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二十五》
後來,赤方一個人在山頭坐了好久。
後來,維與枝影若乖乖等在雨中,聽岩開把故事講完……
然後那場大雨下到了半夜才歇,寧靜的時候,維跟枝影若也分別回到各自的住所休息;至於枝影若髮籠內的八色鳥,也從一隻變成了兩隻,原來是彩色盤的伴侶又飛了回來,陪同彩色盤療養捲入戰鬥中所累積的疲倦。
數日後,東北角的海岸邊再度出現了一抹淺紅色的身影,以及兩道盤旋在空中的斑斕影子。
日光飽滿,彷彿將世界給燙了金。
溫柔的海風徐徐吹來,將枝影若的頭髮梳得柔順發亮。
「喂──你真的沒問題嗎?」這時她朝天空中的彩色盤喊著。
原本順著風與伴侶嬉戲的八色鳥拍了拍翅膀作為回答。
「你們……要過得幸福快樂噢。」枝影若再喊道,但她曉得無須自己提醒,牠們依然能夠甜甜蜜蜜。
「然後,如果碰到什麼精魅的話……熱心是很好啦,但也要注意安全嘿。」枝影若像個嘮叨的媽媽似的,又開口叮嚀。
倏地、一股離別的悲傷捲上了她的心頭,她發現自己居然快要流淚,於是趕緊仰起臉龐並大聲呼喊:「那再見囉!以後有空要再回來玩啊!」
頓時間,彩色盤也感覺到她的不捨,但牠們終究得踏上全新的旅程。
於是牠們振翅繞著枝影若飛翔數圈作為道別,並發出清亮的鳥鳴,彷彿在訴說著感謝與再見。
接著,牠們乘著暖風遠去,成為這夏天尾巴中的美好剪影……
而站在岸邊目送牠們離島的枝影若,也終於抑制不住的淚流滿面。
雖然成為殭屍上千年,她仍保有身為人類時的單純可愛;雖然心臟不再跳動,但她心地的柔軟始終沒有僵化冷漠。
這也是她如今為何情緒波動的原因,她開心的流著淚,一直揮手、揮手、直到看不見牠們的身影為止,然後才緩緩沿著公路遠走離開。
「嗚……」在這慢行的一路上,枝影若還是有些無法平息那份激動。
這時她走上了一座臨時搭建的小橋,自己卻沒有意識到。
橋下,正流過從山壁滾滾而來的河水。
「喂,妳該不會是在哭吧?」突地,一把熟悉的嗓音從潺潺水聲中響起,一名身著淺藍色繁複花紋服飾的少年突然出現,正是岩開。
「呃!」枝影若嚇了一跳,趕緊抹乾眼淚:「怎樣,不關你的事啦。」
「可是我都看到囉。」岩開盤腿坐在橋中央,一臉嘻笑:「因為那兩隻鳥兒離開所以妳才哭成這樣的對吧?哈哈,妳也太誇張了吧,牠們又不是死掉!」
岩開輕鬆說著。因為所在地的緣故,他默默將這段道別從頭看到尾;自從那天重新降生後,他便在此落腳並且展開流動;如今雖然開拓的深度尚淺,但也確實成了一條與大海連接的河川。
只是他從山壁橫跨公路的行徑讓人類傷透腦筋,所以只好築起這座臨時小橋區隔,以免車輛無法通行。
「我知道啊!」這時枝影若嘟起嘴,眼淚又不爭氣的滴下來,「可是,可是……」本來快要平靜的思緒,因為岩開一提又襲捲而上。
「呃……」這下子換岩開尷尬了。畢竟他與枝影若本來就不是死對頭的關係,只是比較愛鬥嘴,也不是真的要讓對方傷心難過才甘願。
於是他左思右想,終於想到一個可以化解尷尬的方法。
忽地、一把清水潑上了枝影若的臉,讓原本哭泣的她驟然一愣。
「哈!妳沒有哭啦,只、只是剛好流很多汗。」岩開搔搔頭擠著笑臉。
片刻後枝影若才體會到他的用意,終於破涕為笑:「對嘛,超熱的,不想流汗都沒辦法啊。」
不過因為衣襟也因此濕掉的緣故,枝影若後來想想還是扁了岩開一拳。
然後她與岩開道別,繼續沿著公路散步。
多虧了岩開的奇怪安慰,再加上剛才已經流了不少眼淚,現在的她已經平復了情緒,甚至能夠面帶微笑地試想八色鳥未來快樂的模樣。
就這樣子走了不知道多久,燥熱的陽光將她的衣物也曬乾了。
於是她才意會過來,要回台北市中心,這樣子走可能會走到脫水。
偏偏現在沿途上又沒有公車站牌,這可讓枝影若傷起了腦筋。
這時一陣轟隆隆的摩托車聲響由遠處從後方靠近,枝影若轉頭一看,一名身穿暗紅色連身皮衣、騎著酒紅色KTR 150特仕版的男子正衝她露齒微笑。
「嗯?」登時枝影若呆呆的推了一下黑框眼鏡,歪了腦袋。
「小姐,去哪裡?要不要讓我載妳一程啊?」男子耍帥問道,只是那模樣仍顯癟腳;沒辦法,畢竟搭訕不是追風男兒──火輪子所擅長的事情。
「噢,好啊。」但沒想到枝影若居然乾脆答應,而且還很自動的接過了安全帽;原因無他,只因為她懶。既然有現成的好人司機,幹麻還要跟自己過不去呢?
於是她坐上了火輪子的後座,同時火輪子也謹慎地進檔催油,避免產生頓挫而讓後座的美女感到不適。
然後他們上了路,直直往台北市中心而去。
沿途上,企圖把妹的火輪子也沒放過攀談的機會,甚至還厚臉皮的自吹自擂起來。
「……不是我誇張,之前我幫表哥擔任競速關卡的關主,那對手可被我甩得灰頭土臉啊!」
「是噢……」
「後來他當然是輸給我啦,而且挑戰好幾次都過不了關,要不是我看他可憐,稍微放水了一下,他現在八成還躲在哪個角落哭呢!哈哈!」
「哇……」
「還有還有啊,我跟妳講……」
於是就在火輪子的吹噓當中,他們終於抵達了台北市。
這裡是東區附近的一條馬路,炎炎驕陽將車水馬龍映得閃閃發亮。
「謝謝你,這裡讓我下車就好了。」這時枝影若拍拍火輪子的肩膀。
「啊……喔,沒問題!」於是火輪子退檔減速,同時吞著口水,暗想著接下來重頭戲的說詞……
「來。」下車後,枝影若微笑地將安全帽還給火輪子。
「小,小姐!」接手同時,火輪子竟漲紅了臉大聲問著:「請問可以給我妳的聯絡方式嗎?」
頓時間,一陣沉默蔓延,枝影若與火輪子四目相接,彷彿天地之間的一切都為之屏息……
「不要。」枝影若斷然拒絕。
「為什麼!」火輪子晴天霹靂,他以為自己幾乎成功。
枝影若指了指火輪子摩托車的排氣管:「因為我剛剛才發現你改朝天翹管。」她頓了頓,「你不知道這樣很俗,而且還會對別人造成困擾嗎?」
「我、我、」火輪子尷尬汗顏。
但枝影若沒等他講完,說了一聲掰掰便轉身離開。
只留火輪子撐著摩托車,露出了失意表情,流下懊悔的淚……
之後枝影若走入巷內,來到一間熟悉的咖啡廳中。
當她推門入內時,便看見最角落的四人位置上,已經坐著三道等待的人影。
「嗨!我來了。」枝影若輕鬆打著招呼。
「妳好……」蔡先生禮貌回應。
「哼。」赤方不耐煩的瞪了她一眼。
「妳來啦。」維微笑,順手拉開旁邊的空椅子。
甫坐定,枝影若根本還來不及翻開menu點杯飲料,蔡先生就霍然起身向維與枝影若深深一鞠躬:「對不起!」
他所道歉的,當然是委託假任務給他們這件事。
「沒關係,你不用道歉,是我自己願意接下任務的,而且也收了二十萬元的酬勞了。」維倒是相當明理的回答著。
「可是……」蔡先生仍然面有難色,畢竟自己是為了赤方所開出的極高價碼才配合說謊,雖然維大方表示不介意,他自己心中還是有著芥蒂。
「沒差啦,現在已經不差你一個道歉了。」這時枝影若也大喇喇的說著,與世無爭的氣息表露無遺。
「確實如此,你沒有任何道歉的必要。」赤方哼哼,將站著的蔡先生給拉坐下。仔細一看,就會發現他的雙眼黑眼圈極重,因為這幾天他都在試著剪接畫面,希望能將岩開屏除在外,製作一部劇情合理的電影……
「結果寶藏軸內也根本沒有寶藏嘛。」這時維好整以暇的對赤方一笑,他知悉赤方所面臨的窘境;因為隔天赤方便來找維希望補拍鏡頭,卻還是被維給拒絕了。
「廢話,因為我沒放啊。」赤方白了他一眼,輪到自己被人幸災樂禍的感覺實在不好受;只是基於他對這項工作的尊敬與熱情,他還是主動邀約了這場聚會,「我說過我會給你們片酬,說到做到。」他從西裝口袋中掏出兩張支票,上面的數字後頭有一大串的零。
「哈,謝謝惠顧。」維自然是不客氣的收下,畢竟他為此吃了不少苦頭;而枝影若也不拿白不拿,折成三折便放到亂七八糟的皮夾裡。
「好!事情結束了。散會。」這時赤方俐落起身,毅然決然宣布會面結束;因為一來他也沒什麼好說的,二來他還趕著回家剪片。
於是蔡先生、維與枝影若也紛紛起身,先後走出了咖啡廳。
維跟枝影若同路,因為他們還有下一個地方要去。
出了店門口後赤方便轉身要走,卻突然被維給一把喚住。
「對啦,有一件事不曉得你記不記得?」
「啊?」
維神秘一笑:「就是關於我的事……」
「什麼事?」赤方莫名其妙的皺起眉頭。
「你該不會忘了吧?」維有些惡作劇的勾起了嘴角:「尋常人類是無法記憶我的臉孔的──」
「啊!」剎那間,赤方瞪大了雙眼,虎軀一震,「所以?」
「所以你拍的電影,可以有一個外貌不被人記憶的主角嗎?」頓時間維哈哈大笑,枝影若也跟著哈哈大笑,惟獨赤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兩端嘴角彷彿綁了萬斤重的沉鐵……
「妳懂我在笑什麼嗎?」維笑到一半,轉頭問著枝影若。
「不知道啊。」枝影若平靜答著。
「……」
之後他們揮別了那滿臉大便、幾乎要崩潰的赤方,以及不明所以的蔡先生,離開了那條巷子。
接著,他們悠閒地來到了微風廣場。
在搭上電梯後,他們便直達頂樓──因為有一件事枝影若還唸唸不忘,那便是一個多禮拜以前,他們所投下的抽獎卷!
「噢噢,我好緊張啊!」枝影若興奮說著。
「勸妳還是別抱太大期望。」維平淡唱衰。
「喂!你又知道我不會中獎噢?」枝影若皺起眉頭。
「畢竟妳從來都沒有好運氣啊……」維苦笑說著:「而且話說回來,得獎結果已經公佈了吧,如果妳有中獎為什麼他們不通知妳?」
「因為那天下大雨,我的手機泡水壞掉了啊。」枝影若哼哼說著:「所以今天我們才要來現場詢問嘛。」
「是是是……」維聳聳肩:「總之,期望越低,失落越小囉。」
「呿,到時候中大獎你就等著在旁邊流口水吧你,我一定要抓住夏天的尾巴,好好享受中獎的喜悅。」枝影若堅定說著。
他們來到了櫃檯前,親切美麗的小姐對他們露出微笑。
「您好,請問有什麼事情嗎?」
「我們想查詢之前的抽獎結果。」枝影若緊張說著,語氣居然有點顫抖。
「好的,請告訴我您的姓名。」
「枝影若。」
「好的,請稍後一下。」
於是櫃檯小姐於電腦上鍵入文字進行搜索,片刻後搜尋結果跳了出來,當下櫃檯小姐也眼睛一亮。
「恭喜您!」
「什麼?」維一愣、枝影若喜出望外:「抽中了嗎?」
「是的,恭喜您抽中我們的三獎,是市價八十萬元、由法國西當普立斯企業公司出品的──」
「的──」枝影若倒抽一口氣、維瞪大兩隻眼睛。
「高級雙人羽毛球拍組!」
磅!
剎那間枝影若使出頭搥、將大理石的櫃檯搥出一個龜裂的大洞,然後臉就埋在裡面不起來了……
至於維,則是在旁邊笑到流眼淚。
「喂喂,先、先說好,」維上氣不接下氣的說著:「妳球品太差了,我不會陪妳玩哦。」
於是一個夏天,又這樣子平靜的過去了。
§
「欸欸欸,陪人家打球啦。」
「不要,我要繼續去接任務了啦……」
《無常之書‧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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