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七號

《十七》

台北101大樓昂立在陽光中閃閃發亮，周圍道路車水馬龍，人行道上俱是踩著輕盈腳步準備吃午餐的都市男女。

「太慢啦！」

忽地，一聲熟悉吼線衝向一道黑色身影，正是火輪子與珊珊來遲的維。

「你又拖到中午才來！你知道我等得多無聊嗎？」火輪子靠在摩托車旁嗑著蓮霧，額上浮出青筋。

「喂……我簡直瀕臨解體耶。」維無奈苦笑，正如他自己所言，雖然昨晚解決完謎題後便直接搭計程車回家休息，剛剛來時路上又順便吃掉十幾個便當，但這也只能勉強將昨天花費的精力補完；至於之前累積的疲勞仍然存在，而且隱隱有加深的趨勢。

「少囉唆，牽你的車！」火輪子懶得跟維廢話，他將最後一口蓮霧吞下，然後戴上安全帽發動引擎：「接下來節奏可要加快啦！」

「是是是。」維也沒打算多說些什麼，俐落的比照辦理，鑰匙轉開後點燃火星塞，圓形光牆立即浮於面前，而且中央顯示著數字：5。

不消說，這自然是倒數的訊號。

「準備……」火輪子專注地瞇起眼睛。

「速戰速決。」維嘆口氣，雙手已然握緊。

4，3，2，1，0！

「衝啊！」火輪子進檔催油，順利克服檔車起速慢的問題，硬是比維快了半個車身，如同紅刀般斬過馬路。

而維雖然起步略輸一籌，但他仍不顯得緊張，因為昨天的經驗告訴他還有許多方法可以追回來。

於是他們飛快地掠過街頭，往下一個旗幟地點騎去。

台北市‧文山區‧木柵動物園。

捷運高架的軌道下劃過兩道疾行的身影，他們忽前忽後，然後突地切入木柵動物園前面的廣場，因為那邊有一面靜靜飄浮的旗幟在召引。

接著台北縣‧新店市‧碧潭河面。

兩輛KTR 150特仕版摩托車狂奔在吊橋上，將散步的遊客給嚇得東倒西歪，甚至還有好幾個人摔下了河中。

然後場景又轉到土城的承天禪寺。

正殿前寬闊的大理石地板上切割過兩股轟隆隆的嘈雜聲響，神明塑像手拈蓮花，平靜地望著他們取得旗幟後又揚長遠離。

這些過程毫不拖泥帶水，主要是因為今天他們都不再講些垃圾話來干擾對方，很有默契地專注在騎車衝刺上。

畢竟，維哪有多餘的體力囉哩八嗦；

另一方面火輪子也顯得有點悶悶不樂，因為他想到之後……

轉眼間，他們來到了三峽老街。

目前火輪子暫時落後一分，不過維可沒有保持這份優越太久，因為祖師廟香爐前的旗幟被火輪子霸道搶過，兩人又回到平手狀態。

接著他們勁馳至鄰近桃園的行政區，鶯歌。

外型簡潔俐落的鶯歌陶瓷博物館矗立，前來參觀的民眾企圖藉由藝術品獲得精神上的滿足與平靜，卻被兩輛強行入館的摩托車給攪得滿是恐懼。

然後場地再轉，他們上行至樹林市的山佳車站。

從1903年10月07日設站至今已經過了百餘年頭，這老建築始終沒有受到什麼大規模的破壞，所以當警衛看見兩台摩托車如同砲彈似的輾過屋簷、然後撞倒老舊的支柱時，完完全全地傻了眼。

豁出去了！只有這四個字足以形容維與火輪子的狂飆狀態。

雖然在圓形光牆右下角看得到對方的面容，只要說話對方就能聽見，但他們仍一句話也不說，頂多點數搶奪失敗時罵句髒話，然後把這大量的沉默內化成堅定意志的決心。

沒本錢輸了。維這麼想，油門催得更急更強。

然後台北縣‧新莊市‧新莊體育館。

然後台北縣‧泰山鄉‧頂泰山巖。

然後台北縣‧三重市‧介壽百貨廣場。

這些充滿豐富地方特色的行政區就在他們眼中飛逝而過，他們疾駛，他們彈跳，他們縱橫，他們像是兩枚飛行的音符般劃過龐大的樂章！

轉瞬間他們已經通過了蘆洲的忠義廟，比數也由火輪子領先。

但奇怪的是，火輪子竟然露出不悅的神情，這當然也吸引了維的注意。

「喂，你領先一分了臉還這麼臭幹麻？」故維忍不住好奇的問。

「別吵啦！」沒想到火輪子突然吼了回來。

維只好聳聳肩，繼續專注在公路競速之上。

然後他們來到了大同區的大同分局前。

然後這次，又是由火輪子取得旗幟。

然後，火輪子突然緊按煞車停了下來──

維一愣，下意識也停止了衝刺，並且注意到圓形光牆上不再浮現通往下一個旗幟的地圖路線，「難道？」

火輪子踢下支柱，下車返身拿出新鮮水果，同時低聲碎念，「難得我今天手感這麼好……」他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，「結果又要因為這中途穿插的關卡暫停！」

是了，這正是他從競賽一開始便悶悶不樂的原因。

與先前相同，在這過程中又被安插了另一道謎題待維去解。

「原來如此啊？」理解一切的維頓時噗哧一笑，下一刻，寶藏軸從他黑色大衣口袋中飛竄而開。

機器局第五號倉庫，取下失控的螺絲釘。

「嘖嘖，每次提示都看不懂要幹什麼？」維望著寶藏軸輕皺眉頭，「而且這個地方不是古蹟嗎？裡面應該什麼都沒有了吧……」

這時，火輪子忽然陰狠地打斷維的自言自語。

「無論如何……」他表情憤怒：「你都給我、快、去、快、回！」

二度被規則阻撓奔馳的他，看起來實在是不爽到了極點。

§

清朝末年，中法戰爭爆發，清廷派使劉銘傳來到台灣，成功阻止法軍登陸；接著清廷將台灣獨立成省，任命劉銘傳擔任巡府，建立防禦措施以及整理軍備。

同時他也開通鐵路電纜，建立電報局、煤務局、鐵路局等一系列的管理機構，在台灣歷史的分水嶺上，他確實扮演著近代化的先驅角色。

但實際上，他的所作所為，都是為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大機密。

在現代人聽來或許啼笑皆非，不過當時清廷所指派的任務，就是秘密研發抗敵式機器人──

煤礦，是根基動力的來源。

電路，是操縱遙控的手段。

鐵路，是輸送武力的途徑。

機械，就是中國抵禦外強入侵的其中一種奇想！

不過可惜的是，這研發因為科技水準不足而以流產作結，徒留許多未竟的雛型；而這失敗也讓清廷為之一挫，所以數十年後，才會轉將希望寄託於人體身上，產生了義和團這種愚蠢的暴民抗爭……

只是如今，那些早該消失在歷史中的未竟雛型，竟然因為寶藏軸的神奇力量又轉醒過來！

「機器局倉庫？看起來真不像呢。」

站在帶點日式遺跡風味的老舊建築前，夕陽將維疑惑的輪廓照得更深邃，幾絲細髮垂在額前飄動，點綴出幾分他的無力與疲憊。

接著他左看右看，確定沒什麼人注意到自己，便紅繩一甩、勾住二樓的一扇破窗，藉由短縮拉引進入了建築。

「咳咳。」甫進入室內，維便被揚起的灰塵給一嗆，他揮揮手驅散悶臭，同時側耳傾聽……

「沒有什麼動靜，看來這個關卡應該是解謎的。」維扯開嘴角一笑，「太好了，老是打打殺殺實在很煩啊。」

但維可猜錯了。

就在他進入到建築二樓室內的同時，一樓的漆黑中便亮起了兩盞光，一閃一閃，像是一對冰冷的眼睛。

然而二樓的維還不知道大難即將臨頭，正悠閒的四處打量。

「取下失控的螺絲？到底是指什麼呢？」

磯……磯……磯……磯……機械的運轉聲，響起。

「是要我找螺絲埋在哪裡嗎？失控一詞又是怎麼回事？」

……轟隆、轟隆、轟隆、轟隆……引擎開始轉動。

「看一下寶藏軸好了。咦……居然沒有新的提示。」

喀咚，喀咚，喀咚，喀咚！關鍵的齒輪，彼此咬合！

「嗯？」這時維的耳朵終於捕捉到異樣聲響，「什麼聲音？」

下一剎那、一隻鐵製巨拳由下而上穿爆二樓破舊的地板！

「什麼鬼？」維大吃一驚、急忙往後狂退，適才所立足的地點又被另一隻鐵臂掄破，整棟古老建築的上半部在轉眼間即灰飛湮滅；然後夕陽灑落，勉強立於小塊石板上的維終於看清是什麼東西發動襲擊。

殘破的建築大坑裡，一 架高達三公尺的機械兵人在黑暗中佇立，他的頭顱是一顆渾圓的鐵球，鐵球中鑲嵌兩盞鎢絲燈泡，頂上戴著清代官員的暖帽；四肢則是各自飄浮的奇形臂腿，若有似 無地連接著中央的鐵製軀幹；而軀幹的背面則是插著一根旋轉中的巨大螺絲釘，如同發條似的驅動著整體動力，看來，就是維必須解決的關鍵。

「不，不會吧？」維一愣，原本期待能夠和平解謎的夢想完全粉碎。

眨眼間機械兵人又拔張揮擊而來，飛拳立即打爆維所剩無幾的立足點；接著機械兵人猛然一躍而起，重重落在平靜的鄭州路上，將圍牆與民宅踩成崩碎的水泥石塊。

「靠，怎麼跟這麼大隻的機器人作戰啊？」維藉紅繩攀住臨近樹枝，才沒有被一併踩成肉醬。

「媽的！」維牙一咬，探手灑出數張黃符：「滅法‧追！」傾刻間黃符化成炙燙的炎鳥朝機械兵人襲去，眼見就要轟上他的頭面；沒想到這一瞬間，機械兵人懸浮的鐵腳急速上升，像面盾牌似的擋下維的攻擊，這可是一般機械人無法辦到的神奇防禦。

「犯規啦！哪有這種四隻飄來飄去的機器人。」維無奈高呼，眨眼間機械兵人頭顱一甩，暖帽立即像飛盤似的刮了過來，若不是維及時俯身閃過，勢必會同後方民宅矮房一樣下場，如豆腐般被切成十七八塊。

「傷腦筋，該如何拿下他背後的螺絲釘呢？」維詫異著機械兵人的可怕攻擊力，同時還要閃躲半空中交錯飛舞的鐵拳，好幾度都因為民房公寓的阻擋而使自己身陷危境，一不小心就要變成拳下亡魂。

「嘖！這裡不夠寬敞！」

於是維打定主意，仗著自己靈活飛快往外圍撤退，打算躲起來後採取偷襲的方式取下機械兵人背後的關鍵；不過他實在是沒想到機械兵人不僅攻擊力驚人，就連跑起步來也神速無比，尤其懸浮的雙腳前後飛跨，好幾次都差點把地面逃竄的維給踩成墊板。

「可惡啊，明明手腳身軀都是鐵塊而已！」維一面放出火符爭取逃命空間，一面研究這個巨大的難題，「偏偏那奇怪的引力將它們聚合在一起，變成一架可怕的攻擊兵器！」

正如維所分析，其實那頭顱、軀幹、四肢，不過都是從劉銘傳時代遺留下來的廢鐵，但在寶藏軸的神力操控之下，他立即搖身一變，成了龐大的拼裝怪物。

這時他們在追逐之中來到了環河快速道路，於是維靈光一閃，想到了絕佳的反擊方式：「反正只要我搞定這關卡，所有損害都會復原……」他抽出黃符，然後跳到快速道路的正中央，身旁快車呼嘯而過，而機械兵人也笨笨地追了上來。

「看招──滅法‧轟！」

於是維眼見時機成熟，立即扔出超高威力的引爆符，不過那些符彈並非攻向機械兵人，反而是丟至急奔而來的汽車的底盤；剎那間符彈紛紛引爆，數量可觀的汽車們都順勢被炸飛起來，然後如同攻城巨石般全砸落在機械兵人身上！

「中！」維矮著身子，避免那些飛過頭頂的車子也波及自己；片刻後後方汽車全煞車追撞，而成了砲灰的那些車子則是高高堆疊，像座堡壘……

「應該打壞他了吧？」於是維緩緩站直身子，準備走上前檢視情況；沒想到這個時候沖天鐵拳竟撞開車陣、然後無差別地將車子胡亂打扁。

「哇靠！」維一愣，趕緊往旁閃避，下一刻凹凸不平的機械兵人從車堆中豁然起身，然後瞄準維後便使出雙拳齊發，攻勢來得又猛又快，幸好維趕緊飛趴在地躲過重擊；但他後方的環河快速道路的水泥牆卻避無可避，硬生生被撞出破裂的大洞，露出後方大稻埕河濱公園之景。

「好險。」維看到這殘垣斷瓦，慶幸自己剛才有閃避而過；但就在他喘口氣的同時，一股冰冷的巨力倏地從側面襲來，剎那間他躲避不及，紮實中招，整個人像顆棒球似的逆射出去！

踢中他的，正是機械兵人的懸浮鐵腿。

當維如同破抹布似的摔落在地後，機械兵人也穿過巨洞來到河濱公園，準備給維致命的最後一記；

眼見機械兵人鐵拳就要從空中轟下，維才正要看清環境。

「完了！」維知道自己再度中招的話，一定會全身骨頭爆碎而死、「只好用這招了、滅法‧轟！」下一剎那他將一張黃符在身邊引爆，爆炸的威力將他整個人噴丟出去，勉強閃過了機械兵人的殺著；不過，維還是因此被自己的符彈炸得內外傷兼具。

這時他碰巧滾到了河邊，痛苦咳嗽之餘他也留意到平靜的河水，霎時他急中生智，想到了一個可行的辦法。

「混蛋……」接著維搖搖晃晃地站起，嘴角勾起疼痛的笑，同時他抽出青藍色的符紙準備施行，「伏法‧凍！」那符往後一扔，一隻半透明的北極熊立即於河面上狂奔，所過之處便成了條冰路，跑到河心處才效力消失，不見蹤影。

這時機械兵人踏步而來，於是維毫不猶豫地轉身沿著冰路直跑，「來追我啊笨蛋！」他大吼挑釁。

沒想到這機械兵人還真的是笨蛋，居然傻傻跟了上去，想當然爾冰路承受不了他的重量，才剛踏上去便從中斷裂，讓他摔落河中並激起湛白的浪花。

「太好啦，看招！」維眼見機不可失，再度抽出數張青藍色的符紙施術：「伏法‧凍！」下一剎那數頭北極熊沿著河面朝正要沉入水底的機械兵人狂奔而去，在那一刻機械兵人下意識舉臂要擋，但被水包圍的他根本無從擋起，轉瞬間便被巨大冰塊給牢牢囚禁。

只是，機械兵人的威力實在驚人。

冰中的他居然開始震動，然後雙手雙腳往四面八方用力伸展，將巨大冰塊給爆成粉塵！

「就是等你這招！」沒想到維竟興奮大喊。

瞬間，一條細長的紅影切開空氣、一把套住了沒有手腳防護在軀體四周的機械兵人的背上螺絲釘。

順著紅繩望去，維緊握那頭站在岸邊露出自信微笑：「我贏了！」

他用力一抽、機械兵人的螺絲釘便被應聲拔起──

霎時間，機械兵人像是失去靈魂那般不再張牙舞爪，頭顱、鐵臂、鋼腿、軀幹等紛紛墜入河中，湧起巨大的漣漪。

同一刻，維口袋中的寶藏軸也自動飛出展開，第四道謎題處的圖章閃過金光，褪斂成一片齒輪的水墨圖印。

「哈，成功了……」

維半仰著頭望向寶藏軸變化，手中紅繩還沒收起，下一秒便感到劇烈疼痛，那自然是機械兵人的攻擊與自己炸飛自己之傷害所致。

「唔！」維雙膝一軟，眼前一黑，就這樣在原地昏死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