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》



走過來,走過去。
女人打量著我,瞇起眼睛,濃妝也藏不住她眼尾的細紋。
走過來,走過去。
她似乎在盤算些什麼,臉又靠更近了些,我甚至可以清楚看見她淡薄的眉毛。
這時,她緊抿的嘴唇微微一嘖。
妳到底想說什麼?

「經理,方便來確認一下橫幅的位置嗎?」
女人眼珠子一轉,彷彿想起來現在身在何方,她欲言又止的看了我一眼,轉身離去,黑色高跟鞋在米白色大理石磚上踩出急促的跫音:「掛得太裡面了,再往外拉十五公分。」她指揮A型梯上的女職員調整布條,旋身再望:「那邊的氣球怎麼那麼少?多放五六顆過去。」在她的指使之下,女職員們幾乎跑了起來。這怎麼說呢,我曾意外看過交響樂隊的演出,比起那種盛況,現在的忙碌猶過之而無不及。

「婚紗呢?最重要的婚紗呢?」女經理扯著嗓子問著。
「已經佈置好了,還沒推出來。」
「怎麼不快點推出來?」
「因為現在大家走來走去,怕擺在中間會不方便,所以……」
「停!現在就去推出來,還有十分鐘客人就要到了!」

於是兩名女職員匆匆忙忙跑進後倉庫,片刻,一陣轟隆隆的聲響由內傳出。
「真是的,跨年夜還得在這裡忙進忙出……」一名女職員經過我身邊,嘴裡低聲抱怨。
「算了,至少有付加班費。」另一名女職員低聲回應,她們攜手將小禮炮別在牆面彩帶中,不忘留下便於拉啟的引線。
這時那轟隆隆的聲響終於抵達大廳,原來是木製移動圓台,它外觀裝飾精美,上頭佇立一名絕美新娘,不,應該說是一件絕美的新娘禮服,穿在假人模特兒的身上。
「推到定點,測試燈光。」女經理退開兩步,讓兩名女職員能將平台推至記號處,一束鵝黃色光線筆直落在綴著珍珠的頭紗上,這怎麼說呢,我記得有一句成語極為貼切。對了,唯美絕倫。

「好!所有人通通就定位,做最後檢查!」女經理俐落吩咐,女職員們立即四散,有人將A型梯搬進倉庫,有人對著鏡子整理儀容,有人撿拾地上紙屑。
湊巧,電話響起,眾人雷擊般倒抽一口氣。
「來了。」女經理壓低聲線,用氣音一聲令下:「熄燈!」

剎那間每一盞燈都被切斷電源,店內陷入黑暗,彷彿每一天人去樓空的打烊。沒有人說話,女經理放輕腳步走向店門口,所有女職員們都注視著她。
店外,連馬路上都沒有半台來車,畢竟距離今年結束只剩下三分鐘的短短時間,女職員們說,大家不是去狂歡,就是待在家裡看電視轉播。

然而這時,人行道上忽然走來一對情侶,女人表情疑惑,男人臉部線條僵硬,隨著他們靠近店門口,女經理的左手也漸漸舉起。
終於,男人停下腳步,他深深吸一口氣,眼神發亮。

「我有件事情想要對妳說。」
「怎麼了?你今晚好奇怪。」
「我們交往……已經五年兩個月又七天了。」
「呵呵,難得你記那麼清楚。」
「我很愛妳,我真的很愛很愛妳。」
「幹麻啊……突然說這個。」
「我一定要說。」
「到底怎麼了?」

倏地、男人牽住女人的手,女經理也同時將左手揮下,時機搭配得天衣無縫,所有燈光亮起,甚至將人行道照得宛如白晝。
「這是?」女人捂嘴遮住驚叫,男人牽著她走進店門,女經理引領眾職員垂首鞠躬。「這套婚紗?這不是我之前……」女人愣愣地望著大廳中央的美麗禮服。
「對,我已經為妳買下來了。」
「你買下來了?」女人驚訝打量,視線滑向假人模特兒左手的無名指,上頭戴著一枚閃閃發亮的鑽戒,正當她看見,男人同時伸手取下,然後在她面前單膝跪地,結結巴巴卻又無比誠懇的問道。

「妳願意,嫁給我嗎?」

女人伸手捂嘴,眼眶迅速紅了起來,男人仰首堅定地望著她,耳根發紅,這一秒鐘倍顯漫長,我知道這樣的形容很不合邏輯,但連我也不禁為女人的答案懸住思緒。
片刻,女人將捂嘴的手伸到男人面前,淚水滑過仰起的嘴角:「笨蛋,我當然願意。」

剎那間我身後的兩名女職員抽下引線,小禮炮炮響驟鳴,紛飛的彩帶舖在這對新人的頭頂上,所有職員們熱烈地鼓起了掌。
「唉……這種場面看幾次都會動容。」剛才那名抱怨的女職員感動說著。
「對啊!希望我家那口子也能快點跟我求婚……」

在滿溢的幸福氣氛下,女經理與職員們紛紛上前向他們祝賀,女人邊笑邊哭,手從頭到尾都牽著男人沒放,而牆上的時鐘跨過十二點,新的一年已經悄悄地到來,這場與男人共同策劃的求婚戲碼終於完美落幕。

在送走這對佳人之後,女職員們明顯放鬆下來,一邊收拾,一邊有說有笑地談著剛才的情景,或討論接下來要去哪裡狂歡。惟獨她……

走過來,走過去。
女經理再度打量著我,眼睛瞇起,眉宇間的細紋清晰可見。
妳到底想做什麼啊?

「經理,請問怎麼了嗎?」總算,一名女職員代替我道出疑惑。
「其實我從剛才就想說了,這尊假人模特兒擺多久了?」
「妳說這個新郎?擺很久啦,大概一兩年有了吧。」
「不覺得很不適合嗎?」
「什麼?」
「妳看看它的長相,妳不覺得太年輕了嗎?」

這時幾名收拾的女職員經過,大家一起品頭論足了起來。

「真的耶,經經理這麼一說……」
「看起來不像是會結婚的年紀。」
「反而比較像大學生之類的!」
「怎麼到現在都沒發現啊?」
「當初是從哪間廠商買來的?」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如果我能控制自己的眉頭與嘴角,那臉色一定足以讓她們安靜下來。
忽地,女經理拍了拍手:「好了小姐們,快點把這裡收拾乾淨,這尊先搬到倉庫放,明天再來想要怎麼處理替換。」
在她的指揮之下,惱人絮語總算散去,我被其中一名身材較為粗壯的女職員攔腰抱起。我本想與身邊的假人新娘道別,但整間店內的假人模特兒,似乎唯我擁有意識,這怎麼說呢,得天獨厚?不,也許孤單比較適合些。

倉庫很暗,幸好這位女職員將我放在窗邊角落,視線剛好對著高樓大廈,與被切割得所剩無幾的夜空。
她走之後,我聽見轟隆隆的聲響跟著滑進來,是剛才那座木製移動圓台吧。高跟鞋扣響地面的聲音逐漸遠去,外面女人們的交談聲隨著倉庫門的關上而音量減半,接著,她們的聲線也慢慢消失,我聽見關燈的啪啪聲響,然後是鐵捲門嗡嗡下降的低沉噪音。

終於,我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,就如同每一個打烊的夜晚,差別僅僅在於置身倉庫之中。
她們說我太年輕了,年輕的定義是幾歲到幾歲之間呢?還說我像大學生,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大學生是指18歲至22歲的學子,我站櫥窗的時候,有見過所謂的「大學生」走過面前。原來我看起來與他們相仿?

我想起剛才那位求婚的男人,還有這兩年來出入店內的客人們,相較於大學生,他們確實是成熟許多,但有趣的是,他們也如同大學生一樣,臉上多半帶著一種發亮的風采,怎麼說呢,我不知道如何形容,也不曉得為什麼會這樣子;如果大學生能精神煥發,大概是因為年輕沒有壓力,那成熟的男人能夠散發光彩,也許就是因為愛情了吧?

不對,我的推論太武斷了,成熟男人也可能沒有壓力或者其他,年輕學子也可能是因為愛情或者其他,兩者的風采儘管類似,要放在一起討論似乎不夠恰當。
與其思考這些,不如先想想我之後的下場吧。

看來這裡不會繼續使用我了,我會被丟棄嗎?不,我自己的狀況自己知道,這兩年來從沒受到什麼嚴重損害,所以我大概會被移去其他場所繼續使用吧,比如服飾店,比如大賣場。那也不錯,我也想看看這些地方到底長什麼樣子,畢竟我所有的知識都是來自店內職員與客人的談話,偶爾雖會看見櫃檯裡的小電視,但那機率微乎其微。

突地,一聲重物拐動的聲響傳來,但短促之間便不再動靜。我想起剛才那座被推進來的木製移動圓台,應該是它發出的聲音;總會這樣子的,儘管我們都是無法自由行動的物體,卻時常會不小心滑動或碰撞,也許這次又是老鼠作怪?希望牠別把婚紗咬壞,不然剛才那對情侶一定會很生氣,畢竟,今晚他們的愛情……怎麼說呢,修成正果。對,女職員們都是這樣子形容的。
不過,她們也常常會用另一種說法,叫做「踏入墳墓」。

就我所知,墳墓是指人死之後所埋葬的地方。真是奇怪,結婚這件事情,怎麼會有這麼兩極的說法呢?
話說回來,其中最主要的關鍵──那令人類即使面對極端的預測結果,卻仍然前仆後繼結婚的──愛情,到底是什麼呢?

我好想知道答案。如果……我能夠找到答案的話,我會不會也跟那些大學生、那些客人們散發一樣的風采呢?

啊──這個問題過頭了。
基本上,我身為一尊假人模特兒卻還能夠思考,這已經很不合邏輯了,我竟然還妄想著要探討愛情,簡直就是謬論。
這該怎麼說呢,對,天方夜譚,用瞎扯淡似乎也很合適。

唉。
為什麼我會思考呢?
唉。
如果我能跟其他假人模特兒一樣靜靜的就好了。
唉。
好想嘆口氣。
唉。
我嘆了口氣。

等等,我嘆了口氣?

眨眼間、我從架子上摔了下來,重重的坐在地上,還不小心撞倒旁邊幾尊模特兒,引起好大的聲響,在揚起的灰塵中我看見老鼠嚇得溜回陰暗角落,下一刻我的視線被一片鮮紅覆蓋,伸手一拉,原來是旁邊的頭巾掉下來蓋住了我。
咦?我的手可以動?
啊……我的屁股摔得好痛。咦?我會感覺疼痛?
這是怎麼一回事?
我掙扎著想站起,然後我真的站了起來。怎麼?我可以控制自己的身體嗎?

情急之間,我低頭望著自己的手掌,照理來說應該是塑膠材質,而且關節的銜接處有明顯的螺絲;可是現在卻與一般人類無異,不但佈滿細微的掌紋,自己摸自己,還有體溫──

「難道我變成人了?」我下意識脫口而出。嚇!我甚至還可以說話?













(待續)










一直以來寫打打殺殺
驚悚懸疑的我竟然開
始挑戰愛情題材了,
多嘗試新類型真是一
件快樂的事;基本上
,還是想融入一點神
奇的成分,希望能順
利攻頂,也希望大家
不吝指教,喜歡的話
,歡迎回應或推文,
我會開心且誠心感激
: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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