。王大欣喜他仍平安,腦袋卻塞滿了疑惑,這疑惑不只是阿寬的出現,更是阿寬第一個帶來的問題。
「這裡是我家啊,我當然在這裡。」王大:「你為什麼會這樣問?」
「我剛剛躲怪物時無意間來到附近,本來想看看你們是否平安,卻發現你老婆女兒被警察給帶走。」阿寬:「所以我想說,你老婆女兒都被帶走了,你怎麼還在這裡?」
「警察!幹,該死的警察!」王大了解到原來是這麼一回事,氣得破口大罵,但他立即回過神來,回憶阿寬話中的另一個關鍵字,「等一下,剛剛?你說我老婆跟女兒是剛剛才被帶走的?」
「對啊。」
「那你知道他們往哪走嗎?」
「知道啊。」
頓時間,王大喜出望外:「太好啦!快點帶我去找他們!」
於是他一把拉住阿寬,全身又發出金光準備起飛,卻被阿寬急忙制止:「等一下!不准飛,我怕高啊!話說回來,你為什麼會飛啊?」
「這個……」王大很想解釋,也很想起飛,但怕解釋太久拖了時間,又怕直接飛了會把阿寬嚇昏,一時進退兩難。
幸好阿寬不笨,立刻了解好兄弟的難處,於是他拍拍王大的肩膀:「不如這樣吧,我們開車過去,邊走邊說!」
頓時間王大如獲棒喝,兩人急急忙忙往外邊跑去,「開你的還開我的?」「開我的啦!」王大鑽入停在人行道前的小貨車,阿寬也迅速跳進副駕駛座,他還沒坐穩,王大已經發動汽車、將油門踩到最底,輪胎與地面磨出了濃濃白煙,咻地一聲,小貨車便如箭矢般衝了出去。
「他們往前面那條馬路走了!」阿寬趕緊指路,「那是兩台警用巴士,很好認的!」
「好!我知道了。」王大雙手緊握賽車方向盤,隱隱注入惡魔之力,於是車速輕易地飆高。
「所以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啊?」
「這個齁……幹,麥來亂!」
一頭魔獸從路邊竄出來突襲,卻被王大車燈一照,燒成灰燼。「總而言之,我得到上帝與魔鬼的力量……啊這樣講不清楚啦,我知道了,你食指過來!」
「食指?哪一手?」
「都可以啦!有沒有看過電影《外星人E.T.》?」
當阿寬伸出食指,才意會過來王大想幹麻;他們指尖僅僅接觸0.01秒,王大便將整件事情始末的記憶全傳給了阿寬。
「哦哦!」阿寬兩眼瞪得有如牛鈴大,「哦哦哦哦?」兩條眉毛挑得簡直快比髮線還高了,「哦哦哦哦哦!」
「一直哦是在哦啥小啦!」王大又好氣又好笑:「懂了沒?」
「懂了!媽的,這個呂警官真是……啊!」阿寬忽然大叫出聲:「看到了!就是那兩台警用巴士!在前面那裡!」
筆直公路的前方,果然看見兩台警用巴士的車屁股,接下來就要爬坡上高架橋,這也正好激起了王大的鬥志:「幹,好膽麥走!」
下一刻,小貨車的四顆輪胎吹氣球似的變成賽車專用的大輪子,車殼烤漆繪上華麗的火焰花紋,至於馬達,「不會吧?這個聲音?」阿寬驚訝到眉毛快彈出額頭了,他也是懂車的人,光聽馬達催轉的聲線就曉得馬力。
王大得意一笑:「對,F1規格,每分鐘最高轉速超過19000轉!」
小貨車急起直追,可怕的引擎聲宛如怪獸的咆嘯,視上坡為平地般衝了上去,整台車子都在震動,彷彿就要因為不堪高速而解體。
「王、王大……」阿寬被壓在椅背上幾乎不能喘氣,眨眼間他們已經距離警用巴士五台車身而已,偏偏就在這個時候,聽見異常引擎聲響的呂警官發現了他們,探頭一看,發現王大正殺氣騰騰的趕來,連忙吩咐武裝警察朝小貨車開槍。
「小心啊!」阿寬驚慌疾呼,王大趕緊方向盤一歪,才避開一連串猛烈的駁火,但子彈卻仍在小貨車側邊留下一排彈孔;畢竟王大的惡魔之力實在消耗太多了,如果要讓小貨車防彈,那將會無法維持讓小貨車高速爆衝的能力。
無奈之下,他們只好不停蛇行閃躲那些槍火,偶爾使用車燈反擊,但又礙於妻女在警用巴士中,不能將之擊毀。
「左邊!左邊!」阿寬簡直要嚇壞了,「小心!他們丟手榴彈啦!」
數團爆炸炸亮了黑夜中的高架橋,小貨車從濃煙中危險竄出,擋風玻璃上盡是裂痕與鐵片,「開槍!快點開槍!」呂警官氣急敗壞的催促,武裝警察們連忙再補彈匣,卻忽然被千蕙伸手搶過:「不准你們對我老公出手!」同時之間,小梅也撲上前去咬著他們的手腕。
「滾邊!」呂警官扯住千蕙頭髮往後一甩,小梅趕緊跑到千蕙旁邊探視,「壞人!你是壞人!」她氣得要打呂警官,卻被一腳踢開。
這時王大的擋風玻璃終於佈滿雪白裂痕、幾乎看不見路了,於是他乾脆一拳打爆,強風吹得他頰肉抖動,眼睛更是瞇成一條細線。
「不行啊!這樣子下去,我們再靠近是會中彈的啊!」阿寬提醒著王大,王大急忙吼道:「不然我該怎麼辦?路就只有一條啊!」
忽然,阿寬靈機一動,「對啊,路只有一條,不過我有一個方法!」
迎面又是飛來兩顆手榴彈,這次正好落在他們的正前方,兩股巨大火球爆裂開來,呂警官從窗戶探頭往外看,發現小貨車不再從濃煙裡竄出來了,距離越拉越遠──太好了!他心想,反正有惡魔之力,王大一定死不了,但重點是不能被他逮到,不然也只能束手無策。
但就在呂警官洋洋得意之際,前頭負責駕駛的警員卻發出大叫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前、前面!」
呂警官衝到前面一看,赫然是王大所駕駛的小貨車!
「怎麼可能?他怎麼會出現在那裡?」
原來在剛剛那兩顆手榴彈引爆之際,王大便將方向盤一扭,順著濃煙從高架橋側邊衝了出去,接著運用些許惡魔之力,改讓小貨車黏著高架橋底端往前行,多虧了F1規格引擎的發威,他們馬上就追到兩台警用巴士的前頭,然後再繞上來阻擋。
「把我老婆跟女兒還給我!」王大怒吼一聲,兩柱車燈如光束般射出,分別擊毀了兩台警用巴士的前輪,於是它們失速之下開始打滑,與柏油道路磨出了悠長而尖銳的鳴叫,以及焰光四射、擦亮黑暗的火花,最後,兩台警用巴士都停了下來,王大也同時跳下小貨車。
「開槍!」
眼見無法再前進,兩台警用巴士側門一開,武裝警察便湧了出來,槍口對準後就是猛烈駁火。
「老公!」「爸爸!」千蕙與小梅大駭。
「唔哇!」躲在小貨車上的阿寬整個人縮了起來。
一陣密集開火之後,武裝警察的子彈都用罄了,白煙也瀰漫了空氣。
「怎麼可能?」
當微風掃過,最先看清情況的一名警察失聲尖叫,然後彷彿傳染病似的,全部警員都毛骨悚然,因為王大就站在那裡,身上一個彈孔都沒有,包括身後的小貨車都毫髮無傷。
「省了開車的力氣,我就有力量治你們了!」王大極為憤怒,虎吼一聲,眼前所有警察都連人帶槍飛上了天,然後紛紛摔到高架橋下的河裡。
一時間,週遭都安靜下來了。
王大朝警用巴士內喊道:「呂警官,你的人都沒了!別逼我動手,快點把我老婆女兒還來!」
靜默片刻,警用巴士內才傳出腳步聲。
呂警官臉色極為難看,雙手各持一把上膛的槍,壓著千蕙與小梅現身:「別輕舉妄動,不然我就開槍。」
王大氣極:「幹!你以為我會怕你這招?」
「我知道你不怕!」想不到呂警官更兇地吼了回來:「但你應該還記得我所說過的話,我個人的生死是不會對這整件事情造成影響的,如果你不把名單上的人殺掉,試用期結束後,你們一家人就會嚐到苦頭。」
「真的是氣死我了。」王大的額頭爆出蚯蚓般的青筋:「我不會殺人,你聽不懂嗎?更何況這次跑這麼多怪物出來,說不定那些人早就死啦!」
「不可能。」呂警官陰沉卻斬釘截鐵的說道。
「為什麼不可能?」
「因為……他們都是高官要員,一旦出事,就會立刻受到嚴密的保護。」
頓時間,王大一怔:「高、高官要員?他們不是罪犯嗎?」
「是!他們百分之百是罪犯,而且還幹了比罪犯更骯髒的事!」
呂警官略微一頓,繼續說道:
「這些傢伙,貪污、吃案、官商勾結,甚至草菅人命!全是一群沒資格當官的垃圾,你明白這個計畫的苦心嗎?只有把這些蠹蟲除掉,我們才能有優質的政府來為民服務。你難道不想看見清廉的榮景嗎?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你想想,你有政府的授權,百利而無一害,況且……」呂警官瞇起眼睛:「我們都知道,會造成現在這樣的傷亡,其實你也有責任。你害死這麼多人,難道不應該作出彌補?」
王大身軀一震,他一想及現在的妖魔肆虐慘況,就感到自責不已。如果現在是一個將功抵過的機會……
呂警官:「殺人這件事情並不如你們所想,其實也有好壞之分的。雖然之中尚有許多曖昧的地方需要釐清,但我至少能夠確定一件事,那便是你去殺掉那些政府官員,是完全符合正義的。」
「老公,別聽他的,你不能殺人!」
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,是要背負著愧疚,與政府一輩子作對下去嗎?還是要將功贖罪,盡量作出挽救?」
這一刻,王大的內心正在強烈動搖。
那兩支槍管並沒有遠離千蕙與小梅的腦袋,王大的雙眼也仍牢牢與呂警官對視,空氣中,滿是被拉到極限的掙扎……
想不到,阿寬忽然開口打破了這份僵持。
「王大,別上他的當了。」他鼓起勇氣,從小貨車中走了出來。
「上當?」
「對,他在說謊。」
「胡說八道!」呂警官厲聲斥喝。
「你才滿嘴胡說八道!」阿寬罵了回去:「只要仔細想想就知道了,原來王大一家人都一直被你技巧性的誤導。王大,當初上帝與魔鬼不是說,待試用期結束後可以選擇當天使或魔鬼嗎?」
「呃……對啊。」他訥訥地回想著,忽然眼睛越睜越大:「啊!也就是說?」
「對,你懂我意思了吧?」阿寬:「待試用期結束之後,無論你選擇天使或魔鬼,都能擁有天使或魔鬼的神力,如此一來根本就沒必要畏懼政府的恐嚇啊。試用期後就要任人宰割,這個想法就是他拼命要誤導你的!」
──人類相當容易陷入某種思考迴圈。
當最初的預設立場套入之後,人類便像是跑滾輪的老鼠,儘管全力奔跑著,卻寸步都無法前進;可是,事實上只要往旁邊跨一步,便能輕易看見思考迴圈的整體以及帶來的死角。
而在最後一刻擁有王大記憶的阿寬,正是那雙雪亮的眼睛!
「而且啊,你說的話根本就自相矛盾了嘛。」阿寬聳聳肩,繼續朝呂警官說道:「你說你是代表政府來的,卻要王大殺政府官員?難不成那些傢伙會在一份『暗殺自己』的公文上蓋章嗎?不可能吧。」
「對齁!」一經提點,王大的思緒全清明了起來:「可是,他為什麼要殺那些人?」
「我猜不是私怨的話,就是他想趁亂把那些人抹殺掉,好讓自己可以順遂地升官發財。」
──頓時間,呂警官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明明原本一切都還很順利,想不到會被這半途跑出來的程咬金給識破。他趕緊想做最後掙扎:「可是那些人真的是做盡壞事的垃圾官員,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!」
這時,千蕙無懼於抵在腦袋上的槍口,回頭說道:
「那我們一開始不就說過了嗎?既然你知道他們作惡多端,身為警官的你就更應該想辦法去逮捕他們,而不是把責任推到我們老百姓身上。」
「閉嘴!我……」
「好,夠了!」忽然間,王大低吼一聲,「既然知道你只是想利用我們來成就自己,那我就不用綁手綁腳了。」
「咿!」
呂警官臉色一繃,雙手突然被一股無形力量高高舉起,不但動彈不得,槍口也不再威脅千蕙與小梅,於是她們跑向王大,一家人相擁而泣。
「放我下來!再怎麼說我也是一名高階警官,對我出手,你一定吃不完兜著走!」
「哼,說得跟真的一樣,林北不會再被你唬住啦。」王大放開妻女,活絡著雙手關節:「這幾天被你搞得滿肚子火,現在我要一拳一拳還給你!」
「不,求求你饒了我,我真的只是為了國家好……」
「所以就可以恐嚇我們這些人民?」
然而,就在王大逐步靠近呂警官、準備痛毆他一頓之際,一股微風忽然卸去呂警官的鉗制。
他重重摔坐在地,滿臉莫名其妙;王大自然更是疑惑了,他明明沒有動念要解除力量啊?
倏地,一把溫和的嗓音響起:「王大,讓我們先暫停一下吧。」
回頭一看,竟然是上帝耶和華與魔鬼撒旦降臨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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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八》
時間倒退回兩個小時前。
台灣,台北,遭受各種魔物摧殘的冷清街頭。一台小貨車在歪七扭八的靜止車陣中狂奔,企圖相當明顯,正是為了甩落車頂上的千手蜈蚣獸。雖然稍早之前王大與撒
旦已經將第一道裂縫補起來了,現正於高雄第三道裂縫下與怪物拼搏;但終究只能遏止更多怪物出現,卻無法改善既有的魔獸四處肆虐。
幸好,國軍及國際援助軍隊使用重武器掃蕩,已經除去不少囂張的傢伙;不過即使如此,還是有許多漏網之魚在把握時間作亂──
小貨車發了瘋似的急轉彎,駕駛的人是王大的好兄弟,阿寬,他就是倒楣遇上了怪物的多數人之一。
話說早上災難開始的時候,阿寬還躲在自己的小貨車內睡大頭覺,直到一隻鳥頭蜥身的怪獸踩過他的車頂,他才被轟然巨響給驚醒過來。幸運的是,那頭怪物只把阿寬的車頂當作跳板,不一會兒便踩著整條街上的車頂迅速遠去。
「那是什麼?」
阿寬不可置信地望著怪物身影,以為自己還在作夢,直到捏痛了自己的臉,他才確定那不是幻覺。
當他小心翼翼地將頭伸出車窗外後,發現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了,天空變得陰暗無比,許多黑黑的影子四處紛飛──形狀各異,絕對不可能只是飛鳥之類的尋常生物──這時,阿寬才冷汗涔涔地進入狀況。
「不如先聽個廣播好了?」阿寬伸手就要扭開頻道,但他還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,車尾便傳來一陣劇烈震動,當他戰戰兢兢地透過後視鏡望去,赫然發現一頭犬面蜘蛛正囓咬著小貨車的門桿,明明是狗頭,卻長在黑寡婦蜘蛛的身上,而且還有八隻眼睛,每一隻都鮮紅得像要滴出血來。
乍看之下,阿寬實在是太震驚了,連扳動一根手指頭都辦不到,而他的僵硬注視,好死不死在後照鏡中與犬面蜘蛛對上了眼,那一瞬間,阿寬感覺自己渾身通過數道致命電流,腦袋幾乎要因此爆炸──
「我的媽啊!」他嚇得大吼,同時之間犬面蜘蛛也發出威嚇的叫聲:「汪汪!汪汪汪!」
阿寬簡直要暈了,「一隻比擋風玻璃還要大的蜘蛛在對我汪汪叫,救命啊!」他嚇得失去理智,卻拾回了生物本能,本來動也不動的神經全聽話了,連忙鑰匙一轉、
發動油門準備逃跑,偏偏犬面蜘蛛才不放過難得見到的落單美食,八條長腳攀著貨廂就往頂邊爬,其中一條腿還撞破阿寬的側邊玻璃,差點就刺進他的腦袋;幸好阿
寬靈敏,對路況更是熟悉,立刻轉進附近一條限高的地下道,隨著車身彈跳,那隻犬面蜘蛛立刻被上方限高橫桿給勾下,那條插入玻璃的腿也被硬生生扯斷。
阿寬全力踩著油門,開了很遠很遠,直到聽不見犬面蜘蛛哀嚎的聲線才放慢了速度。最後他在寂靜的路邊停了下來,壯著膽子把那條勾在窗沿上、還在隱隱抽動的腿給撥開,終於鬆了一口氣。
這時他得以轉開廣播了,雖然訊號斷斷續續,但他還是了解了大致上的情況。阿寬一直以來都是孤家寡人,毫無牽掛,於是他拿定主意,為了保住小命一條,暫時進入深山躲一躲。
這個決策雖然誤打誤撞,倒是頗為正確的。因為魔獸們都集中在都市肆虐,那裡才有人類可以吃食,反而林野間不見蹤跡。所以阿寬沿著山路深入,果然一片寧靜,待確認四下無人後,他偏離大道轉進樹林內藏匿,儘管肚子很餓,他也只敢喝加油站送的礦泉水充飢。
就這樣,他一邊聽著沙沙廣播,度過了正午、下午、黃昏,中途不小心昏昏沉沉地睡去。在他淺眠期間,王大與撒旦也已補起了台北的裂縫。所以當他醒來之後,天色已不再陰暗,讓他誤以為危機已經解除,便再度發動油門下山回到市區。
只是正如前述,儘管裂縫補起來了,既有的怪物們卻還是持續遊走,所以一時鬆懈又不太幸運的阿寬碰上了千手蜈蚣獸,這便是他駕駛小貨車在道路上狂奔的來由了。
「滾!離開我的車頂!」阿寬一邊鬼叫一邊瘋狂旋轉方向盤,千手蜈蚣獸憤怒地敲著頂蓋,跌跌撞撞卻越不放棄。「你那麼多隻手,斷個兩三隻有什麼關係啊?」阿寬幾乎快哭了,他怎麼想也沒想到會在轉角輾到牠,實在倒楣到家。
這時,千手蜈蚣獸那小到不能再小的腦子終於發揮作用,牠不再愚蠢地敲著鐵製車頂,轉而把手從破窗中伸入,一把抓住阿寬的左臂,「啊啊啊啊啊!」這一瞬間,阿寬嚇得差點失禁,覺得人生似乎就要到此結束了:「不要啊!我還沒交到女朋友啊!」
下一刻,他顧不得反應,全身神經便幫他作出了反射,右腳全力踩下了煞車,雖因這慣性作用而狠狠撞上方向盤,但頂上的千手蜈蚣獸竟也往前一飛,掉在地上蠕動打滾。
那噁心的模樣,幾乎讓阿寬吐了出來!
「我最討厭昆蟲了!」他當機立斷,再度踩下油門往前急駛,粗暴地將牠攔腰輾過,然後迅速打檔,再倒車反覆凌遲,直到車輪輾到凸起物的感覺越來越低、趨近於無為止,他才克制住想倒車再壓的衝動,全速離去。
「嘔……!」
轉過好幾個街角之後,全身雞皮疙瘩的阿寬終於停了下來,打開車門便是一陣嘔吐,卻因整日都未進食,只能吐出一些酸水,讓他痛苦不已。
「想不到還是很不安全。」他想起剛才路上還撞見幾隻奇形怪狀的魔獸,慶幸牠們沒有追來。
「咦?這裡好眼熟啊……對了,是王大家附近嘛。」這時阿寬眼睛一亮,認出了街景。
──不曉得兄弟一家人如何了?阿寬心頭一緊,連忙用礦泉水胡亂漱口,便踩響油門朝王大家前去;而當他抵達時,發現門口停了兩台警用巴士,立刻喜出望外:「太好了,是警察!有救了!」
於是他熄火準備下車呼救,但就在這時,詭異的發展讓他滯住了行動。他忽然看見有人從王大家走出來了,正是千蕙與小梅,她們竟被全副武裝的警察用槍口指著,又不甘又憤怒的前進;在其之後,還有一名穿西裝打領帶的跋扈中年男子得意尾隨。
眨眼間,他們搭上警用巴士後緩緩駛離,阿寬腦袋裡卻還擠著好多問號,「警察為什麼要押走王大的妻女?王大呢?這是怎麼一回事?」
突然,情況再變,一道金光從天而降,從半掩的家門口一股作氣衝入,力道大得連整張門板都給撞飛了。
「那又是啥?」阿寬更訝異了。然而這一次,他選擇帶著大鎖下車察看。因為他在隱約之間看出那道金光似乎是一抹人影?
──當他小心翼翼地推開門,熟悉的背影映入眼簾。
「王大?」
「阿寬?」
「你怎麼在這裡?」他們異口同聲問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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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七》
「別來無恙啊,撒旦。」
鐵臂舒活著筋骨,朝剛落地的撒旦冷笑。
「這兩隻是啥小?」王大皺起眉頭,他身上的惡魔之力告訴他,眼前的鐵臂與三尾女都不是好惹的。
「他們是欠揍的小鬼,知道這點就夠了。」撒旦懶得耗費力氣說明,他曉得接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:「王大,我們速戰速決吧,一人一個,你要選誰?」
「林北不打女人啦,那個四隻手的交給我。」
「好。」撒旦望向三尾女:「我也想跟美女來段不正常交往呢。」
他們倆目中無人的態度,激怒了鐵臂,「速戰速決?撒旦,你別忘記之前我給你吃過的苦頭了,你的對手是我!」
這時,一條長長的尾巴繞過鐵臂的粗頸,挑逗似的勾起他的下巴,「別激動,我會讓他慢慢的死,你解決掉小卒再過來。」三尾女嫵媚說道。
「媽的,誰是小卒啊?要不是林北不打女人,一定給妳一點顏色瞧瞧。」王大額上爆出了青筋,於是撒旦忍不住笑了出來:「看來你跟鐵臂某種程度上很像嘛。」
「哼,我怎麼會像這個大哭呆,要打就快點來啦!」
忽然間,王大先聲奪人,握緊拳頭就朝鐵臂衝去,同一時刻,三尾女跟撒旦也發動攻勢、兩拳交會,戰鬥正式開打;不料,王大第一拳就揮了空,鐵臂滿臉不屑地側身站立,四條手臂還交叉在胸前。
「我對你的眼神很不爽,你青啥小?」王大一擊不中,憤怒地仰望這高達三公尺的巨人。
「我只是在想要用幾拳打扁你。」鐵臂緩緩伸出其中一隻右手:「也許兩拳就夠了吧?」
「呷賽卡緊!」王大怒罵一聲,拔地飛起,宛如飛彈般朝鐵臂的臉揍去,想不到他的速度還比不上鐵臂的格擋,一記硬生生的拐子砍中肩頭,他登時像顆鉛球般狠狠摔落在地。
「這樣子算是一拳。」
王大還沒從滿天金星回過神,鐵臂的聲音就從頂上響起,「接下來這是第二拳。」這一瞬間,強烈攻擊宛如天外巨石,將王大整個人都打進地表裡。
而撒旦這邊,情形同樣不妙。
「這麼久沒交手,你居然已經退步成這樣啦。」三尾女發出銀鈴般的笑聲,優雅閃避撒旦的刺拳,她快如鬼魅,眨眼間便煽出一個巴掌,清脆打響撒旦的臉龐,撒旦還沒從這干擾中回神,便感覺左手與腰際被強勁纏住,高高舉起再重重一摔,第三根尾巴還鞭屍般抽了他一下。
倒在地上的撒旦發出痛咳,趕緊彈起,掃出一擊迴旋快腿,卻又被三尾女矮身躲過,這一瞬間,他差點再被伸縮自如的尾巴揪住,幸好他心念一動往半空中飛升,才
避開被牽制的可能,「吃我這招!」撒旦兩掌瞄準三尾女,碩大火球如砲彈般襲去,炸起一陣煙霧。正當撒旦以為攻擊生效之際,三條長長的尾巴飛刺上來,撒旦勉
強想閃,卻還是閃不開這又急又猛的殺著,只好犧牲左臂,讓其鑿出血肉糢糊的創口。
底邊,煙霧散去,三尾女舔著尾巴上的鮮血,露出勾人的微笑:「不是想跟我來一段不正常交往嗎?怎麼離我那麼遠呢?」
她微微蹲下,兩條尾巴撐地作為支柱,縱身一躍便逼到半空中的撒旦面前,又賞他一記清脆的巴掌,力道、角度正好,反而比拳頭更具破壞力,撒旦差點以為自己脖
子就要跟頭顱分家,於是他憤怒回擊,想不到拳頭又被第三根尾巴捲住,頓時間三尾女扭腰甩臀,另外兩根尾巴宛如彈簧般逆射,狠狠將撒旦的右胸與左大腿刺穿,
這時就算是老練如撒旦,也忍不住痛得大叫。
「啊啊啊啊!」
王大搖頭從碎裂地表中站起,氣憤虎吼,抖落渾身灰塵。
「想不到你還站得起來。」鐵臂微微吃驚,再捏緊拳頭,準備給眼前這個小不點一個痛快,但他卻愣住了,因為王大一邊怒吼,身型一邊漲大,眨眼間已經足以與鐵
臂平視,「再大,再大啊!」王大鼓起全身肌肉,無奈惡魔之力耗費得所剩無幾,如今這個體型已是極限。「本來想直接大到把你一腳踩扁的,不過這樣也夠啦。」
頓時間,鐵臂惱羞成怒:「你在諷刺我只是體型優勢才有看頭嗎?我要把你大卸八塊!」鐵臂舉在半空中的鐵拳猛力擊出,卻被王大後仰閃過;王大當機立斷,順勢往前一踹,正巧踹在鐵臂交叉在胸前的三隻手臂上,迫於吃痛,鐵臂的四隻手只好張了開來。
「哼,我要把你揍到你娘都認不出來!」王大欺身向前,快拳連擊,鐵臂也不甘示弱,四拳宛如打樁機般轟出,兩人都不防守,笨重地硬碰硬,起先還不相上下,但隨後便慢慢分出軒輊──只有兩隻手的王大居了下風,臉上鼻血橫飛。
「白痴,你們人類不是有句諺語嗎?」鐵臂快速使出兩記右勾拳,擊中王大的肋骨,「雙拳難敵四手,就是在說你跟我啦。」
「幹,手很多了不起啊?頂多玩五十十五比較吃香啊!」王大吼了回去,逮到空隙,扁歪了鐵臂的鼻樑,可是代價不斐,又同時吃了三記拳頭。
「呵呵,我最討厭那種空有肌肉的男人了。」三尾女望著王大與鐵臂的打鬥,她對面的撒旦正喘著大氣站起,臉龐上滿是掌印與血污。「還是你這種小白臉比較合我
胃口,又好欺負。」三尾女拋給他一個媚眼,撒旦虛弱卻風流地一笑:「我不發威,你還真覺得我好欺負啊?」下一刻,他往三尾女猛衝過來,額上那對巨大公羊角
瞄準了三尾女的胸口,三尾女冷笑一躍,馬上躲開這單調的攻擊,她旋身一鞭,三條熱辣辣的鞭子就往撒旦掃去,可這一劈,卻只將那面血紅披風斬成五塊。
「不見了?」
三尾女還來不及反應,忽然感覺腳踝被人抓緊,彷彿踩空似的狠狠往地表縮入,原來是撒旦鑽到地底下發動奇襲了,於是三尾女連忙以尾巴拉住周圍的路燈與鋼筋,
硬是把躲在地下的撒旦給反拉出來,「你不曉得拉淑女的腿很不禮貌嗎?」三尾女開掌成刀,就要往撒旦的天靈蓋劈下,想不到撒旦雙手一放,又鑽回地洞中,下一
刻,他從另一側撞開頹倒的水泥,衝向懸掛在半空中的三尾女,「看是妳尾巴收得快,還是我的飛拳更快?」撒旦以超人飛翔之姿,紮實的一拳毆在三尾女臉上,三
尾女劇烈吃痛,五官扭曲,卻順勢緊緊抱住了撒旦,咬牙在他耳邊說道:「打我的臉,破相了你要取我嗎?」
撒旦一驚,想要掙脫卻來不及,三尾女的三條尾巴已經收束,如箭矢般深深插入撒旦的小腹與後背。
在撒旦又發出慘叫同時,王大也已經鼻青臉腫、腳步虛浮了。
反觀鐵臂,雖然也是傷痕累累,眼神卻仍然銳利如刀:「以一個人類來說,你算是不錯了。」鐵臂高舉四顆拳頭,驕傲說道:「但是想跟我打,你還不夠格呐。」
王大真的不行了,他現在連站著都有點勉強,眼前的鐵臂一分為二,二分為四,四又合一,暈眩得幾乎分不清虛實。他想,從剛剛到現在所受的攻擊都是加倍的吧,
如果對方只有兩隻手,他肯定還可以撐上好一陣子。但現在呢?他該怎麼辦?難道就要被他活活打死嗎?王大想起千蕙與小梅,硬是咬緊牙關搖搖頭。
「好了,我想這場戰鬥也差不多該結束了。」鐵臂擺出揮拳姿勢,寸步寸步、小心翼翼地朝王大靠近。
王大惦量著自己的力量,也許只剩下三拳?不,兩拳左右的氣力而已。該死,要是能夠再多揮幾拳就好了,他想。
忽然,他渾渾噩噩的腦袋靈機一動,對呀!能再多揮幾拳就好了,又是這樣子,最簡單的點子反而最後才想到!
「去死吧!」這時鐵臂已經逼到他的面前,左勾拳與右勾拳同時出擊,王大罕見地用兩條手臂格擋下來,但鐵臂才不在意,他還有兩隻手可以揮打呀。想不到這一瞬間,明明用兩隻手擋下鐵臂攻擊的王大,肩窩處又竄出一條手臂,惡狠狠地砸在鐵臂太陽穴上──
「雙拳難敵四手,那四手對上八手會怎樣?」
王大暴吼一聲,一隻、一隻、又一隻的手臂不停從身上長出來,趁勝追擊,無一不漏地給予致命破壞,鐵臂縱有四手也措手不及,頓時翻倒在地,頭昏眼花。
「好啦,剛剛你把我打到地上,現在換我了。」眨眼間,王大身上的手全部都消失不見,或者說,全部集合成一隻特大號的手臂,拳頭宛如一顆巨岩,「再會啦!」他猛力砸下,鐵臂失聲尖叫,卻還是逃不過被打扁的命運。
碰地一聲,王大脫力坐倒,又恢復了平常的大小,他望向鐵臂那張扁得像平底鍋的臉,終於笑罵:「幹,我就說要把你打到你娘都認不出來吧。」
然後他再望向撒旦,他仍被三尾女緊緊抱住,雙手無力垂下,被尾巴鑿出來的大洞汩汩冒著鮮血。
「撒旦!我已經解決啦,你還要跟那臭女人卿卿我我多久啊?」
三尾女不可置信地望向倒在地上的鐵臂,怒從中來,正想把撒旦甩開,給王大一點教訓,耳邊卻忽然傳來喃喃一句:「再抱最後一下就好。」
頓時間,三尾女大吃一驚,她以為撒旦已經失去意識,還想把他當作食物給吃了,沒想到撒旦伸手環住她的纖細腰枝,就算三尾女使盡全身力氣、甚至用尾巴纏住猛拉,都推他不開。
「本來看在妳這麼漂亮的份上,我沒想到要用這招的。」撒旦雙手越環越緊,三尾女簡直覺得自己要被攔腰掐斷了。「但妳真的太愛亂跑了,我只好用這招讓妳就範囉。」撒旦煽情地說罷,臉色忽然陰狠,全力往後一仰,正是威猛無匹的後橋背摔!
眨眼間,三尾女只覺得腦袋一窒,眼前一黑,就再也沒了反應。撒旦放開雙手,她倒蔥栽般插在碎裂的水泥地上,三條尾巴軟軟垂下……
「你也太狠了吧,好歹人家是個女生,居然讓她掛得這麼醜。」
「這就是所謂愛得越深,傷得越重啊。」撒旦一屁股坐在地上,他覺得自己全身都快散了,「別說那麼多了,快點把針線變出來,上工吧。」
於是王大點點頭,勉力變出了大鐵樁與拔河繩。
這一次,他們的縫合速度遠比前兩次慢上許多,但終究是把裂縫給補起來了。望著歪七扭八的縫線消失在天空中,坐在斷垣殘瓦上的王大與撒旦總算是鬆了口氣。
「接下來怎麼辦?」王大問。
「先讓我休息一下再說。」撒旦看起來真的非常疲倦,因此王大也不敢再追問,這時他想起了妻小:「啊!千蕙!小梅!」
撒旦瞥了他一眼,知道他想回去家人身邊,反正也暫時沒事了,便擺擺手示意由他去。
於是王大感激的點點頭,雖然他已經耗盡了力氣,但為了最最親愛的妻女,腎上腺素又活躍了起來,下一刻,他衝向天空,往台北飛去。
「千蕙,小梅,你們一定要平安無事啊!」
將近二十分鐘後,王大已經飛回四處冒起黑煙的殘破台北城,這時他終於看見熟悉的家,可是他發現離開時仍然完好的大門,如今竟然半掩,一股不好的預感頓時襲上心頭,他如流星般衝了進去,竟然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。
「千蕙?小梅?」王大急得快要哭出來了,他孤拎拎地站在客廳中央環望,赫然發現電視機上貼了一張大大的紙條,趕緊拿起一看,五雷轟頂。
王大:

你的老婆跟小孩都在我手上,明天中午以前,把名單上的人都殺了,待我確認事成之後,自然會把她們還給你。但如果你再把我的話當耳邊風,你就等著替她們收屍吧。
王大當然能夠輕易地從紙條內容判斷出對方是誰,正是自稱國家代表的呂警官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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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六》
腳底下,是從未親眼目睹過的人間煉獄。
王大只在孩提時聽爺爺說過戰爭的慘烈,卻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刻親自體驗。更糟糕的是,這片哀嚎遍野,王大還必須承擔一半的責任;他只是一名尋常的小貨車司機,現在,他必須為不計其數的生命負責,這一切都是他始料未及的……
「喂!你沒聽到我說話啊?我們得趁現在快點把裂縫封起來,不然下一波怪物會衝出來,還會引起連鎖反應啊。」撒旦呼喚著王大。
「我們……誤殺了這麼多人……」王大雙拳緊握,嘴唇顫抖。
「啊?現在沒有時間管那個啦。」
「你說這什麼話?難道不想想辦法嗎!」
「你才說這什麼話勒,別忘了,我們可是『惡魔』啊,死幾萬個人類而已,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。」
「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?」
昔日筆直的柏油馬路扭曲斷裂,不時可以看見有人抱著自己的斷手斷腳痛哭,更甚者,屍首糊成一塊,頹垣石礫下緩緩流出腥紅的血。各式各樣的警報器大聲鳴叫,彷彿死神的尖銳交響樂章。四處起火燃燒,遠遠地,警消與救護車的鈴聲倉皇趕來……
王大咬住嘴唇,留下鮮血,額上全是青筋:「我不幹了!」
正要往裂縫飛去的撒旦滯住身形,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我不幹了!什麼莫名其妙的力量,全還給你!」
撒旦回頭,臉色陰沉:「臭小子,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」
王大激動大吼:「廢話!我當然知道!」
「你這樣子稱得上是擁有我一半力量的男人嗎?你知道違背契約的代價是什麼嗎!」撒旦也吼了起來。
可是王大情緒高漲,完全聽不進去,撒旦本打算繼續說服他,卻忽然感應到裂縫處傳來濃厚的魔魅氣息,「糟糕!來不及了!」他驚呼一聲,兀自疾飛而去,當他正
要趕到之際,巨大裂縫突然宛如壞掉的水龍頭般,湧出大量魔物,整片天空都被邪氣染暗,儘管撒旦一路殺敵,卻力挽不了失控的狂瀾。
看見那些妖魔鬼怪猖狂地入侵人間界,王大心頭一驚,立即想到最親密的家人,「千蕙!小梅!」他咬緊牙關,望著瘋狂殺敵的撒旦,猶豫片刻,立即朝家的方向飛去。
失去了王大的幫助,撒旦只能孤單應戰,他已經完全阻擋不住這些從裂縫湧出的魔物了,牠們往四面八方飛去,藉由破壞來發洩他們的原始力量,並且捕食動物、家畜、甚至人類,來滿足飢渴許久的食慾。
接下來的24小時,無疑是台灣史上最大的浩劫。
沒有抵抗力的人類,只能淪為玩具或食物。至於牧師、道士、僧侶,雖然勉強能夠退敵,但遇上包圍也躲不過被撕裂的命運。兩個小時後,全副武裝的警察及軍隊都出動了,無奈出於恐懼,面對魔獸們仍是節節敗退。
幾乎整個台北縣市的民眾,無須透過媒體就曉得惡夢活生生降臨。
而北部以外的國人,雖然陸續透過手機或網路得知最新的狀況,卻沒有多少心思為同胞擔憂,因為他們頂上的天空也隱隱出現黑色裂痕,那正是第一道裂痕所引起的連鎖反應。
沒多久後,第二道裂痕於台中火車站上空崩開,站前的白色廣場幾乎在瞬間被染成黑色,黑壓壓的魔物異獸爭先恐後湧出。這時,國際組織已經收到消息,以中國、美國、日本為首,決議緊急發動人道救援。
但救援的速度,實在遠比情況惡化得慢。
隨著死亡烏雲南下侵襲,高雄玉竹商圈頂空又崩開第三道裂縫,二十分鐘後街上已經找不到完整的屍首,布魯樂谷裡的滑水道,全是腥紅的血水。
七個小時後,第一批國際援軍總算抵達了台中港,沒有人接風,只有赤紅的道路作為歡迎。
台灣,已經被屍體與恐懼給淹沒了。
王大望著懷中因過度驚嚇而疲憊睡去的小梅,還有縮瑟在身邊的妻子千蕙,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在危機發生後,王大拋下撒旦急急趕回家中,發現已經有一條跑得極快的八腳蛇攀在門牆上正要闖入,於是王大連忙弓起手刀將牠的頭給斬下來,想不到這頭落地了還會動,撞開門便直往小梅衝去,幸好千蕙及時拿起掃把猛力一揮,才把蛇頭打飛,好讓王大可以把牠殺個乾淨。
在這之後,他們門窗緊閉,窩在客廳裡哪兒也不敢去,尤其王大,三不五時就要迎戰魔物,在這種危險的情況下,他根本無法離開妻女身邊。
幸好這些妖魔鬼怪沒什麼腦袋,雖然破壞建築、殺害人類,卻沒毀了埋在地底下的通訊管線,所以手機、網路、電視等都可以正常運作。在得知父母避難到地下室後,千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。
「各位觀眾,你們可以看見北中南各地都有怪獸出沒,請務必待在家中,至於這個現象的發生,原因仍然不明……」
電視裡,新聞主播蒼白著臉,仍敬業地即時轉達訊息。王大與千蕙坐在電視機前面,不自覺越靠越緊。
「那麼,讓我們往棚外連線。」主播說罷,鏡頭切換至一名女記者佇立在大樓天台的畫面,她恐懼得流下眼淚,想要壓抑卻完全遏止不住:「各,各位觀眾,讓我們俯瞰城市,已經慘不忍睹……」
倏地,一頭獨腳巨鳥狠狠攫住女記者往天空拔飛而去,鏡頭慌亂地想跟上,卻被一股巨力強襲,又摔又撞,最後斷成一片漆黑。
當畫面再度切回電視棚內,主播一臉驚愕,忽然開始狂罵三字經,並起身把椅子踢倒洩憤,兩名工作人員趕緊上來把他架走,SNG畫面中止,直到另一名臉色同樣難看的主播坐上檯後才得以繼續……
「老公……」千蕙握住王大的手,才勉強止住了發抖。
王大拍拍她的背,試圖安慰她,卻不知怎麼說起。難不成要說:放心,有我在?正是因為有他在,分走了撒旦一半的力量,才會讓台灣瀕臨滅亡,家園飽受威脅。
他想起沒多久前,自己在裂縫空間中殺敵殺得不亦樂乎,還嫌魔獸戰力低落,偏偏易地而處的現在,卻巴不得希望這些怪物快點遠離。
王大其實曉得,他該負起一半責任的。
如果當時沒有自私離開,或許他已經與撒旦聯手把裂縫補起,不會造成現在這樣的莫大傷害。那麼,中部的民眾就不用死了,南部的民眾就不用怕了,甚至,剛才那名女記者都不會出事了。
可是王大辦不到……他辦不到啊。
說他懦弱也好,任性也好,他仍想在第一時間趕回妻女身邊保護她們。如果她們沒有他的話,肯定已經死在魔物們的尖牙利爪下了,那絕對是王大最害怕發生的!在這一刻,誰都是自私的,不是嗎?
「老公,我們會怎麼樣呢?」千蕙垂眼望著小梅,輕輕的問。
「我們會安全的……」王大試著讓自己的語氣充滿肯定:「我,我有惡魔之力啊!」
「但只擁有三天而已,之後呢?」
「大不了,我們逃吧。在擁有力量的最後一天,帶著爸媽一起……」
「逃去哪裡?」
「外國,沒有魔物的地方。」
千蕙看了一眼電視,剛好在重播巨型魔物搗毀街道的畫面。
「但你不是說,那些魔物只會越來越多,而且越來越厲害嗎?那個時候,人類有辦法抵抗嗎?外國有辦法倖免嗎?」
「我……」王大答不出話,情緒忍不住也激動了:「那我們能怎麼辦?難道妳要我丟下妳跟小梅,去幫撒旦殺妖怪?我不在,妳們穩死的啊!話說回來,為什麼是我,上帝呢?從事情發生到現在,完全沒見到他的影子!」
千蕙沒有說話了,她別過頭去,不想再為難丈夫。她了解王大的心思,了解王大想保護她們的苦心,但她更了解王大現在心中的煎熬。千蕙一直都曉得,王大只是看
起來凶惡,其實是很善良的人,如今卻要背負毀天滅地的災難,肯定痛苦得喘不過氣。怎麼辦呢?這個時候,作為一名妻子,該怎麼辦呢?
沉默無止境地蔓延。小梅持續沉睡著,眉頭緊鎖,似乎是在作惡夢;神志清醒的夫妻倆也臉色凝重,因為他們正活在一場惡夢之中。
忽然,千蕙站起身來往廚房走去。
「千蕙,妳要做什麼?」王大趕緊詢問她,她卻半句不應,片刻後,她又走了出來,左手多了一把菜刀。
「呃,水某欸?」
千蕙將王大懷中的小梅一把抱過,腰桿打得筆直,王大從來沒有看過她如此嚴肅的模樣。
「老公,我們不需要你,也可以保護自己。」
「別說傻話了!」
「對,我知道很傻!可是這幾個小時以來,有多少像我們一樣的家庭毀於一旦?有多少人悲痛面臨生離死別?我知道這點,你也知道這點。」
王大掙扎地望著千蕙。
「老公,嫁給你,並且擁有小梅,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情了。」千蕙慢慢說著:「因為我很愛你們,所以希望你們都能幸福、快樂。可是我知道,如果我們真的一家子逃走的話,也許我們可以鬆一口氣,但是你絕對無法擺脫陰影,你會痛苦一輩子!」
這時,小梅在千蕙的肩窩處醒了過來,她蹙起眉頭,不捨的伸出小手:「媽媽,妳怎麼在哭哭?」
「小梅乖,媽媽沒事。」千蕙用手背抹去眼淚。小梅忽然覺得好傷心,她從來沒有看過爸爸媽媽起爭執,現在卻僵持不下;媽媽說沒事,眼淚卻一直流,爸爸沒說話,卻不敢看媽媽。
於是小梅知道了,一定是怪物害的,她憶起那顆斷了還想咬人的蛇頭,忍不住發起抖來。她想,都是怪物害的,如果能解決的話,爸爸媽媽就不會難過了。
忽然,她想到了一個辦法,趕緊掙脫了媽媽的懷抱,跑進自己的房間裡,在王大與千蕙疑惑地叫喚她之際,她走了出來,手中多了一條草綠色的棉被。
「只要我們躲起來,怪物就看不到我們了!」小梅天真地說著。
「小梅……」千蕙雖不忍打破女兒的想像,但還是照實告訴了她:「可是怪物看不到我們,牠們還是聞得到我們,聽得到我們呀……」
「那該怎麼辦呢?」小梅慌張了起來,方法不奏效,爸爸媽媽又要苦惱了,「嗚哇哇……如果能讓怪物找不到就好了。」
孩子畢竟是孩子,哭了出來。
──但沒想到她的童言童語,竟給了王大靈感。
「對啊!看不到就好啦!」
聽見王大驚呼,小梅忘記哭了,千蕙也疑惑地望著他。王大喜出望外,急忙向妻女解釋道:「我只要用惡魔之力施法,讓怪物看不見妳們,我就可以安心去幫助撒旦啦!」
這麼簡單的方法,竟是剛剛想破頭都想不到的!千蕙睜大眼睛:「可行嗎?」
王大有點遲疑,舉起手臂,掌心發出一陣紅光,當他往前一抹,紅光便籠罩了千蕙與小梅,片刻後消失無蹤。
「這樣子……就可以了嗎?」
千蕙跟小梅一點感覺都沒有,滿臉疑惑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不然試試看好了,等我一下。」王大牙一咬,從窗戶飛了出去,兩秒後從大門撞了進來,左臂勒著一頭三眼犬,右臂拎著一隻刀嘴雞。
「放心,我躲到天花板上,一有不對勁就出手。」王大說道。
千蕙攬著小梅,緊張地點點頭。
於是放手瞬間,王大咻地貼到天花板上,兩頭失去束縛的怪物摔倒在地,牠們各自靈活起身,在室內東聞西嗅,漸漸地,牠們靠近了千蕙與小梅,但神奇的是,牠們完全沒有發現她們的存在!
「太好啦!」王大又咻地跳了下來,把三眼犬跟刀嘴雞往窗外一丟,丟到兩公里外的地方。他振奮地拉著千蕙與小梅的手,一時間說不出話來。
「爸爸好酷噢,好像超人,飛來飛去。」小梅說道。
「嗯,妳們要好好待著!超人爸爸要來去打怪獸了。」
這時,千蕙忽然拉住王大的衣角:「老公,我相信你噢。」
──這一次,王大終於懂了:「謝謝老婆!」
深沉的陰暗天空中,忽然竄出一道金色光芒,這一刻,王大終於放下了後顧之憂,正視自己的責任,全速朝信義區101大樓飛去:「等等我啊!撒旦!」
轉眼間,他已經可以看見殘破的東區了,遠方天空中,那道裂痕猶在,但天空中只剩下零星黑影,以及一道驍勇善戰的影子。
「撒旦,我來啦!」
當王大喊罷,那道影子一滯,中氣十足的吼了回來:「太慢啦!我都打到快睡著啦!」
待王大靠近一看,發現撒旦早就不是那套滑稽的裝扮了,他一身漆黑盔甲,血紅披風獵獵,額頭生出兩支巨大的公羊角,長髮飛舞在風中,威勢懾人。
「你這樣子緣投多了!」
「哼,還用得著你說。」
「接下來我們怎麼辦?」
「先把裂縫補起來吧,不然打也打不完。」
「那要怎麼補?」
「老話一句,想像力啦!」撒旦指點著王大:「我好累,讓我休息一下,你快點變出針跟線來。」
王大一愣,閉眼思考,掌中立刻出現針線盒,「這樣?」
「太小了!我們要補的可是那個大裂縫啊。」
於是王大訥訥點頭,估量了裂縫之後,再度閉眼想像,下一刻,他的右臂環抱了一根宛如柱子的大鐵針,左臂則是提了一綑拔河繩。
「很好!」撒旦滿意的點點頭。
因為怪物少了,所以縫補工作變得比想像中還要簡單,他們齊力合作,王大扛著鐵樁來來回回縫補,撒旦在後頭把線與天際給拉緊,中途雖然仍有魔物跳出來攪局,
但都被他們先後轟殺。沒多久後,王大補上最後一針,撒旦用力一拉,裂縫逐漸縮攏,順便夾死數隻還想出來作亂的妖魔鬼怪。最後,裂縫完全密合,並且逐漸溶解
在天空之中。
「成功啦!」王大舉起鐵樁興奮高呼,撒旦在遙遠的彼方對他豎起大拇指。
但是,就在這一刻,王大看見一頭飛獸從雲層中竄了出來,眼看就要襲中撒旦的後背。
「小心啊!」王大扯著嗓子大喊,卻來不及提醒撒旦。
忽地,一聲砲擊轟隆響起,那頭飛獸還沒能咬下撒旦腦袋,便先被砲彈轟成了碎片──
王大驚訝地順著砲彈方向望去,看見殘破的柏油馬路上,一台坦克車正高舉砲管,管口冒著白煙。這時王大才發現,地面到處都是身穿迷彩服、荷槍實彈的國軍弟兄。
「哼,這個傢伙……」撒旦淡淡一笑,低頭望著那台坦克車,頂上車蓋忽然掀開,一名士兵探頭向他與王大比出了勝利手勢。
於是王大向他回喊道:「多蝦啦!」
「可以了,我們快走吧。」撒旦擺擺手,王大點頭,他們一同朝台中飛去。
台中火車站這裡,情況一樣慘烈。當王大與撒旦飛抵時,就連怪物都沒見著幾隻,因為牠們已經四處肆虐去了。不過這對他們來說倒是挺好,這樣子縫補裂痕就順利許多,不用分神打怪。沒一會兒的功夫後,他們已經拍拍雙手,看著裂縫在天空中慢慢消失不見……
「又解決一道了。」王大擦去額角汗水。
忽然,那股裂縫裡像是有什麼要衝出來似的,膨脹成好大一個圓形,差點就把縫線給撐破,幸好撒旦眼明手快,一拳就朝膨脹處揍下,這才逼退了裡面那股恐怖力量。
「幹,好家在!」王大一邊罵著髒話抒發驚嚇,但撒旦可沒像他一樣喘了口氣,反而表情更加嚴峻,因為他清楚曉得,那股力量波動是代表了高等魔物快要出籠的前兆……
「走吧!我們快點去高雄!」
然而就在他們啟程趕路的那一刻,高雄玉竹商圈上方的裂縫中,先後衝出了兩股巨大黑氣,黑氣甫降落在地表,集結在此的人類軍隊立刻瞄準它們猛烈開火,直到煙霧瀰漫得遮蔽視線才驟然停下。
成功了嗎?他們想。才剛浮出這樣的念頭,一台公車便吹散濃煙飛來,狠狠砸在坦克車上!下一刻,一抹魁梧的身影衝了出來,士兵們根本還來不及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,便被舉在半空中揮舞的坦克車砸個血腦塗地。
碰地一聲,坦克車像玩具般被丟在地上,魁梧身影緩緩站直身軀:「哼,單手就解決了,人類還是這麼不堪一擊啊。」
煙霧散去,他通體黝藍,身高約莫三公尺,宛如一尊巨人,面貌猙獰,生有四條粗壯的手臂。
「你不也一樣粗魯。」另一把甜美邪惡的嗓音響起,緩緩從煙霧中走出,她手裡抱了一顆戴著鋼盔的腦袋,另一手挖著腦漿優雅吃食,三條尾巴各捲著斷手斷腳。
他們是地獄裡頗負盛名的大魔頭,邪惡到把名字都拋棄了,就只喚作鐵臂與三尾女。同時,他們也是撒旦在管理地獄時,最令他頭痛的雙人組……
忽然,三尾女抬頭望向遠方天空:「他來了。」
鐵臂微笑,摩拳擦掌:「我等很久啦,人間界的穢氣讓我渾身是勁。」
──歷經長時間戰鬥的王大與撒旦,即將背水一戰,迎戰最棘手的敵人。
(待續)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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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五》
浴室中水聲唏哩,隨著沖涼,王大的思緒也漸漸平靜。房間裡,千蕙已經睡去,小梅也早就悠遊夢鄉,儘管明天還要繼續肩起一家之主的責任,但在這短暫的自由片刻中,王大一下子就放任心中那個少年出來透氣。
「變,變,再變。」抹著肥皂,王大也一邊指揮著泡泡,讓它們變成賽車輪胎、昂貴馬達、甚至各種心儀的車款。
「想不到惡魔之力也能夠做出很漂亮的東西嘛。」王大不禁莞爾。
「喂,我分了一半的力量給你,你居然只是拿來玩泡泡啊。」
這聲苦笑近在咫尺地響起,王大狠狠嚇了一跳,拉開簾子,赫然發現長髮男子蹲在馬桶上向自己打招呼,正是撒旦。
「幹!你們怎麼都不說一聲就跑進人家家裡啊。」王大皺起眉頭,空氣中的泡泡全破了。
「這麼晚了,按門鈴會吵醒你老婆女兒,我也是一片苦心啊。」撒旦依然是那抹玩世不恭的微笑,不過與先前相比,他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虛弱。
王大好奇的問:「你來幹麻?」
「我是來告訴你,從剛剛指針抵達十二點開始,你便擁有為期72小時的惡魔之力。」
「我知道啊。」
「但是呢,因為我分了一半的力量給你……不,先問你好了,你會不會打電動?」
「打電動?」王大頓時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,「只會玩幾款格鬥遊戲,阿寬很喜歡玩,都是陪他練一練才會的。」
「哦?太好啦,這樣就夠了。」撒旦忽然站起身來,響指一彈:「別洗了,快點跟我來吧。」眨眼間,王大身上的泡沫水珠都被褪去,衣服自動穿好,接著他被一股
力量往上拉升,眼看就要撞上天花板,嚇得趕緊閉上眼睛。但是,他並沒有迎來預料中的撞擊,反而感覺自己持續上升,而且大風獵獵,於是王大睜眼一看,赫然發
現自己飛翔在高空中,公寓大樓都變成了模型大小。
「喂喂喂!這是在衝啥小?」王大高聲驚呼,連忙質問飛在前頭的撒旦。
「怎麼?你怕高?」
「怕個雕啊!我以前傘兵耶。」王大四肢搖晃:「我是問你要帶我去哪裡?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!」
於是撒旦頭也不回的說著:「上一次跟耶和華打賭的時候,已經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,那時候即使我們各分一半力量給人類也無所謂。但是現在不同了,我分了一半
力量給你以後,才發現地獄的結界變得薄弱,甚至出現裂痕。你猜怎麼著?原來是這幾百年來人間界的穢氣太重了,所以才會有這樣的連鎖反應。」
「所,所以?」
「所以呢,」撒旦回頭對王大比出大拇指:「我們要先一起去把裂縫補起來啦。」
他們飛得很快,片刻後便來到世界的巨人──101大樓的附近空域,底下是靜謐的信義區,但如果有人登高抬頭看,就會跟撒旦及王大一樣,看見漆黑的夜空深處,彷彿一條黑河遮蔽了星子,並且隱隱蠕動。
「幹!那是啥小?」王大身在高空,自然是看得更清楚了,原來那不是黑河,而是一條極大的裂縫,裂縫口擠著數以萬計、各式各樣的醜陋怪物,所以才會有蠕動的效果,說有多噁心就多噁心,多驚悚就多驚悚。
「情況果然跟我預料的一樣。」撒旦嘆了口氣:「走吧,我們得先將這些擠在門口的傢伙清理一下,才能把裂縫補起來。」
「清理一下?這些怪物?」王大幾乎快要語無倫次了:「我們?補起來?」
於是撒旦又好氣又好笑:「看不出來你外表凶狠,竟然也會嚇到。對啦,我們要發揮各自那二分之一的力量,聯手把這些小鬼打退。你放心,擁有我一半的力量,肯定死不了的,你當作在打電動就好啦。」
「我不會啊!」王大又急又火,現在他好不容易才適應自己飛翔,想不到馬上就要越級打怪,以一名尋常人類來說,他的驚慌是再也正常不過的。
「真是麻煩,我示範給你看好了。」撒旦低眉凝神,下一片刻,那身時裝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紅色吊帶褲內搭藍襯衫,頭戴小軟帽,嘴上粘著一撮鬍子,正是
經典電玩《超級瑪莉》的扮相;不過突兀的是,他兩手各持一把AK47長槍,腰間掛著一排手榴彈,彷彿準備出征的戰士藍波。
「你你你!」王大很想說些什麼來發表心中的複雜感想,卻被撒旦一把打斷:「你自己的裝扮自己想。走,我們進去吧。」甫說罷,又是一股力量牽動王大,他們宛如兩枝火箭射入了裂縫!
「啊啊啊啊啊!」剛衝入怪物環伺的空間內,撒旦便開火把身邊一圈的醜陋傢伙全部打爆。
「啊啊啊啊啊!」同樣是深入敵區的王大,卻是一邊尖叫一邊亂飛。
高調又格格不入的兩人果然引起這些妖魔鬼怪的注意,牠們群起圍攻,一場大混戰就此展開。兩手長槍的撒旦勢如破竹,才解決了眼前的八頭鼠怪,馬上迴身給黑翅
殭屍一腳,再靈活一閃,讓左右撲來的犄角怪與禿頭獸撞個兩敗俱傷,這時一頭裂嘴鳥趁機逼到他的面前,撒旦乾脆以槍代劍,將AK47狠狠插進牠的眼窩,再扣
下扳機。
反觀王大,倒與撒旦形成了強烈對比。在這些個頭巨大的怪物中,他像隻蒼蠅般左飛右躲,先是差點被利齒毒蛙一口咬下,而後撞上皮粗肉厚的百眼穿山甲,總算陰
錯陽差地避開彌妖如刀般的爪子。可是危機從四面八方湧上,他一邊鬼叫一邊躲開千手蜈蚣的揮拳,卻迎頭碰上大肚盲獸的大嘴,眼看就要被攔腰咬斷,這一瞬間,
王大眼前閃過人生的跑馬燈,幸好一排滾燙的子彈及時解救了他,正是分神來援的撒旦。
「哈哈哈!再來啊,你們這些造反的傢伙。」撒旦狂笑著灑出火網,顯然樂在其中,叫王大看了不禁好生佩服。
忽然,又一條飛蛇向王大急竄而來,他趕緊低頭一閃,誤打誤撞地飛到撒旦後背。「幹!我不行啦!」他有生以來難得示弱了。
「怎麼不行?你有我一半的力量耶。運用你的想像力,想像力!」
「在這種情況下是要哪來的想像力啦!」
「操!」這時撒旦被一株人臉毒花所噴出的種子削過手臂,動了怒氣:「你這個沒用的傢伙,到底是不是男人啊?」
這一瞬間,單純到近乎原始人的王大的腦細胞中,被觸動了關鍵──是不是男人啊?這句涉及自尊的指責幾乎把他給罵傻,於是一股怒氣迅速冒了上來,尤其刺激他的對象又是這麼一個打扮滑稽的傢伙……
士可殺,不可辱。
當年軍旅生活時鐵血連長的諄諄教誨,他怎麼可能忘記呢?
「別小看我啊!」
王大虎吼一聲,奮力揮出勾拳,一抹流光從他拳端逸散,而後凝結成新月形狀,一路飛旋出去,所過之處無論是鐵牛怪、傘妖、吸血獸、荊棘藤蔓,無一倖免,全部都被斬成兩半!
王大兩手握拳,往腰際一放,激發一陣金光,腦袋拼命回想跟阿寬打過的每一種格鬥電玩,「看招啦!」他旋身上揚,烈火從掌中燒出巨大螺旋,正是格鬥天王的草雉京的鬼燒,再倒轉出腳,使出快打炫風的春麗的倒旋鶴腳踢,把一海票鄰近的怪物全踹飛上天。
「很好,你終於開竅啦!」撒旦露出讚賞的微笑:「哇賽,現在這招不是泰瑞的擊地波嗎?我超愛的啦。」
為了不讓王大專美於前,撒旦深呼吸一口氣,又展開驚天動地的廝殺,他們倆各自拼搏,偶爾互相掩護,強大的力量以及漸漸合拍的默契,讓他們與密密麻麻的怪物
們打成平手,而且反正隨便打都是敵人,他們一點都不介意亂放招式,一會兒手榴彈炸了一窩,一會兒氣功彈衝破天際,聲勢雷霆,好不驚人。
但隨著兩人氣勢逐漸高漲,嗅著血腥味而來的魔物也越來越多,雖然在惡魔之力的加持下,王大完全不覺得疲倦;不過與這些張牙舞爪的傢伙打得難分難捨,仍然令人不耐煩。
轉眼間,黑夜已經靜靜流逝,在他們渾然不知的情況下,外邊世界已經日出,都市人們展開新的一天,偏偏這條陣線就是攻不下來,而且更糟的是,較具威力的怪物們也漸漸出籠了,所以王大與撒旦身上也逐漸出現傷口,情況越來越是不利。
「糟糕,這樣子下去不是辦法。」惡鬥間,撒旦分神留意了一下時刻,這才發現天光已亮,於是連忙把王大喚來:「別跟這些傢伙囉唆了,我們出大絕招!」
「大絕招?什麼大絕招?」王大一邊踢開長頸妖,一邊發出疑問。
撒旦急了,任憑血珠流入眼睛:「就是威力超大、攻擊範圍超廣的招式啦!我們兩個數一二三同時放,把這些雜碎轟回老家去,準備好了嗎?」
「噢!我想到了,來吧!」王大靈機一動,有個招式他老早就想試試看了。
「好,一、二、三!放!」
這一瞬間,撒旦扒開胸口襯衫,一枚超級核子彈如船艦般竄出,王大則是使出《七龍珠》中孫悟空解決弗力扎的經典絕招,元氣彈……
於是,所有的聲音都不見了。
巨大的白光佔據了視界,伸展至極限中的極限,威猛無匹的烈火在剎那間吞噬了所有妖魔,牠們甚至還來不及吼叫出聲,便被這股強烈的白光抹逝得無影無蹤──
「媽媽,妳看,天空在發亮耶。」
早晨七點零三分,台灣台北,信義區街頭。一名小男孩興奮地指著天空,扯著媽媽的衣角嚷嚷,但是媽媽還來不及看,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就襲捲而來。
這一刻,街頭上的民眾根本不了解發生什麼事,就瞬間化為焦炭。
重如汽車公車,彷彿羽毛般被颶風吹起,又是一連串的爆炸。
甚至,就連台灣的驕傲、世界的巨人──101大樓也不能倖免,它只剩下殘頹的底部的52層,另外49層則是砸毀了世貿中心的屋頂。
有人正要吃下第一口早餐。
有人正要幫愛狗撿起大便。
有人正準備起床上班,或者按掉鬧鐘繼續賴床。
他們都終止在這一刻。
「唉呀……不小心太大力了。」
撒旦嘖了一聲,彷彿只是玻璃杯掉到地上;他與王大也被爆炸的颶風給吹回人間界頂空,所以才會看見此情此景。
「不過我們確實把第一線的怪物都清掉大半了,讓我們再接再厲吧。」撒旦說罷,拍了一下王大的肩膀。
他這輕輕一拍,幾乎將臉色蒼白如紙的王大拍落天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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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》
當門鈴響起的時候,王大與千蕙正好用完午餐。
「會是誰啊?」夫妻倆疑惑對望,猜想同時,千蕙已經走到門口轉開了鎖。
門一打開,一名身著整齊警官制服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外,他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,出示自己的證件:「午安,這位太太。敝姓呂。」
「警察?」這時王大也走了過來,一臉莫名其妙:「借問你是來衝啥小?」
王大雖然看起來很像流氓,但可沒作過什麼虧心事。
可是呂警官並沒有直接回答他,反而說道:「哦?小孩子不在嗎?」
頓時間,他的問題讓夫妻倆警覺了起來。
千蕙:「今天星期六,去上舞蹈班了。你真的是警察嗎?」
「嚴格來說,我是高階警官,是警察局的局長。」呂警官有些自負地說著:「可以請我進去坐坐了嗎?」
這時王大有點脾氣發作了:「我不管你是多跩的官,你最好快點說明來意。還有,這是我家,不是你想進來就能進來的。」
「哦?」想不到呂警官睜大眼睛,暢笑出聲:「很好、很好!老百姓還敢這麼囂張,台灣人真的被法律給寵壞了。」
「你到底想怎樣?」
「我哪敢怎樣呢?再傻的人也不敢向『上帝之力』出手啊。」
呂警官露齒微笑。這一瞬間,王大與千蕙都怔住了:「你怎麼會?」
只是他又不直接回答了:「現在,可以請我進去坐了吧。」
在小心翼翼帶上家門後,千蕙回到客廳,王大已經坐在那裡怒目而視,呂警官則是保持那一貫的惹人厭的優雅。
「呂警官,可以請你說明來意了嗎?」千蕙先開了口。
於是他瞥了千蕙一眼,再望向王大,然後慢慢地從手提包中掏出一份牛皮紙袋:「關於我如何得知你擁有『上帝之力』這件事情就不多提了,我自然有我的門路。這
次來到這裡,我其實是代表政府、社會、法律,來向你秘密地提出要求,你必須用那份為期短暫的力量來幫忙維護正義,而需要處理的名單都在這份牛皮紙袋中。」
「啊?你的意思是,要我幫忙抓犯人?」
「可以這麼說。」
「哦……如果是讓槍擊要犯那類的伏法,我是很樂意啦。」王大鬆了一口氣,原來只是這樣的內容呀。他想起昨天小梅被人用槍指著頭的危險場面,對這件事情他肯定可以義不容辭。
想不到,呂警官忽然搖搖頭:「不是槍擊要犯。名單裡的這些人,全比那些傢伙更罪大惡極。」他頓了頓,「而且,你不能讓他們伏法而已,你必須直接抹殺他們。」
「──你要我殺人?」王大與千蕙頓時毛骨悚然:「這太超過了吧!」
「哼,特殊的力量就要有特殊的作為,而不是壓制犯人或放煙火而已。」呂警官:「這份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極為可惡!就算暫時落網,他們也能不沾鍋地脫罪,到頭來還是拿他們沒輒,只有殺死他們才能確實生效。」
「可,可是!」王大用力拍桌:「既然知道這些傢伙狡猾,你們警察才更要去抓啊。要我王大殺人,絕對不幹!」
千蕙也附議說道:「呂警官,就算國家法律授與我們這份權力,我們還是不想背負這個道德壓力,而且試用期過後,我丈夫又恢復成平常人了,要是有什麼萬一,屆時……」
「我曉得啊,試用期很短。」呂警官瞇起眼睛:「但你們沒想過如果現在拒絕的話,等試用期過後,政府會如何處置你們嗎?」
他笑了笑。
「什麼罪狀都沒問題,什麼麻煩都向你們找,還有這位太太的娘家,商界大老是吧,商業行為最好安插罪名了。說了那麼多,你們明白你們的處境嗎?」
王大豁然起身,虎目圓睜,額角爬滿火紅的青筋:「你現在是在威脅我們?」
「不,這是國家在要求你們而已。」呂警官從口袋中拿出名片,慢慢地放在桌上:「我已經盡了我的職責,將情況說明給你們聽了,接下來就看你們怎麼選擇。這是我的聯絡方式,也歡迎你們去確認我的身分。」
他也站了起來,嘴角輕輕揚起。
「最後,給你們一個忠告。你大可以用你的力量抹除掉我,但我退下之後,還會有無數個人來替補。另外,也請勿將這項秘密協定透露給任何人知道,如果你們希望他能好好過生活的話……」
沒等王大與千蕙送客,呂警官便逕自走到門口:「那麼我走了。明天傍晚我會再過來一趟,聽你們的答覆。之間若有什麼疑問,歡迎打電話給我。」
當他說罷,便開門離去;在門關上的瞬間,他的雙眼仍如蛇般緊緊盯著他們夫婦倆……
「幹!氣死我了!」王大終於壓抑不住,猛力朝木板牆壁一捶,捶出一個大洞,千蕙也憤怒得不得了,雙拳緊握,指節泛白:「那是拜託人的態度嗎?不對,這整件事情都太荒謬了,老公,我們千萬不能答應他們,我們不能成為劊子手!」
「好!當然!」王大低吼著,「我們一定──」
忽然,他的話語卡死在喉嚨。
「但是這樣……可以嗎?」
被王大這麼一問,千蕙也愣住了。
是啊,他們可以嗎?不過是尋常老百姓,他們可以與政府作對嗎?
剛才高漲的情緒頓時被戳破了,王大沮喪地在沙發上坐下,千蕙同樣無能為力,只能一臉陰霾。畢竟,呂警官威脅得實在是太詳細了,以致於那些接踵而來的後果將他們壓得喘不過氣。
就這樣,夫妻倆不曉得沉默了多久。
「上帝之力,不可殺人。」
甫聞聲,千蕙便抬起了頭:「老公,你說什麼?」
「什麼?我沒說話啊?」王大一臉莫名其妙。
「可是我剛剛明明有聽到……」
忽然,一道身影從廚房揭簾而出,「說話的人是我。」
「你又是誰?」千蕙嚇得站起身來:「到底怎麼搞的?我們家什麼時候變成說來就來的地方了?」
「等等、等等,水某欸,先別急著生氣。」這時王大急忙拉住妻子,尷尬說道:「他是上帝啦。」
「啊?上帝?」
不錯,正是上帝從廚房走了出來,他仍然穿著樸素,身材微微發福,也難怪千蕙會對他產生質疑了。「上帝?可是上帝怎麼……」
「長得像種田的齁?我也是這麼覺得。」王大一點也不避諱地說著。
「二位,給我點面子吧。」上帝苦笑。
但王大才不甩他,忽然怒從中來,指著他的鼻子罵道:「幹,都是你們害的啦!現在搞得我們要面臨這種困境,你最好給我想辦法解決!」
「把責任推給我並不厚道吧。」想不到,上帝只是聳聳肩:「從犯人手中解救小梅、送禮給岳父岳母就算了,還安排了那場煙火秀,結果才被人發現你擁有『上帝之力』的事。你認為,是我讓你們走到這一步的嗎?」
當上帝說罷,王大啞口無言。他慚愧地低下頭,「可惡,要是我別搞這麼大就好了!」
「別這樣,你也只是好心……」千蕙安慰著他。
「放心,我只是來告訴二位,上帝之力,不能殺人。」上帝微笑。
千蕙思緒敏銳,立即想通他的意思:「所以王大根本辦不到呂警官的要求?」
上帝點點頭,解釋說道:「雖然上帝之力可以製造各種災難或突發狀況,但都不能致人於死。如果會有死亡的狀況發生,都是人類求生意志不堅,或是『其他因素』使然。」
頓時間,王大喜出望外:「也就是說,那個囂張的呂警官也拿我們沒輒囉?太好了!水某欸,真是太好啦!」
感染了丈夫開心的情緒,千蕙也一時如釋重負。
「那麼,我先走了。」上帝完成了份內的說明,便準備離開。
「等一下啦,留下來吃點點心,我老婆親手做的,比外面賣得還好吃!」
「呵呵……下次吧,我還有事要忙。」他的身影漸漸透明,讓夫妻倆看得嘖嘖稱奇。
──然而就在他完全消失之際,卻丟下最後一句話。
「對了,我剛才所說的『其他因素』,便是指惡魔之力。」
上帝消失了。王大與千蕙也愣住了。
「惡魔之力?」千蕙望向王大,「可是你之後三天就會擁有了呀。也就是說,你還是可以辦到呂警官的要求……」
王大的臉色相當難看:「幹,怎麼來這記回馬槍?」
夫妻倆沉默以對,氣氛又回到稍早的凝重。
「現在,只能期待那個呂警官沒有知道這麼詳細了。」王大硬著頭皮說道。
隔天傍晚,呂警官果然又來按門鈴了。
於是王大夫妻倆小心翼翼地向他解釋上帝之力不能殺人一事,呂警官越聽臉色越陰沉,最後終於不耐煩地打斷他們。
「用這種拖延戰術是沒用的,上帝之力不行,那麼惡魔之力絕對可以了吧。」他冷冷瞪著王大:「別想瞞著我,我都曉得的。」
最後,呂警官又指高氣昂地離開了,他說翌日會再來聽取答覆,而那也是最後通牒了,如果他們再不配合,就要先從千蕙的父母開始下手。
「你敢?」千蕙氣極。
「為什麼不敢?」呂警官笑得陰狠。
他走了,留下滿屋子的憤怒與無奈。
「氣死我啦!」王大終於忍不住了:「乾脆我把這票人都殺光好了,反正這個政府也爛透了!」
「不行,我們不能殺人啊……」千蕙。
夕陽斜斜地從窗戶射進來,天色漸暗。
「總而言之,你先去接鋼琴班接小梅回來吧,我先來準備晚餐。」
「唉,好吧……」
一小時後,晚餐餐桌上。
什麼都不知道的小梅一邊扒著飯,一邊好奇盯著愁眉苦臉的父母,最後終於忍不住問道:「爸爸,媽媽,為什麼你們臉色這麼難看啊?」
王大不曉得怎麼回答,於是千蕙接話:「因為爸爸媽媽碰到一件困難的事,不曉得是對或錯,所以正煩惱著。小梅乖,快吃飯吧。」
看見媽媽苦笑,小梅也聽話地沒再多問。只是她想:大人好奇怪噢,對就是對,錯就是錯啊,如果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話,怎麼教導我們對錯呢?
晚餐過後,雖然氣氛凝重,但一家人還是一如往常地將重心轉往客廳。
王大與千蕙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小梅則是在桌子旁用蠟筆畫畫。不過雖說是看電視,但王大與千蕙的注意力反倒是頻繁落在牆上的時鐘,隨著指針漸漸往午夜靠近,就意味著惡魔之力即將降臨,然後明天到來,他們必須面對令人掙扎的現實……
十一點三十三分。
小梅趴在桌沿睡著了,王大輕輕抱起她,往房間走去,千蕙替她蓋妥了被子。
十一點四十分。
夫妻倆坐在床邊呆望著小梅。
「我們也去睡吧。」千蕙說道:「有什麼事情,明天再說了。」
王大只能沉默地點點頭。
忽然,千蕙頑皮地伸出雙手:
「老公,抱我過去。」
「啊?」
王大一愣,但當他看見千蕙的笑容時,才明白她是想幫他打氣。於是不辜負妻子的體貼,王大也展露微笑,一把將她扛在肩上,笑鬧著往房間走去。
十一點五十四分,關在房間的夫妻倆已經從剛才的搔癢與枕頭大戰中休息,彷彿要刻意忘記現實似的,他們笑得無比開心。
「臭千蕙,知道我的厲害了吧?」
「哼,你才是領教到我的威力了吧。」
夫妻倆並肩躺在床上拌嘴,盯著天花板,誰也沒看誰。
這時王大驟然起身:「好啦,玩得滿頭大汗,我要先去沖個澡,妳先睡吧。」
然而就在他正要離開之際,千蕙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角。
「水某欸,衝啥小?」王大疑惑的問。
「老公,我相信你哦。」千蕙堅定地望著他,輕輕說道。
「相信我?相信我什麼?」
但千蕙旋即一笑:「沒什麼啦,你真是一個大木頭。反正我相信你就對了,快去洗澡,你好臭。」
於是王大也憨憨地笑了。
在兩人的嘻鬧中,剛才那份沉重的氣氛已經抒緩不少。
王大走向浴室,多虧了千蕙那一句話,他感覺心跳漸漸充實。
而千蕙躺在床上,閉起眼睛,決定無論發生什麼事情,都該堅守原則。
這時,指針終於走到了十二點……
惡魔之力,已經正式開始生效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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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》




天光在眨眼間流逝了。
當夕陽正要西沉,王大已經把所有貨物送了出去,同時也「滿載而歸」,如今正悠閒地在國小校門外等待小梅放學。
「爸爸!」不一會兒,背著書包的小梅朝王大跑了過來。
「小寶貝,今天在學校過得如何,有沒有人欺負妳啊?」王大溺愛地捏捏她臉頰,然後父女一左一右上了車。
「當然沒有囉。」小梅還沒坐妥,便發現中間的小位置上擱著兩個大袋子:「爸爸,這是什麼?」
王大神秘地笑了笑:「這是要給你阿公阿嬤的禮物啦。快繫好安全帶,我們要早點回家,不然妳媽媽會把爸爸唸死。」

當他們驅車回到家後,千蕙已經緊張兮兮地將衣服準備好了。
「老公,你穿那套西裝,等一下我幫你打領帶。小梅,妳今天穿紅色的鞋鞋好不好?」
「不要,我想穿藍色的。」
「好好好,那搭配黑襪子。」
千蕙忙碌地轉來轉去,讓父女倆看得差點眼花;為了今晚的生日宴會,千蕙可是從一個禮拜前就開始準備了。
「對了!老公。」千蕙忽然想起重要的事:「要送給爸媽的禮物,你準備好了嗎?」
王大得意一笑:「水某欸,放心啦,我已經放在車上了。」

二十分鐘後,王大與小梅已經治裝完畢,站在家門口等待。
「妳媽媽好慢,明明剛才最急的人就是她。」王大微微拉鬆領帶。
「爸爸不懂啦,女生化妝很花時間的。」小梅一副小大人的口吻。
「好了,我們出發吧!」這時千蕙終於走了出來。她一頭柔順黑髮披肩而下,臉上略施薄妝,眼睫毛刷翹,嘴唇抹上粉嫩唇蜜,兩耳別上小而巧的精緻鑽環,明艷動人,彷彿又成為當年那個美麗千金。
「哇塞,水某欸,來親一個。」王大豬哥地嘟起嘴巴,千蕙只能又好氣又好笑給他親一下:「我們來不及了啦。」
「不會啦,我的字典裡沒有來不及這三個字。」

小貨車駛上道路,往千蕙父母的豪宅而去。這一帶沒有什麼變化,所以越接近目的地,王大就越想起當年開車擄人的衝動事蹟。
沒多久後,他們總算如時抵達了。將兩大袋神秘禮物交給會場服務人員之後,王大牽著千蕙與小梅往露天草坪走去。雖然天色已晚,但四周亦架起明亮的照射燈,草
坪上擺了數桌滿是美食的自助吧,氣氛既高雅又輕鬆。此時已有許多政商名流到場了,其中不乏許多常能在媒體上見到的熟面孔,足見千蕙父母在圈子中的影響力。

於是乎,王大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,畢竟他只是一介粗人,從來就跟這些達官貴人活在不同的世界。這時千蕙似乎從手心溫度發現王大的不自在,當她溫柔地輕輕一握,王大才發現自己的心神浮亂。
「還好嗎?」
「沒問題。」王大笑道:「我天不怕地不怕啦。」
然而就在這時,一名西裝筆挺的男士忽然向千蕙走了過來,他臉色微紅,看來已經喝了幾杯酒。
「美麗的女士,還記得我嗎?」
千蕙一愣:「你是?」
「唉,真傷心,小時候我們還常常玩在一起呢。」這名梳著油頭的男士故作哀怨,雙眼貪婪地打量千蕙的美麗。
這時,千蕙終於隱約想起有這麼一名人物,聽說後來爸媽還收他當作乾兒子,但她從來就對這傢伙不抱好感。
「可惜了!」男士忽然提高了音量,調侃地將目光移至王大身上:「本來我們門當戶對,我爸媽也有意提親,結果妳卻被人給擄走了。」
頓時間,王大臉色漲紅,千蕙則是搶先開口:「你怎麼知道這件事?」
「哈哈哈。消息確實沒在社會上曝光,但妳還真以為沒人知道嗎?」男士突然矯情地擺出笑臉,彎腰對小梅問道:「小妹妹,妳真可愛。但是妳爸爸看起來好恐怖,他會不會動手揍妳們啊?」
「不會。但是他會不會揍你,我就不知道了。」
小梅最討厭有人跟爸爸作對了,儘管她才國小四年級,卻很明白眼前這個傢伙不懷好意。
「小梅,不可以這樣說話。」千蕙溫柔地說著,不慍不火:「不好意思,我們要先進去跟爸媽打聲招呼,這位先生,我們有空再聊。」
千蕙說罷,便牽起王大與小梅往宅邸內走。但當王大與那名男士四目交會瞬間,又清晰看見他眼神中嘲弄的意味。
「老公,算了。」千蕙在王大耳邊安撫說著。

宅邸內,幾位貴賓輪流向一對老夫婦致意,老先生看上去精神飽滿,灰白頭髮整齊旁分,顴骨高聳,雙眼有神;他的妻子也保養有道,雖然略為發福,但更顯慈祥端
莊的氣質,一看便曉得是生活尊貴優沃。而當他們遠遠看見王大一家人時,眼睛都亮了起來,「千蕙!小梅!」只是當他們望見王大時,眼神便明顯黯淡了幾分。
「阿嬤!」小梅興奮地跑上前去,撲到老婦人的懷裡,老婦人雖然差點被撞倒,卻開心得呵呵笑。
「爸,媽。」王大罕見地禮貌打招呼,粗大的脖子有些僵硬。
「嗯。」老丈人點點頭,一時間沒再說話。
「爸媽,我們宴會什麼時候開始啊?」幸好千蕙巧妙發問,化解尷尬氣氛。
「就快了,再等幾個貴賓來。你們夫妻倆先去逛逛吧,小梅我們幫你們顧著。」
「好。小梅,要乖乖的哦。」於是千蕙對小梅叮嚀了一下,便牽著木訥的王大走開。

當他們走遠後,王大才鬆了一口氣,他愧疚地對千蕙說道:「水某欸,歹勢,我本來很想跟爸媽多講點什麼,但腦筋全擠在一起,反而說不出來。」
「沒關係,這樣就好了,不用勉強。」千蕙體貼地笑了笑。她很明白,王大努力想拉近與爸媽的關係,不過有些鴻溝真的難以跨越。

可是王大實在難以心平靜氣,尤其在得知當初擄人事件可能眾所皆知後,他就越來越不自在,當他們夫妻倆在宴會中遊走,不時有男男女女上前來與千蕙招呼寒喧,
王大覺得自己站在千蕙身旁,開始一吋一吋縮小。漸漸地,他的脾氣開始暴躁,在面對那些千蕙要他無須在意卻仍然在意的輕蔑、好奇、不屑眼光時,怒火滾燙了他
的體溫。
這時,又一個不識相的男子斜眼打量王大,於是他再也按耐不住了:「你是在看啥小?眼睛脫窗嗎?」
此言一出,果然把那名男子嚇得快步離開,不過千蕙並沒有責怪王大,只是拍著他的肩膀試圖安撫。
「唉,我可能是太熱了,打領帶讓我很不習慣。」王大心虛說著:「我去廁所洗把臉。」順便讓自己冷靜一下,他想。

於是王大獨自走進盥洗室,撒了泡尿,壓了洗手乳抹手,洗得比平常任何時候都還要久,直到他覺得徹底乾淨了才把泡沫衝去。
最後,他捧起清水洗了把臉,望向鏡中濕漉漉的自己。
「王大啊王大,你只是一個小小的貨車司機,你有什麼能跟這些人比?」王大沮喪地捫心自問:「這些人各個有錢有勢,我呢?可是這樣的我,卻霸佔了千蕙……」

這時,王大忽然驚覺:「等等,我現在可是有『上帝之力』的啊。」他慢慢回過神來,喜出望外,「對啊,現在的我,一點都不遜色於這些人!」

彷彿突然被灌飽氣似的,王大心情大好,得意地走出盥洗室。
他正想找尋千蕙的身影,卻發現稍早那名千蕙父母的乾兒子又在糾纏千蕙了。
「媽的,那個油頭粉面的傢伙……」王大正要發作,突然靈機一動,想到了一個好點子──頓時間,原本那名男士身上的昂貴西裝,竟莫名其妙變成了一套花俏俗艷的小丑服!
「咦?這是怎麼回事?」目中無人的男士嚇得一聲高呼,千蕙也被眼前這名化了濃濃小丑妝的人給嚇了一跳,週遭的人議論紛紛,有人甚至笑了出來。
「等等,小姐,我不曉得這是怎麼搞得……」
但是引起騷動的他,很快就被會場的保安人員注意到,他們一左一右把男士架住,二話不說便往外拖。「等一下!我是來賓啊!」只是保安人員才不相信這個打扮滑稽的傢伙所言,不一會兒便將他給拖走了。

「這樣大家就耳根清靜多了。」王大走回千蕙身邊,一臉得意。
「怎麼會突然那樣呢?」千蕙滿臉疑惑。
「別管那些啦,我們繼續逛逛吧。」王大拉起她的手走入人群,現在他覺得自己走路有風,與幾分鐘之前相比,簡直是判若兩人。
幾分鐘之後,宴會終於正式開始了,他們夫妻倆與所有賓客一樣向宅邸方向移動,那裡佈置了另一座半露天會場,有柔軟的椅子,寬敞的舞台,還有一組能力拔尖的樂團,現正輕柔地演奏爵士小曲。

待來賓們都入席之後,美麗的女主持人上台了,她先是簡介一下千蕙父母的顯赫頭銜,還有創業以來的經典事蹟,然後才邀請千蕙父親上台致詞,致詞內容相當簡
單,不外乎就是感謝前來與會的來賓,大家似乎都很習慣了這套流程;而致詞完畢後,女主持人也準備請王大的老丈人下台,然後宣布今晚宴會開始。

想不到這時,王大忽然站起身來,並以宏亮的嗓門喊道:「今天為了慶祝爸爸七十大壽,我準備了禮物想送給爸媽。」
這一瞬間,別說是千蕙父母、賓客、還有主持人了,就連千蕙都急忙阻止:「老公,你在幹什麼啊?等一下再送就好啦。」
──或者更深層地說,千蕙熟知王大的禮物與在座所有人的消費水準不在同一檔次,如果現在公開送禮,那麼愛面子的爸媽一定覺得顏面掛不住,王大也會找不到台階下。

同時,女主持人也察覺到氣氛似乎不太對勁,又看見準備下台的千蕙父親神色惶惶,便趕緊靈活化解:「啊呀,真是有心的女婿。但是接下來馬上就是樂團的表演了,禮物還是待會再送吧。」

偏偏,王大根本不聽千蕙的勸、更不領女主持人的情,還以更大的音量堅定喊道:「我要送禮!就是現在!」
不知何時,那兩大袋子已經出現在舞台旁側,王大信步向前,提起它們便走上台階。

頓時間,老丈人的臉色更難看了──這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?

只是,引起這陣微妙又複雜的騷動的王大倒是完全不在意,反而自信滿滿:「首先呢,我要送給岳父的禮物,就是這個。」
眨眼間,他拆開了第一個袋子,底下所有識貨的來賓都發出了驚呼,就連千蕙父親都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:「這難道是?」
「是的,就是那套全世界限量一百組的高級高爾夫球杆。」王大得意洋洋的宣布,拉開袋頭,抽出一支鑲著華美晶鑽的球杆,球杆在燈光下閃閃發亮,即使是對這領域一竅不通的人也曉得那是精品中的精品。
「好,好。」熱愛高爾夫球的老丈人喜出望外,他當初可是心動了很久,卻沒競標到手。能收到這份禮物,真是太令他意外了。

「另外呢,我要送給岳母的禮物是這個。」王大拆開了另一個袋子,這次輪到底下貴婦們倒抽一口氣了,因為那可是名牌Dior設計大師親手製作的手提包,可說是幾近天價的夢幻珍品,一包難求,想不到王大居然將一整個系列的都備齊了!
「怎麼可能?」坐在台下的千蕙也看傻了眼。
不過岳父岳母著實被王大給捧得飛上了天,高高興興從他手中接過珍貴的禮物,享受來賓們的熱烈掌聲,還有那既羨慕又嫉妒的眼光。

「等等!我也要送禮!」
忽然,一聲忿恨不平的高呼響起,在場所有人都朝音源望去,原來是剛才那名被拖出會場的乾兒子,此時他已經擦去臉上的醜妝、換上一套臨時新買的名貴西服,一名服務人員拿著兩只包裝精美的禮盒跟在他的身後,一同走上了舞台。
「我送的禮物可不輸給你。」他得意地說著,有些挑釁,也有幾分企圖雪恥的意味。
「是嗎?那快讓我們看看吧。」王大退開一步,作勢請他向前;實際上卻是玩心再起,瞄準那兩只包裝精美的盒子,又悄悄心念一動──

「各位來賓,首先我送給乾爹的禮物是這個!」男子從服務人員手中接過第一個禮盒,順手一拆,竟然只是一塊白色的保麗龍!
「怎麼可能?」男子大驚失色:「我明明是準備一套市價百萬的茶具啊!」
眾人哄堂大笑,王大的老丈人卻是臉色一陣發白。
「不可能!」男子氣急敗壞,再拆開另一只禮盒,發現裡面不再是保麗龍塊了,反而是二十包抽取式的衛生紙!
「怎麼會?這應該是一組高級化妝品的啊,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現場笑聲更熱烈了,千蕙父母也終於看不下去,女主持人見狀,連忙請保安人員拉男子下台。
忽然,王大不曉得從哪裡拿出了一支麥克風,朗聲對眾人說道:「真是丟人現眼,不過沒關係,我已經準備了一場精采的煙火秀,希望大家好好享受。」

當第一朵金花綻放在深沉的夜空中,所有賓客們都不自覺地嘩了一聲,再也沒有什麼能夠轉移他們的目光了,接二連三的美麗煙火姿意伸展姿態,如此多彩,如此驚艷,彷彿充滿了生命,每一次爆炸與閃爍都驚人得美。

趁著大家專心看煙火之際,王大也下了舞台,回到妻女身邊。
「爸爸,好漂亮噢。」小梅看得目不轉睛。
「老公,你是怎麼……」千蕙滿臉疑惑。
「噓,水某欸,先看煙火吧,明天再跟妳解釋。」王大得意微笑。
於是他們在這場美麗中寂靜下來,宛如時光在這一刻凝結。

王大滿意極了,他第一次在這個場合指高氣昂──根本無須言語──他真切地感受到岳父岳母還有來賓們對他的刮目相看。如果快樂能夠以量表顯示,那麼他的喜悅簡直已經破表,畢竟,還有誰能比擁有『上帝之力』的他更稱頭呢。

忽然,在靜止著欣賞煙火的賓客中,王大留意到一名格格不入的身影,他抱著兩只破爛的禮盒,頭也不抬地往會場門口走去。正是剛才那名自大的男子,此時的他就像隻鬥敗的公雞,表情極為落寞難過,彷彿眼淚就要掉了下來。

不知怎地,王大剛才那股幾乎滿溢的快樂突然流洩無蹤了。
「老公,煙火真漂亮。」
「啊……是啊。」他有點心不在焉的答道。
我這是怎麼了?他想。

翌日,星期六。
王大睡到中午才緩緩醒來,當他走到客廳,千蕙也碰巧掛上了電話。
「媽打電話來說,你的禮物跟煙火真的很棒,要再次謝謝你。」
王大摸摸頭:「嗯……哈哈,我就說吧,我準備的禮物,妳不用擔心。」
「老公。」
「嗯?」
「可以告訴我了嗎?你怎麼會有辦法準備那些禮物?」
於是王大遲疑了一下,深呼吸一口氣後,決定將整段經過娓娓道來。
在他滔滔的過程中,千蕙邊聽邊瞪大眼睛,畢竟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。
「你說得是真的嗎?」最後,千蕙忍不住詢問。
「真的,我可以證明給你看。」
「怎麼證明?」
「比如說……啊,妳看,有老鼠。」

千蕙低頭一看,發現廚房門口又有一隻肥老鼠探頭探腦,敢情是之前那個小傢伙,頓時嚇得縮到沙發上尖叫。
「不用怕,看我的。」只見王大大手一指,那頭肥老鼠又再度飛了起來,「轉圈圈。」他怎麼指示,老鼠就怎麼飛,「好,出去!」最後他揚手一丟,被當作活道具的肥老鼠就這樣從氣窗飛了出去。
縮在沙發上的千蕙,看傻了眼。

「安怎?相信是真的了吧?」
「相信是相信了……」千蕙臉上不見喜色,反而擔憂。
「但是,有這力量好嗎?」
忽然,王大有點心虛了,他也不清楚到底好或不好。
不過為了安撫妻子,他還是露出自信的微笑。
「放心啦,沒人知道的。」

只是王大並不曉得……其實這件事情早在當初便洩密了。

「你確定真的找不到煙火發射地點?」
又是警察局局長辦公室,又是中年男子,又是神秘電話。
他這次可壓抑不住興奮的語氣了,在掛上話筒後,他決定事不宜遲,特地帶上一份牛皮紙袋,便搭乘計程車從警察局離開。

而他要去的地方,正是王大的家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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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二》





「爸爸,爸爸,起床了啦。」童稚的嗓音呼喚著。
身穿國小制服的小女孩站在床畔,兩隻小手使勁搖晃著王大的粗臂,但王大仍然不為所動,鼾聲大作。
「爸爸,快點起來,媽媽在催了。」眼見王大毫無反應,小女孩決定再進一步使用關鍵字,盼能穿入夢鄉喚醒王大的粗神經。
「齁……小梅……麥吵啦,再讓爸爸睡一下……」
關鍵字果然奏效,讓王大稍稍有了反應,但他還是選擇向瞌睡蟲投懷送抱,一翻身便用枕頭遮住耳朵,把小梅晾在一旁。

「爸爸!」看來不出絕招不行了,小梅想。

於是她雙手叉腰,彎身貼近王大的後腦杓:「媽媽說,你再不起床的話,她就要把車子的方向盤拆掉噢。」
這一瞬間,王大彷彿遭遇雷擊,立即硬生生地從床上彈跳起來:「別拆!別拆!爸爸起來了,千萬不能拆啊!」
「嘻嘻。」小梅得意地比出ok的手勢:「好,不拆了。」

於是父女倆一前一後走出房間,小梅精神奕奕,王大呵欠連連。「媽媽,爸爸起床了。」小梅朝廚房方向喊著。廚房簾子一揭,綁著馬尾的女子探頭出來,手中還拿著鍋鏟:「很好,早餐也弄好了。快去洗手準備吃飯。」
「遵命。」父女走到廁所,一大一小靠著水龍頭洗手,小梅洗完後便咚咚咚跑到餐桌前坐好,王大則是刷牙洗臉完才走出來。
這時,媽媽已經在桌邊擺好三份早餐了。

王大欣賞妻子熟練的模樣,不禁得意憨笑。沒想到當年那位千金大小姐,不知不覺中已經這麼熟練家事,卻又美麗依舊,當初拼了命追求實在是正確選擇呀,王大心想。

於是王大嘟起嘴巴色瞇瞇地靠了過去「千蕙,來,親一個。」
妻子卻用鍋鏟橫擋在前:「你有刷牙嗎?」
「有。」
「好。啾!」
「爸爸,快點啦,人家上學要來不及了。」
「災啦災啦,爸爸馬上來吃。」王大滿足地拉開椅子坐下,千蕙則是又轉進了廚房:「你們先吃,我幫你們倒杯牛奶……」
想不到這時,千蕙忽然發出高分貝的尖叫!
「怎麼了!」
王大跟小梅都嚇了一跳,他們還來不及詳問情況,千蕙便淚眼汪汪衝了出來,然後驚慌巴住王大的左臂不放:「老鼠,有老鼠!」

果然,當她說罷,一團灰色影子便迅速從廚房竄出,正是一隻肥滋滋的大老鼠。千蕙雖然已經成為幹練的人妻,但仍留有女性嬌弱膽小的一面,而且這份特質也完完
全全地遺傳給女兒──「爸爸救命!老鼠!老鼠!」小梅也從椅子上跳了起來,巴住王大的右臂,這下子王大雙手都動彈不得了。
「等等,妳們先放開我的手……齁,這樣林北怎麼趕耗子?」王大杵在原地,肥老鼠就在眼前溜過,馬上就要跑進縫隙,偏偏這對母女怕得只會尖叫,兩臂快被抓得淤青不說,左右合攻的噪音簡直讓王大頭昏腦脹。

這時,王大忽然想起昨晚吃宵夜時碰上的怪事,一股直覺引領他姑且試試;沒想到當他心念一動,神奇的事情發生了,那頭肥老鼠居然也在原地停了下來!
「真的假的?」王大一愣,再凝眼一瞪,這下子千蕙與小梅都不尖叫了,因為她們親眼看見──老鼠彷彿被無形的手拎起,在半空中踢腳掙扎。
頓時間,王大也被眼前景象震撼住了,片刻後才回過了神,趕緊控制那股力量往氣窗方向一甩,讓肥老鼠咻地一聲飛到外面草坪去……

千蕙與小梅默默地從王大身上溜下來,她們互望,再將視線投到嘴巴大張的王大臉上,王大連忙心虛地解釋:「哈、哈哈……老鼠被妳們嚇得,這現象叫做什麼?生物本能啦!」
「……我們又沒問你怎麼回事,你急著說明做什麼?」
「呃。啊!時間,來不及了,小梅上學快遲到啦!」王大靈機一動,趕緊指向時鐘,此舉果然轉移了她們的注意;於是趁她們又開始忙碌,王大搔著腦袋回想剛才發生的奇異現象,昨夜的記憶又一點一滴迅速回流。
「難到我真的擁有神力了?」
王大喃喃自語,忽然,千蕙塞了一個便當到他手中:「老公,時間不夠了,你先載小梅去上學,早餐帶在車上吃。」
「爸爸媽媽,我好了。」這時小梅也背著書包從房間走出來。
「好……爸爸馬上來去開車。」

晚點再來研究這是怎麼一回事好了,王大心想。

開鎖,轉動鑰匙,發動油門,片刻後王大已將小貨車迴轉至家門口。小貨車外觀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,惟獨王大手握的方向盤,那可是F-1賽車專用的規格與造型,看起來十分突兀卻帥氣,這不僅是王大的寶貝,更是他年輕氣盛時的夢的結晶。
「小梅,繫好安全帶了嗎?」
「好了。」小梅將榫頭接緊,乖乖坐好。她最喜歡坐爸爸的車了。
「那跟媽媽說再見。」父女倆往車窗外一望,千蕙站在門口揮手,這時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,趕緊跑了過來。
「老公,你應該沒有忘記今晚是什麼日子吧?」
「啊?」王大發愣:「什麼日子?」
結婚紀念日嗎?不對啊,上個月才慶祝過的。

於是千蕙忍不住雙手叉腰:「你忘記了?今晚是我爸爸七十大壽的宴會呀。」
經妻子這麼一提,王大立刻想了起來,整張臉也尷尬漲紅:「記得!記得!」
「那要送給爸媽的禮物……你沒問題吧?」千蕙擔心地問。
「沒問題啦,齁,哪有什麼問題。」王大連忙應到:「水某欸,不用煩惱啦,小梅快遲到了,我們傍晚見啊。」
「媽媽再見!」
「好,路上小心噢。」
王大輕輕踩響油門,閃了兩下車頭燈作為向妻子Say Good-bye的暗號。
小貨車輕盈上路,窗外風景平穩閃逝。

王大駕車技術依然一流,但相較於他的順暢行進,內心卻是紊亂不已。

當年,王大只是一個滿心想成為專業賽車手的年輕小夥子,千蕙則是商界名流的掌中明珠,他們邂逅的契機是來自一場小小意外。當時千蕙準備從台北前往桃園的長
庚醫院探視親戚,理所當然是由家中所僱的司機駕駛專車載送,想不到汽車在半路拋了錨,司機束手無策,只好先留千蕙一人在車中,獨自暫時離開尋求幫助。
這時,騎著摩托車的王大路過了,他好奇怎麼一台好車停在路邊,引擎蓋打開冒煙,裡邊還坐著一位小姐。
於是他停了下來,敲敲車窗想詢問是否需要幫忙,偏偏千蕙看見王大留著小平頭、身上又刺青,還以為是什麼壞人,嚇得連車窗都不敢搖下來。
但是儘管如此,王大心想自己已經特地駐足了,乾脆還是好人做到底,便逕自走到引擎前東摸西摸,熟知汽車構造的他兩三下就解決了問題。接著他再回到車窗邊,對千蕙比出轉動鑰匙的手勢,千蕙半信半疑,伸手一轉,汽車果然順利發動。

於是王大笑了笑,比出了ok的手勢,在替汽車放下引擎蓋後,便轉身牽車準備離開。這時千蕙對自己的以貌取人感到慚愧,趕緊按了兩下喇叭,然後降下車窗,探頭向狐疑回望的王大喊道:「謝謝你。但是可以再麻煩你一下嗎?」

當司機回到停車處時,發現現場只剩一台摩托車了。

王大坐在駕駛座上,熟練地旋轉方向盤,一邊與千蕙輕鬆談天,很快地他們發現,原來他們同年,原來她不像刻板印象中的千金小姐一樣驕縱,原來他也不像刻板印象中的刺青大漢一樣凶惡。
從台北到桃園,再從桃園回到台北。短短的一趟路,便足以讓愛情悄悄萌芽。
後來千蕙父母得知這件事情的時候,那名司機立刻被解聘,卻已來不及改變這段命運。王大與千蕙在私下幾次約會後,確認了彼此的心意,儘管對方是南轅北轍的類
型,反而更是增加那股吸引力。所以儘管千蕙父母百般阻撓,他們還是偷偷私會,最後,年輕衝動的他們選擇用最激烈的方式抗爭,便是私奔。

那一晚,王大駕駛汽車闖進豪華的大宅邸,沿途幾乎把攔路的保全給撞飛,並在接到千蕙後揚長而去。之後,千蕙父母顧及面子,沒有報警,更沒有讓這件事情在社會上曝光,千蕙也與他們斷了所有聯繫。
很快地,王大與千蕙公證結婚了,他們成為一貧如洗卻生活甜蜜的年輕夫婦。沒多久後,王大明白夢想與人生需要作出妥協,於是他不再執著兒時的夢想,吃苦耐勞成為一名貨運司機;在領到第一筆薪水之後,他買了現在這個賽車專用方向盤,僅僅當作緬懷夢想的象徵。

兩年後,千蕙意外懷了小梅,他們決定生下來。
但也因為從女人變成母親的緣故,千蕙抱著襁褓中的小梅,想起了自己的媽媽,雖然嘴上不說,卻常常在望著寶貝女兒時不經意走神。
王大雖然粗神經,倒也發現了千蕙的想法,於是在掙扎許久之後,他主動提議與千蕙父母恢復聯繫。

當他們再見面的時候,千蕙父母已經忘記什麼面子或尊嚴的堅持了,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,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,他們這般說著。

然後這時王大才抱著小梅出現了。千蕙父母望向他時,眼中當然充滿了怨懟,不過這份怨懟卻在看見可愛的孫女後全部煙消雲散。
於是多虧了小梅,千蕙父母總算不再對王大百般排斥。他們偶爾會一家三口去拜訪千蕙父母,或是千蕙父母來他們家探望兒孫。

不過,無論是王大或千蕙,他們心底都清楚知道,千蕙父母對於這個女婿還是存在著價值觀上的歧見,從互動冷淡、話不投機就可以看出這點。

「到底要送啥小禮啊……」
王大嘆了口氣,緩緩放開油門,踩住煞車,紅燈。為了不讓妻子千蕙難為,他一直努力修繕與岳父岳母的關係,但始終不得要領。如今碰上岳父七十大壽,假使送禮送到心坎裡,肯定能讓情況好轉,偏偏他就是毫無頭緒。

「爸爸,爸爸!」
「嗯?」
「你看,那裡有警察在追犯人耶!」
「啥小?」
經小梅呼喚,王大這才回過了神,他順著小梅的視線往窗外一看,赫然發現幾名荷槍實彈的警察急急追逐一名衣衫藍縷的男人,他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手持土製手槍在大街上奔跑,更要命的是,他正往小貨車的方向靠近!
「小梅,快坐好,爸爸要開車了!」王大當機立斷,顧不得還在紅燈,油門一踩便往前衝,卻被一台橫向駛過的計程車擋住去路,眨眼間那名男人已經跑到小貨車側
邊,他看見貼著車窗的小梅,馬上狗急跳牆,用槍托砸破玻璃,扺住小梅的腦袋:「不准過來,放下你們的槍!不然我一槍打死這小鬼!」
王大簡直被這遽變給嚇壞了,他從來沒想到會有一天親眼看見自己的寶貝女兒被人挾持,「幹!你放開我女兒,你不要命了嗎你!」
「少囉唆!你下車!把車子給我,我逃到安全的地方就把你女兒還給你!」
「你呷賽卡緊!快放開我女兒!」王大更兇地吼了回去,他氣極,小梅可是他心頭上的一塊肉,當初為了討小梅開心,他還特地去把刺青改成多啦a夢的笑臉;他跟千蕙辛辛苦苦把女兒拉拔大,絕對不是要讓她被人這樣恐嚇。

頓時間,警察、男人與王大形成了緊繃的三方對峙,警察不敢貿然衝上前或開槍,男人不敢把槍口從小梅頭上移開,王大不敢踩油門帶女兒逃跑,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,小梅也嚇得臉色發白。

突然──又是一股直覺呼喚著王大。他想起早上讓老鼠飛出氣窗的奇異能力,同時瞥見距離男人不遠處有一根消防栓,趕緊心念一動,祈禱這次無論是上帝之力也好、惡魔之力也好,都務必立刻、馬上、瞬間生效!

「滾啊!」當王大虎吼一聲,消防栓鐵蓋竟噴旋開來,伴隨著強力水柱狠狠撞擊男人的肋骨,於是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連人帶槍飛了出去,撞到後邊的人行道號誌才摔了下來。「水啦!」王大透過後照鏡看見男人槍已脫手,趕緊停止水柱噴射,好讓警察能上前制服他。

「小梅,妳有沒有怎樣?」王大著急地問。
「沒有……」小梅探頭望向被銬上手銬的犯人,再回過頭來,臉上竟已毫無懼色,反而雙眼閃閃發亮:「爸爸,你也看到了對不對?好厲害哦!他被水柱噴得飛起來耶。」
「呃?」
「太神奇了,我等一下一定要跟小莉還有美美說,哇。」

這個時候王大才發現,小梅雖然遺傳了千蕙的女性氣質,卻也遺傳了自己的不知天高地厚;這讓他總算鬆了口氣。

「那我們去學校囉?」
「好,快快快!」小梅興奮催促著。
本來警察還想攔住他們留下來作筆錄,幸好王大眼明手快,油門一踩就順利開溜,不一會兒便抵達學校。在與小梅kiss-bye之後,他才往貨運公司出發,兩地相距不遠,十分鐘後便來到這間任職多年的老公司。
待王大停妥車子之後,他心疼地檢視被敲破的車窗,一邊把微小碎片掃落在地,一邊咒罵剛才那名犯人怎麼不去吃屎,又一邊回憶自己使用神力的不可思議體驗。

「大哥,你遲到囉。」忽然,一聲爽朗的呼喚傳來,王大連轉頭都不用轉頭,就知道是換帖兄弟阿寬來了。
「哇!你的車窗怎麼破成這樣?」

他們的相識自然是從王大年輕時進入這間貨運公司開始的,當時王大還因放棄夢想而有些消沉,所幸阿寬一直幫他打氣,兩人成為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,後來王大打算買下現在這棟房子時,頭期款還是阿寬堅持幫忙出一部分才得以籌出的。
「說來就賭爛……」
於是王大一五一十將事情經過說給阿寬聽,不過他倒是隱瞞了上帝之力一事,原因無他,只覺得說了自己也沒把握解釋清楚,乾脆不提。
阿寬聽完後先是捏了一把冷汗,又喜出望外,捶了王大肩頭一下:「靠!你跟小梅還真是好運,走啦,下班我們去喝一杯,慶祝一下。」
「袂行啦,今天我岳父七十大壽,要去吃飯。」王大無奈說著:「對了,你幫我想想看,我要送什麼樣的禮……」
只是他還沒問完,裡頭便傳來一聲呼喊:「喂,上工囉!」
「欸,上工了,我們晚點再講。」

唉,晚點就來不及啦。王大一臉無奈。

裝貨上車完畢後,王大與阿寬各自上路了。現在已經過了擁擠的上班潮,寬闊的馬路上交通順暢,王大沉默駕駛,思緒還在轉著要買什麼樣的禮物。其實他當然曉
得,只要送極為名貴的東西,肯定能搏得千蕙父母歡心,偏偏他的收入雖不微薄,但在扣去生活費之後,也不像那些有錢人這麼寬裕。

「怎麼了?煩惱送禮的事情啊?」上帝坐在副駕駛座,沒了窗戶,大風將他的瀏海吹得高高揚起。
「對啊……」王大順口答道。

咦?

「哇啊啊啊!」伴隨著王大驚嚇的叫聲,整台小貨車也打滑了一下,幸好他技術優越,總算穩住了輪胎。「幹!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王大不可置信地質問身旁這名微胖男子。
「我來問問看你習不習慣使用上帝之力啊。」上帝微笑:「看來你用得還算順利嘛。」
「齁!真的會被你嚇出病來。」這時王大總算從驚魂未甫中恢復鎮定:「原來你們說得是真的……讓我擁有這個奇怪的力量。」
「不喜歡嗎?」
王大沉默了一下。「不,我很感謝,不然我可能保不住小梅的平安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上帝微笑。
這時小貨車轉過圓環,接上敦化南路直行。
「不過你怎麼有空來?上帝不是應該很忙嗎?」王大好奇地問。
「其實也不盡然,人類世界有人類世界的運作,我最忙的大概就是找禱告的人聊聊天而已。」
「是哦……」王大撇撇嘴:「聽起來很閒嘛,既然這麼閒,不如來幫我想想禮物要送什麼好了。」

但上帝聞言後只是莞爾:「我已經分了一半的力量給你了,送禮這件事,應該無須困擾吧?」
頓時間,這句話一語道破了王大的矛盾思緒,他兩顆眼睛都亮了起來:「對齁!我在想什麼啊。」
「呵呵。恭喜你找到靈感,那我先去忙了。」

當他說完,身影又消失在小貨車中。

不過此時王大已經不再驚訝他的來去了,因為他的腦袋已經被各式各樣的點子給擠滿;本來是苦無選項,現在卻是選項太多,一念之間竟然有這麼大的差別。
「哼,等著看吧,一定送禮送到讓你們爽歪歪!」
王大興奮地低吼,小貨車高速奔馳而去。

§

「你是說真的嗎?」
一聲訝異的低呼從辦公室中傳出,中年男子留意到自己嗓門過大,趕緊捂住話筒,察看外面有沒有人聽見。
片刻,他才低聲繼續詢問:「你說消防栓在毫無任何外力的介入下,忽然噴水沖走持槍犯人?這未免太巧了吧。」
嘴上是這麼說,他揚起的眉卻壓抑著一絲喜色。
「好,我知道情形了。總而言之,你繼續跟監,有發現任何異狀就立刻回報給我。」
中年男子掛上電話。他坐回柔軟氣派的辦公椅上,不動聲色,彷彿在思考些什麼;幾分鐘後才想起自己身在何方,連忙將一身制服整理整齊。
忽然,外邊響起了敲門聲,一名員警請示入內。
「報告局長,有一份文件想麻煩您……」

於是中年男子恢復威嚴,正經八百地辦公。

但是內心,卻漸漸暗潮洶湧了起來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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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》
(初稿:2005年/修稿:2009年)



月亮鑲嵌在柔軟的雲中,靜謐的夜,小巷子的麵館正要開始生意興隆。雖然與眾不同──營業時間是宵夜時段的晚間十點至凌晨兩點,卻因如此,反而讓饕客們擠破了頭。
「你好,兩位嗎?這邊請。」服務生小弟才剛送完兩桌麵,一回頭,正好迎接新的客人。這兩個男人看起來大相逕庭,一個看起來憨厚老實,一個看起來玩世不恭,不像兄弟,不像物以類聚的朋友,更不像同寢室的大學生。

殊不知,其實他們已經是20萬年的老交情了。

「桌上有菜單。」「好的,謝謝。」
他們在一張小到不能再小的圓桌兩側坐下,俐落地點完了麵種。
「我有預感,這一次會是我贏。」
在服務生小弟收走菜單之後,長髮及肩、臉龐秀氣的男子信誓旦旦說著。
微微發福的忠厚男子卻是莞爾一笑:「你記得嗎?上次你也這麼說,但是後來的結果呢?」
「拜託,上次那個傢伙本來就是虔誠到近乎狂熱的教徒,從一開始結果就已經很明顯了。」
「那也沒辦法啊,我們說好了不是嗎?要隨機而遇。」
這時服務生小弟又匆匆走來,手上已經多了兩碗麵。於是長髮男子拆了一雙筷子,悻悻然說道:「哼,我們走著瞧。先吃麵吧。」

在他們吃了幾口後,新的客人又推門進來了,毫無預警地,一聲粗口不大不小的響起:「啥小?沒位子了?」
因為這聲粗口,整間小小麵館裡的熱鬧氣氛為之一滯,大家紛紛抬頭望去,但在看清來人之後,大家又生硬地把頭別開。原因無他,因為這個爆粗口的漢子只穿一件
白色男用內衣,裸露出兩塊如小山般隆起、刺龍刺鳳的肩頭,一看就知道,是那種在洗三溫暖時你會恭敬地先讓他沖水的人,也許不是黑道,但也不是平常人得罪得
起的角色。
「不好意思,先擠一下好嗎?」幸好還是服務生小弟機靈,他陪著笑臉,將漢子帶到兩名男子共坐的小圓桌旁,「兩位客人,方便讓這位先生跟你們一起坐嗎?」
坦白說,今天無論服務生小弟問的對象是誰,一定都會誠惶誠恐的給面子答應;想不到這兩名男子一反常態,他們同樣是答應了,神情態度卻是極度歡迎,彷彿等待已久……

所以,漢子打第一時間坐下就覺得不太對勁。

「兄弟,你好,也出來吃宵夜啊?」這時微胖男子忽然向他開口搭訕。漢子雖然覺得奇怪,平常人看到他的凶狠模樣應該連屁都不敢放,怎麼這個傢伙毫無懼色。不過漢子沒想太多,他大喇喇地回話:「聽說這間還不錯,所以走遠一點的路來吃,沒想到還得跟你們擠。」
「這是命運啊。」
「啊?」
忽然,換長髮男子開口了:「哇老兄,你的刺青真特別,童心未泯啊。」
他所說的是漢子手臂上的一條巨龍,線條剛烈、騰雲駕霧,但嘴銜龍珠之處,龍珠竟然替換成一張圓滾滾的哆啦a夢的笑臉。
漢子皺起又粗又濃的眉毛,他倒是第一次遇到陌生人敢這樣子對他直接開口呢。

大概是察覺到漢子的疑惑了,兩名男子對看一眼,決定先向漢子自我介紹。於是長髮男子順勢先說了:「你好,正如耶和華所說,我們這是命運的相遇。我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魔鬼撒旦,很高興認識你。」
「啥小?」一時間,漢子還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我也很高興認識你,王大,我是上帝耶和華。」微胖男子有禮說道。

「等等、等一下。」漢子瞪著他們,「你怎麼知道我叫做王大?」
「我們不只知道你叫做王大,還知道你是小貨車司機,已婚,有一個就讀國小四年級的小女兒。」
「為什麼你們知道這些!」
「因為他是上帝耶和華,我是魔鬼撒旦,我們對人間界的一切瞭若指掌。」
漢子眉頭皺得更緊了:「騙肖欸!上帝怎麼長得像種田的?你是魔鬼?那我不就是怪獸了!」
這時服務生小弟把漢子王大的麵給送來了,於是他拆了雙筷子,指著他們:「如果你們想詐騙我,最好打消主意。我只想好好把麵吃完然後回家睡覺,別逼我動手開扁。」
說罷,他低頭開始吃麵。微胖男子與長髮男子則是互望一眼,好像已經很習慣這種場面。

「老兄,我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,我們可以證明給你看。」長髮男子微微一笑:「就這樣吧,兩秒鐘後,會有一顆隕石砸落在店門口。」
王大不耐煩地抬起頭來,他又好氣又好笑,正想把滿嘴麵條吞下,忽然外邊傳來極強閃光,一聲轟然巨響,整間麵館都被嚇得跳起來。

「發生什麼事啦?」
「老共打過來了?」
「炸彈?」
客人們議論紛紛,幾個膽子比較大的人衝出店門口,赫然發現一圈大坑冒著濃濃白煙,待白煙散去,一顆奇異的結晶躺在坑中。
「哇!是隕石!」
「太突然了吧?相機!快拿相機來拍!」

聽到察看者傳來驚奇的消息,店內所有人都起身擠往門口一探究竟,惟獨王大那一桌誰也沒動。王大愣住了,他還在消化這兩者之間的關聯性。
「你知道嗎?人類有史以來蒐集到的隕石只有三萬多顆,但是剛剛因為我們動了手腳,馬上又添了一筆。」長髮男子得意一笑:「信了吧?」
微胖男子只能無奈地搖頭:「你老是愛用這種引起騷動的方法。」

「呷、呷賽啦!」這時王大低呼起來,有點生氣:「我不知道你們怎麼弄的,但不是作假就是巧合。」
「你看,被質疑了吧。」微胖男子聳聳肩:「王兄弟,你相信有天神嗎?」
王大戒備地望著微胖男子,仍然一頭霧水,但他倒是不敢不理了。
「信、信啊。」
「那你相信有魔鬼嗎?」
「信啦。」
「很好。那為什麼我們坐在你面前、又略施一手的時候,你不信呢?」
「廢話!世界上神棍那麼多,每天都有人被騙的新聞,我小姨子的老公的女兒的男朋友也被騙過,還把結婚基金全部傻傻送人。」

微胖男子一笑:「可是,他遇過這樣的神蹟嗎?」
待他說罷,他們連人帶桌來到了埃及金字塔頂端,烈日曬得王大一時頭昏眼花,他嚇得大叫:「幹!你怎麼弄的?」再下一秒,一陣巨浪沖來,王大被沖得措手不
及,差點順著浪頭翻出去,卻有一股無形的力量穩住了他,當他回過神來,赫然發現他們身處兩道海牆之中,腳下是美麗的珊瑚礁岩。「喂!這……」王大正要驚
呼,場景又轉,紛飛過大雪的國境、戰爭的叢林,最後總算又回到了原先的小麵館中。
「幻覺!一切都是幻覺,嚇不倒我的!」王大覺得自己彷彿被人狠狠擊中下巴,整個腦袋都亂了套。
「耶和華,你的方法也很誇張啊。」長髮男子沒好氣的吐槽。
「夠了!」王大忽然虎吼一聲,他出自本能地舉起拳頭,打算向這兩個捉弄人的傢伙反擊,沒想到又是一股無形力量箝制住他,壓著他從起身揮拳的姿勢,變回乖乖
正襟危坐,「怎麼……可能……」王大使出全身力勁抵抗,每一吋肌肉緊緊繃起,脖子浮出粗大的青筋,滿頭大汗,偏偏就是無能為力。
這時,他眼角一瞥,赫然發現自己的麵碗裡早就沒了湯麵,只剩清澈的海水,還有一條繞著碗壁轉圈圈的小魚,於是他再也忍耐不住了:
「我認輸!我信了!我相信你們的身分啦!」

頓時間,無形力量一鬆,王大整個人翻倒在地,將那些看隕石的客人的目光都吸引過來。「看啥小!」他遷怒大吼,果然把那一票凡夫俗子嚇得別開視線,但當他回頭望向這兩名奇異男子時,氣焰登時萎靡好幾分。
「你……你們到底想怎麼樣?」其實,王大還是沒有相信,但他懼於他們的詭異力量,也只能半遷半就。
當然,上帝耶和華與魔鬼撒旦也了解這點,不過他們並不斤斤計較,反正這樣就足以讓賭約繼續進行下去了。

「是這樣子的,你運氣很好,能夠加入我們的遊戲。你可以體驗擁有三天的上帝之力,以及三天的魔鬼之力。待鑑賞期結束後,你必須告訴我們,你想選擇當天使還是魔鬼。」長髮男子流利地說著。
王大聽得一愣一愣:「我非玩不可?」
「是的,你就當作是神的旨意吧。」微胖男子笑著說道。
王大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,心頭怒火又想發作。
「好啦,別浪費時間。」長髮男子:「那麼遊戲規則你聽清楚了吧。來,告訴我們,你前三天要先體驗上帝之力還是魔鬼之力?」
「隨便啦!」王大不甘願的說著。
「沒有隨便,一定要選一個。」
這時王大感受到兩人傳來的壓迫感,不敢再擺爛,只好隨口道:「那不然就上帝之力好了。」
「好,那就說定了。等一下十二點過後,你會先擁有為期三天的上帝之力,然後是我的惡魔之力。」長髮男子開心地拍板敲定。

「那麼,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。」微胖男子忽然提醒,於是長髮男子點點頭,他們一同起身,一左一右拍了拍王大的肩頭:
「請你好好體驗吧!」
王大回頭,還以為是自己眼花,才這麼短短一瞬,小小麵館竟已失去他們兩人蹤影。
「幹!跨丟鬼?」
他全身冒起雞皮疙瘩,一下子捏著自己的臉,一下子碰碗裡那條魚,卻怎麼想都想不透剛才的種種,最後他終於放棄,連忙把錢一丟便匆匆離開了麵館。

但他沒注意到的是,當他起身離開,緊鄰在後的那位中年男子也悄悄回頭,他尾隨王大擠過看熱鬧的人群,踏上靜謐的夜路,直至王大進了家門。
之後,中年男子默默記下王大的地址,他在外頭徘徊片刻,嘴角勾起一絲見獵心喜的微笑。

「神魔之力嗎?這可有趣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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