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子在鏡子前調整領帶,即使剛才造型師已經幫他確認再三了,他還是小心翼翼將鬆緊度推到最完美的位置,既不會讓領瓣鬆垮,亦不會過緊而使得襯衫出現荷葉皺紋。

忽然,穿著綠格子背心的男人靠近,他手中端著一只保溫杯:「先生,你的薑茶泡好了。」他語氣輕快,最後「泡好了」那三個字還是用台語發音的。

男子皺了眉頭,他從那股口音就可以輕易判斷出他的出身。

哼,南部人。

「先生,擱無需要瞎密?」男人友善地問。他已經確認過小冊子的注意事項了,但還是再度詢問以保周妥。

「沒有了。」男子接過薑茶,輕啜一口潤喉,然後睥睨著男人:「可以請你不要說台語嗎?」

「啊、歹勢!」男人漲紅了臉,「我是說……對不起。我太習慣了。」

男子懶得多看他一眼,轉身走掉。真是不舒服,都怪助理,臨時急病告假,請了這個男人來代班,打壞他整晚的工作興致。男子脾氣來了,皮鞋把地板踩得喀喀作響,男人不明所以地跟在後頭,像個唯唯諾諾的小媳婦。

忽然,男子停下腳步,將保溫杯交到男人手上,他清了清喉嚨,變魔術似的神色清爽起來,然後直直走入攝影棚內,坐到最熟悉的主播台上理稿。

「好,來!現場預備囉,畫面切到一號機。」主播台的正前方,場務人員戴著耳機指揮現場,穿著綠格子背心的男人也站在一旁好奇地東張西望,這是他第一次進到新聞台攝影棚內。

「撥片頭動畫了,五、四、三、二──」

Action,鏡頭Zoom in,主播台上的男子抬起雙眼,眼中透露專業的精光,並以極為標準且清晰的口條報導了今晚的頭條。

「各位觀眾晚安,馬上為各位帶來一條最新消息,又驚傳慘絕人寰的虐殺案,一名22歲的吳姓少女被人發現在租處死亡,她的右手遭到外力強行扭斷,並且與被拆 開的文具整齊放在書桌上,現場血跡斑斑。另外,在同一棟公寓內,一名婦人疑似在趕赴垃圾車時摔落樓梯,不幸斃命。由於兩起事件發生時間點相近,警方懷疑兩 案是否有所關聯……」

一條又一條新聞,從男子口中播報而出,時而語氣凝重,時而溫馨輕快,之間情緒都拿捏得宜,絲毫不給人造作感,也因此令人由衷佩服,他確實是一名出色的主播。

終於,這一檔時段來到了尾聲,下一檔時段的新聞主播已在休息室潤喉預備。男子微笑著盯著鏡頭,直到場務人員喊停,這才臉色一變,緩步走下主播台,而男人也捧好溫熱的薑茶,準備慰勞男子的辛苦。

但就在兩人互相走近的同時,棚架上的掛燈忽然鬆脫,眼看就要砸到儀表堂堂的男子身上,於是男人第一時間反應過來,衝上前將男子推開,自己則被重達2.2公斤的掛燈擊中後背。

頓時間,這聲巨響讓現場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圍過來了,男子一臉錯愕地坐倒,男人則是疼得呲牙咧嘴,「有沒有怎樣?」「快叫救護車!」一聽見大家都慌張了,男 人趕緊高喊:「沒啦!沒代誌啦!」在其他工作人員的攙扶下,他慢慢站了起來,「好加在,我穿這件羽絨背心才沒傷到,安啦,免叫救護車。」

聽到本人都笑說著沒事了,工作人員才逐漸各自散去,很快地,負責掛燈的人來了,現場又恢復忙碌作業。

男子站起身,神色還有些驚魂未甫,他將西裝拍乾淨,與正試著舒緩肩膀的男人對上了眼。真是好險。男子心想,如果剛才是我被砸到,那肯定頭破血流,搞不好還會破相呢。

「把我的保溫杯撿起來,重新泡杯熱的給我。」男子吩咐罷,直接走進了休息室,途中與下一時段的主播錯身而過,他也只是冷著臉微微點頭。

推開休息室的門,裡面都沒人了,男子坐在最舒適的沙發上,將領帶拉鬆開來,心裡還在想著自己其實挺幸運的,要是有個三長兩短,那他的主播生涯不就毀了嗎?

這時休息室的門又被推開,男子眼也不抬,知道一定是泡好薑茶的男人來了,「只是泡個茶而已,怎麼那麼慢?」

「很困難嗎?」

男子一愣,那並不是男人的聲音。他抬頭,看見一名身穿黑襯衫、窄版靴型牛仔褲的少年站在門口,他輕輕把門給帶上。

「你是電視台的工作人員嗎?」男子狐疑地皺起眉頭,「還是工讀生?」

想不到少年宛若未聞,又面無表情地問了一次:「很困難嗎?」

「什麼?」男子坐在沙發上,自然是毫無頭緒。少年慢慢走近,最後竟然來到男子跟前,優雅地靠在茶几坐下。

「你是來做什麼的?」男子終於警戒地打直了背桿,他不時望向門口,心中暗自咒罵那個臨時助理怎麼還不快點來。忽然,他發現自己僵住了。不,與其說是僵住,不如說是被某種無形的外力給箝制住,彷彿某人依照自己現在的姿勢訂做一套透明容器,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裝進去了。

「剛才那位助理捨身救了你,你卻什麼也沒說,連最基本的道謝都沒有。我想問你,道謝會很困難嗎?」

「這件事情跟你有什麼關係!你到底是誰?是你在搞鬼嗎?」男子臉色倉皇了起來,一直試圖扭動身體突破無形藩籬,卻徒勞無功。這不可能的啊,男子每個禮拜固定會去健身房三次,他雖不是特別強壯,但也比一般人有力氣了。

少年面無表情的嘆口氣:「看來我得教你說謝謝才行,來,主播先生,說聲『謝謝』。必須發音標準噢。」

「你……」男子感到生氣,卻又對這超乎尋常的情況有些恐懼,於是他強自鎮定,決定試圖與少年交涉:「你想要什麼?錢嗎?還是你有什麼事情需要媒體力量來踢爆?」

「都沒有。說『謝謝』。」

男子真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腦袋,他吞了口口水,「只要你肯開條件,我都會全力替你辦到,我的人脈很廣……」

「不需要。說『謝謝』。」

少年語氣平靜卻充滿了無法反駁的堅決,男子本來還想再爭取些什麼,但他曉得眼前這個人似乎不能用常理來溝通……

「那麼,如果我說『謝謝』,我就能恢復身體自由?」

「對。」少年鄭重補充說道:「不過一定要發音標準噢。」

哼,發音標準?這對男子來說實在是太容易了,畢竟這可是他的專業啊。於是他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喉嚨,字正腔圓地說了聲:「謝謝。」

如何?非常完美吧?男子正要詢問,卻見少年搖了搖頭。「我太失望了,你身為主播,怎麼發音還是有瑕疵呢?」

怎麼可能!男子立刻想要辯駁,卻發現嘴巴居然不聽使喚,大大張了開來,嘴角幾乎撕裂──「放心,你還有機會的。」少年從襯衫胸前口袋中拿出一把小剪刀:「只是要先承受一點懲罰。」

下一刻,少年徒手捏住男子軟呼呼的舌頭,宛如揪住海參般拉出,男子嗚嗚啊啊的害怕大叫,但就是動彈不得;少年張開了剪子,小心翼翼對準男子的舌尖,彷彿把蛋捲冰淇淋的尖端一口咬掉似的用力剪掉!剎那間鮮血噴了出來,一小塊紅紅的軟肉掉在地板上,發出了小小的「噠」的一聲。

男子整個人要發狂了,痛是其次,但舌頭是他工作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現在竟然被一個瘋子硬生生剪掉,光是想到未來可能再也無法坐上主播台,他就憤怒得恨不得把少年大卸八塊!

少年似乎是讀出男子的心思了,平靜說道:「放心,我只剪掉一公分而已。來,你再說一次『謝謝』吧,如果這次夠標準,我就會放了你。」

瞬間,撐大男子嘴巴的力量消失了,他下巴全是鮮血,滿嘴都是又腥又鹹的鐵銹味,「你這個混蛋!你死定了,你真的死定了!」

少年緩緩說著:「如果你再說出『謝謝』以外的話,我就會直接把你整根舌頭剪斷。」

他甫說完,男子立刻嚇得噤了聲,可是怒火仍憋在腹中燒,權宜之下,他僅僅用力吐了口鮮血表達憤怒,抿抿嘴巴,傷口一碰到牙齒便讓他疼得全身冒汗,但幸好這兩個字的發音不太需要用到舌尖。

「謝……謝。」

如何?就算在有傷口的情況下,他的發音仍是無懈可擊吧!男子望向少年,心頭一凜,因為少年遺憾地搖頭了,「還是不夠好,主播先生,你真的有待加強。」又來 了──又是那股莫名的力量撐開男子嘴巴,這次竟然把他嘴角都撐得撕裂出血,男子痛得發抖,他彷彿聽見下顎骨頭撐到極限的聲音!

「來,別亂動,這次就剪左側吧。」

左側?男子一愣,但是還沒反應過來,少年就已闔起剪刀,又是一塊嫩肉掉落,艷紅鮮血咕嚕咕嚕的狂冒──「哇啊!」男子要尖叫,卻被濃血嗆到,把地板咳得像幅美麗水墨了。

「來,繼續。」

男子嘴唇發白,這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那就是眼前這名少年根本沒有放了他的意思!可是他又能怎樣呢?如果他不順著他說謝謝,他仍會把自己整根舌頭剪斷。為什麼……為什麼?為什麼他會遇到這種事?

「謝、謝!」

「唉,不合格。」

「謝,謝……」

「不行。」

「謝……業……」

「第二個字完全不對了吧,主播先生。」

謝謝。要發這個音並不難,首先將兩頰肌肉輕微緊縮,上下兩排牙齒併攏,舌頭使力往下壓,運用舌頭兩側與兩頰之間的空隙來發出「ㄒㄧㄝ」的音,如此一來即可說出好聽又標準的謝謝。

但男子真的沒辦法了,隨著少年手起刀落,男子的舌頭越來越小片,而且充滿不規則的裁痕,兩側根本沒辦法與頰肉壓出緊密的空隙,只能發出呼哩呼嚕、類似「業業」的詞彙。同時男子的頭也越來越重了,視線逐漸模糊,畢竟他的失血量已足夠裝滿一只特大號啤酒杯。

不過,男子始終沒有哭泣,就算再痛也是強忍著,因為他知道這種變態狂就是希望看見受害者崩潰的樣子──所以他一直都忍耐著,這是他最後的骨氣,最後的尊嚴!

「好吧,主播先生,要你用那條又短又破的舌頭說謝謝,實在強人所難。」這時,少年忽然說道:「不如這樣吧,我們換個跟謝謝一樣的同義字,只要你能說好它,我們的發音練習課程就結束了,反之亦然。」

聽見少年這麼說,男子心中忽然出現了一道曙光,謝謝的同義字?那不就是「感恩」了嗎?這個簡單,雖然他舌頭破破爛爛了,但只要舌根還在,要說好這兩個字就不成問題。

瞬間,少年微笑說道:「這個詞呢,叫做Thank you。」

男子正要揚起的笑容怔住了,他終於哭了出來。

§

在將一片片肉塊排回一條完整的舌頭、並置於玻璃茶几上後,少年連男子的屍體都懶得看一眼,就直接走出了休息室。

他仍是一派優雅,剛才明明是鮮血四濺,卻沒有任何一滴腥紅在他身上停留。在走廊上,與他擦身而過的女性忍不住回頭,男性則是狐疑著這個人是誰;儘管懷疑,但少年實在是過於泰然自若了,所以反而沒有任何人開口向他詢問。

然後,少年走進了電梯,裡面只有他一人。

儀表板上的數字規律往下,少年面無表情,看不出來在盤算些什麼。

這時電梯終於抵達一樓,厚重鐵門沉穩滑開。少年正步出電梯,外頭忽然出現了一道款款身影。那名少女穿著細肩帶粉色碎花洋裝,嘴角帶著一朵溫柔笑花,與少年四目交接。

這一秒鐘,宛如凝結在遠古琥珀中那麼深遠。

「嗨。」

「嗨。」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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