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七號

《九》

望著這各有不同特色的16個人，維一邊調整呼吸一邊默默觀察；也幸好遊戲規則已經確立，知道裡面只有一個人是在等待情人，維便可以使用刪去法來削出答案。

最後一排那個禿頭老伯看起來像是出門遊蕩的，應該可以先排除在外……而那個連眉毛都染成綠色的吉他少年看起來又酷又跩，我想不是他等情人、倒是情人等他。維雙目如鷹般掃視他們，心念有如電轉，至於那個離子燙高中少女應該是在等好姊妹，畢竟她的制服是景美女中，在女校交到另一半的機率較小；另外那個眉毛連成一條線的宅男，邋遢成這樣，一定沒有女朋友！

「啊……真是傷腦筋，如果能夠用詢問的方式或許會方便些。」維搔著頭髮，緩緩打開寶藏軸，「不過應該不行吧？畢竟這樣就太明顯了。」

事實也果如維所預料，寶藏軸的文字提示旁居然又浮出一條備註：不可盤問，一旦選定，請牽起選定對象的右手。

嘖，看來只能繼續使用刪去法了。維無奈地闔起捲軸，到底誰是在等待情人呢？話說回來，也許越不可能的選項反而越有可能，也許那個身上帶滿大大小小塑膠袋的老太婆在等待春天，也許穿著大紅色高跟鞋的歐巴桑正在等待愛人來臨，啊……簡直沒完沒了嘛。

「對了！」突地，維腦內閃過一道偷吃步的方法，「雖然要我去判斷猜測，但遊戲規則本身並沒有限制猜測次數，也就是說我只要多試幾次，答案就會呼之欲出囉？」

想到此，維不禁露出自信的微笑，「幸好這僅僅花費腦力而已，對我而言真是再也適合不過了。」他緩緩跨出黃色光圈，直線往公車候車亭走去，「那麼就來試試第一個選項吧。」

片刻後，他已經來到戴著不合年紀的毛線帽的女人身旁，並對她露出微笑。

戀愛是會讓人心情年輕飛揚的，雖然偶爾會做出在旁人看來相當愚蠢的事，但戀愛的人本身並不介意，只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……

「小姐，妳戴的帽子一點都不適合妳，但妳還戴得這麼開心，一定是妳男朋友送給妳的吧？」維對那臉色一愣的小姐說道：「我想就是妳在等待男朋友。」

接著他緩緩牽起了她的右手！

「才不是呢！這是我昨 天特地挑的！」沒想到毛帽女人突然周身爆出一陣紅光、雙眼泛淚，被維牽住的手掌大力反握，讓維頓時痛得大叫；下一刻女人頭上毛帽忽然飛出兩條線頭將維給迅 速纏繞，轉眼間一顆大繭便浮在半空中，接著女人憤怒一扯，整顆大繭就高速旋轉了起來，一眨眼的功夫維便重重地旋摔回到黃色光圈上，疼得眼冒金星。

「嘔、嘔嘔！」由於實在是太暈了，維忍耐不住便在路旁吐了起來，一會兒後才虛弱的抹抹嘴，「靠、早餐跟午餐都浪費掉了……」

這時紫光一掃，所有嘔吐物不見蹤影，再回頭看向公車候車亭，那16個人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站在那邊。

「可惡……猜錯了。原來這個猜錯也會遭受攻擊啊？」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先前受傷加上剛剛猛轉，即便他再怎麼耐打也一時無法恢復，「沒辦法，那就來猜第二個選項吧……」

他又緩步朝候車亭走去，這次他謹慎地走到頭戴漁夫帽的老頭子身旁。

情人就是最貼近自己心房的人，彼此之間一定相當熟稔，所以等待會是體諒的、平靜的，這是一種對對方的信任……

「老先生，你一定跟你的另一半拍過大茂黑瓜的廣告吧，那兩個在古道上散步的老夫老妻一定就是你們的寫照了。」維伸出手緊緊抓住老頭子的右臂：「就是你在等待情人，對吧！」

「少年欸……現在不是我等老伴，而是老伴在等我了。」老頭子平靜轉頭說著，一陣紅光暴起，下一剎那，維腳下地面忽然爆出許多墓碑，將措手不及的維給狠狠撞得凌空！

「媽的、可不能每次都被你們打假的啊！」這時維雖然吃痛，仍急忙從黑色大衣口袋中抓出一把黃符、「滅法‧轟！」

轉瞬間，轟隆火球便將那些石碑給炸得粉碎，接著維又掏出紅繩，瞄準不遠處黃色光圈旁的柱子疾甩，「只要踩回黃色光圈，這波反噬攻擊就會結束了吧！」聰明如維，事實也正如他所猜測，之前所有的攻擊都是在他回到黃色光圈後便會自動結束。

這時地面又開始衝撞出許多墓碑，於是維踩著一跳便躍上高空，同時驅念短縮紅繩，眼看就要迅速回到黃色光圈之上。

卻沒想到這一刻，天空忽然灑下一片巨大光芒──

「咦？」維猛然抬頭，赫然看見雲彩全排散開來，天國的老奶奶手中捧著一杯熱茶，慈祥地浮現在天空中央，「這、這是？」

「老伴啊！」老頭子悲痛大呼。

「什麼鬼啊！」維驚訝的下巴都快掉下來。

天國的老奶奶忽然將茶杯傾倒，慈祥地將熱茶朝維灑下，讓『飛』到一半的維紮實中招。

「唔啊啊啊啊！」維像隻來不及飛遠的蒼蠅般被大量熱茶壓趴在地上，這種威力幾乎可以比擬尼加瓜拉大瀑布的衝擊……

熱茶壓陣中，維拼著疼痛在地面上匍伏前進，最後總算在他一手觸及黃色光圈邊緣之際解除了攻勢。

「呼……呼……這老太婆喝的居然是奶茶……」維躺在地上狼狽喘氣，全身每一根骨頭都隱隱作痛、甚至有種燃燒的錯覺；這時紫光一掃，那些亂七八糟的墓碑跟熱茶又消失無蹤，那16個人也恢復無事等待的模樣，「不、不行……再這樣亂猜下去，先掛掉的一定是我……」維從中得到了這樣的體悟。

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片刻，維才緩緩坐了起來。

在啟動遊戲之前，他完全沒有想到會遭受威力這般強大的攻擊，但事實卻叫他不得不臣服畏懼。

在靜坐約莫二三十分鐘後，維總算稍微將那疲乏與疼痛給適應了些。

「這次一定要好好來觀察……」他嘆了口氣，然後重新起立。

至少那個漁夫帽老頭子跟毛線帽女人都排除掉了，也勉強算是有點進展；不過線索到底是什麼呢？這些人看起來不是完全沒有可能，就是可疑的很，反差極大……維來回踱步，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這群人類，所以這也表示不該用主觀判斷來猜測他們外觀與內在？

想到此維頓了頓，不用主觀，那就是要用客觀了，該怎麼做才談得上是客觀呢？客觀是從主觀衍化而來，基本上客觀只是相對存在而非先天存在，即是跳脫自我的角度來思考事情……他搖搖頭，傷腦筋，一不小心就落入無限辯正的迴圈裡面，現在應該先以『客觀的客觀』來解謎才是……

於是他停下腳步。

一般定義的客觀，就是拋棄主觀所形成的定見，然後用另一個更高更宏觀的角度來看待情況……

剎那間，一道靈光閃過他的腦海。

對了……用更高的角度來看待情況，就是這個了！

下一刻他毫不猶豫地抽出紅繩並向上拋勾，勾住一塊路邊的招牌，然後藉由紅繩的短縮緩緩離地，並且瞇起眼睛俯視這16名人類──

「哈！」這一刻維終於揚起那抹招牌自信微笑，當他重新降落於地面之際，便邁開大大的腳步向前邁進，直到走至那名看上去相當緊張、全身打扮整齊無比的中年男子面前才頓下腳步。

「嗨。」維向他打了個招呼。

「嗨？」中年男子愣愣望著維，身體動作相當僵硬。

「我想請問……」維微笑說著：「關於你的頭髮？」

「啊！什麼東西？」中年男子身子一震，明顯驚惶起來。

但維的動作快如閃電，居然就在這一剎那，將大手覆上中年男子的頭頂，然後猛然一掀，一頂假髮就這樣硬生生被摘了下來！

「果然是假髮！」維欣喜大呼。

「不是假髮！是桂啊！」中年男子露出光明頂，這就是他緊張得不敢亂動的原因，只怕自己稍有不慎，頭上假髮便會露出破綻。

「嘿嘿。這樣子箭頭就明顯的浮現了。」維隨手一丟，將假髮丟回中年男子身上；中年男子趕緊戴起，完全沒有發現自己其實戴反。

但維不理會他，反而是將視線投往一旁那位穿著大紅色高跟鞋的歐巴桑身上。

「這位女士，」維禮貌說著，「妳就是箭頭所指向的人。」

這一刻維口中所說的箭頭，其實就是由黑髮所連接起來的圖樣，當他升到高空俯視之後，便發現他們髮色上有其規律：

當維把黑髮以外的髮色省去不看、並摘除中年男子的假髮後，一道箭頭便就此浮現出來──：




 

而這箭頭所指向的人，便是維所找尋的答案！

下一刻，維緩緩牽起了這位歐巴桑的右手，這次終於沒有紅光暴閃，終於沒有驚人的攻擊，取而代之的只有歐巴桑霏紅的臉頰……

「少年欸，我等你很久啦！」

「啊？」維還打算沉浸在成功喜悅中久些，卻被歐巴桑這句話給打斷了思緒；下一刻，一道黃色光芒貼著地面往遠方街道射去，這自然是最後一道關卡的指向。

「走吧，我帶你過去！」歐巴桑開懷一笑，順勢熱情地挽住維的手臂。

「呃……那就麻煩妳了。」維也報以一笑，不過這一笑顯得相當苦澀無奈。

維與歐巴桑順著黃色光芒往裡頭走，沿途倒是引來不少路人驚異的目光；片刻後，這段漫長又短暫的路程總算來到了盡頭，一道黃色光圈在光芒底端靜靜等待。

當維踏上那黃色光圈後，歐巴桑也放手走開。

維抬頭望向眼前的景色，發現自己站在一間錄影帶出租店前，錄影帶出租店的左手邊是中正區警察局第三分局，右手邊則是一間普通的麵店。

「這是？」維左顧右盼了一下，隨即拿出寶藏軸觀看提示。

從這三間店裡找出一個字，然後寫在圖章上。

「啊？就這樣？」維瞪大雙眼，還以為自己漏看了什麼。

這時那一行提示緩緩淡去，似乎又要浮現出其他的指引。

「原來還有啊……」維鬆了一口氣。

對，就這樣。

維覺得自己嘴角在顫抖。

然後那行字又恢復成原本的樣子。

「好吧！找一個字就找一個字吧！」維無奈地闔上寶藏軸，然後重新打量起這三間性質不同的店家，「它們會有什麼共通的字呢？」

首先是面前的錄影帶出租店，他的名稱是『感謝影視出租』，看上去有些老舊，自動玻璃門上貼滿了各部電影的海報，沒有什麼特別之處。

接著維再看向中正警察局第三分局，分局門口停滿了警察專用摩托車，牆壁佈告欄上貼著呼籲罪犯自首及協尋失蹤人口的影印海報，同樣相當平凡。

最後維打量著這間麵店，店名是『超讚麵店』，生意鼎沸，兩側貼滿各式菜單，還寫了一首趣味的小詩在招牌旁當作宣傳：超級好吃／讚不絕口／麵麵俱到／店家首選！

「這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吧？」維露出苦笑，最後決定先土法煉鋼，從他們的招牌裡頭找起。

「感謝影視出租、超讚麵店、中正區警察局第三分局。」他沉吟片刻，「沒有哪個字有重複到，果然不是這麼好找……」

突然他靈光一閃：「啊！難不成是隱藏在部首裡？」接著他迅速拆解，果然發現感謝的謝裡面有『言』，超讚的讚裡頭有『言』，警察局的警裡面也有『言』！

「哈！得來真是不費吹灰之力。」維幾乎要佩服起自己的敏銳，不過正當他提筆準備在寶藏軸圖章上書寫之際，先前的慘痛經驗及時扼住了他的手腕。

不對不對……維戰戰兢兢地放下了筆，我現在的身體狀況很虛弱，如果因此錯誤而受到剛剛那種攻擊，我一定會一命嗚呼；而且這答案也太老梗了，老梗到不像是正確答案……

「唉。」維嘆了口氣：「可是這麼多文字充斥其中，是要怎麼判斷啊？」

然而抱怨歸抱怨，身陷遊戲之中的維還是得乖乖解謎。

於是他就這樣從黃昏站到了黑夜，從麵店的生意興隆站到門可羅雀，還站到警察先生出來關切……

無聊之際，他也幾乎將眼睛所見的文字都唸得滾瓜爛熟，比如知道有哪些電影已經上市或即將上市，比如知道哪些逃犯遭到通緝，甚至他也把麵店裡的菜單都給摸得一清二楚……

最後，他的視線總忍不住被超讚麵店那毫無文采可言的小詩給吸住，畢竟那至少是最值得一唸再唸的東西……

超級好吃

讚不絕口

麵麵俱到

店家首選

「嘖，不過作為店家的宣傳倒是綽綽有餘了。」維苦笑，「每行第一個字合起來唸就是『超讚麵店』，這就叫做藏頭詩吧？」

站得腳酸了，維忍不住蹲了下來。

「字首合起來的店名啊……」維喃喃著，覺得自己快要被身體裡的疲憊給吞沒，如果不是惦記著要解謎，他很有可能就這樣當場昏睡過去。

但就在這一刻，他那含在口中呢喃的兩個字給了他靈感：「字首？」

他頓了頓，有些醒神，然後再望向警察局的佈告欄：「自首？」

他興奮地站起身來：「太好了！原來就是這個！」然而此時他又為之一頓，「不對啊，錄影帶出租店並沒有相同的線索……」

他望著自動玻璃門上各型各色的海報，就是沒有看見任何一個字眼跟『自首』、『字首』有關。

不過，他倒是望見一張有些破舊的電影海報，上頭有類似的東西。

那是一張以夕陽色調為主的海報，一台白色汽車從畫面左下方朝前斜停，一名少年有些寂寞地靠在車窗上遠望；那名少年便是誕生於台灣的音樂創作巨星，周杰倫，而那張海報所宣傳的電影正是當初轟動一時的──頭文字D！

「就是這個了！」維見獵心喜，「自首、字首，頭文字，三者都間接相通；而頭文字的謎底正如電影名稱所揭示，就是英文字母『D』！」

下一刻他立即打開寶藏軸，然後提筆在圖章上頭寫下答案，轉眼間一道金色的光芒從上綻發，接著光芒散去凝煉，變成一道龍飛鳳舞的水墨，水墨圖畫正是這一連串測試的主題──眼睛。

「太好了，總算取得第一個圖章了……」維頓時覺得全身肌肉都鬆懈了，他看看捲軸外的倒數，發現居然已經花去將近六個多小時的時間。

然而他還沒好好享受這解開謎底的成就感，下一個圖章的提示線索就緩緩浮現，那同樣是一段小詩，看起來像是在標示某個地址店面。

只是深深疲倦的維根本無力去好好分析，他又餓又負傷，雙腿又發酸，現在若要他繼續去解下一個圖章之謎，他鐵定會當場暴斃……

「啊，不管了！」維重重嘆了口氣，往即將打烊的超讚麵店走去，「解謎明天再說，先吃飽睡好比較重要！」

他就這樣進到了店裡，決定把寶藏軸暫時拋到腦後。

而當維吃下第一口麵的剎那，頓時覺得背後有龍要飛出來，還有兩個妃女舉著美味兩個大字牌──

「真的超讚的！」疲倦後的美食，讓他感動得流下兩行眼淚；而解謎之旅，只不過才完結了序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