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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並沒有看過《天使與魔鬼》的原著小說,但這部電影著實吸引了我,
每一個呈現的環節都極其細膩,劇情緊湊刺激,讓我完全無法將目光
從螢幕上移開片刻;當然眾所皆知,《天使與魔鬼》的主題是充滿爭
議的,可是對我而言,在這部電影中宗教只是一個副標題,主要的焦
點還是放在人性及善惡之上,帶出在一個團體之中權勢與道德的銳利
橫切面。



- 以下心得涉及重要劇情,慎入 -



《天使與魔鬼》敘述即將選舉新任教宗之際,四位呼聲最高的候選人
被教會過去最可怕的敵人光明會綁架,並且揚言在午夜時以名為「上
帝粒子」的反物質來摧毀梵蒂岡,於是教會找上研究光明會的學者蘭
登教授,希望能破解光明會的陰謀,阻止這場浩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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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二十一》






現在的情況……怎麼說呢?對了,一則以喜、一則以憂。
喜當然是兩個問題只剩下一個,現在我只要專心找出愛情的答案即可;不過令人憂心的是,期限只剩下兩個禮拜,可以說是迫在眉睫。
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!」
「是?」我回過神來,發現潘信豪正一臉狐疑地望著我。「你還好吧?為什麼你的身分證尾數會不一樣?」
我一時語塞,不知道從何解釋起。真是的,當初就跟你們說我是被神變成人類的假人模特兒,你們卻誤會到別的地方去。
於是我不禁苦笑:「首先你聽我說,我原本呢……」

卻沒想到這時,潘信豪忽然站得直挺挺的,雙眼明明直視著我,瞳仁卻無神空洞,著實讓我嚇了一跳。

「邱諾枇。」他平板喚道。
「呃,你怎麼了?」
「銘記你的願望,在期限前說出你的答案。」
瞬間,我毛骨悚然,他現在不正是與當初那對將牛皮紙袋交給我的情侶一模一樣嗎?

眨眼間,潘信豪又鬆懈下來,雙眼瞳孔慢慢聚焦,等他完全回過神後,只拿著我的身分證微微一笑:「謝了,我拿去影印完再還給你。」說罷便逕自走回房間,彷彿剛剛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……

「這是神的力量吧?」我的後背浮出一層冷汗,可是胸口卻被憤怒逐漸填滿:「可惡,竟然把潘信豪當成傳話的工具。等著瞧,我會找出愛情的答案的!」
忽然,潘信豪又打開房門探頭出來,眼神空洞:「好,等你噢。」說完後又恢復正常,對我露出微笑:「謝了,我拿去影印完再還給你。」
「呃。」
「奇怪,我怎麼覺得這句話講好幾次了……」

喂,還玩啊!

我再度回到房間,在書桌前坐下。一抬眼,剛好就對上本年度的桌曆,在12月31日那一格上,我註明了一個紅色的星號;這是與耀哥及潘信豪他們的約定,我們說好了,聖誕節各自跟情人去約會沒有關係,可是跨年一定要大家一起去看煙火秀度過。

「沒想到那就是我的最後期限……」我走了神,開始想像在煙火盛開的那一剎那,我全身僵硬,變回假人模特兒倒在地上,而他們全驚訝地圍在我身旁。
天啊……我越想就越覺得恐慌,而且悲從中來。不行不行,只剩下14天了,我不能再把時間浪費在哭哭啼啼上。

究竟要如何尋找愛情的答案呢?話說回來,直到我告白成功後,神才以夢境的方式提醒我。也就是說,我的答案應該是藏在與燕慈的戀情裡?
唔!對呀,我怎麼沒想到呢?
在這一刻以前,我所尋找的愛情的答案都不是我自己的體驗,就算到處問人,就算看了許多愛情小說,就算查了極具公信力的定義,這些答案也不見得是我最深的體會,難怪那些答案都被神給駁回了!

幸好,現在我醒悟了。不然再把時間浪費下去,屆時一定欲哭無淚。
好──那就這麼辦吧,接下來的日子裡,我要好好與燕慈相處,我想我們的交往這麼純粹簡單,一定很快就可以歸納出答案。

一定!一定,一定……結果,並不盡然。

「諾枇,你最近怎麼都心事重重的樣子?」
「呃,那麼明顯嗎?」
「對啊,你怎麼了?說說看?」
「其實也沒……不,哎,好吧燕慈我問妳,妳覺得愛是什麼呢?」
「原來你苦惱的是這個?」忽然,她的臉色黯淡下來。
「呃?」
「是不是我哪裡不好?」
「啊?」
「還是我哪裡讓你不開心?」
「什麼?」
「難道說,你喜歡上別人了?」
「等等等等,這三題的答案都是『沒有』。妳怎麼會這樣想呢?」

燕慈望著我的眼睛,再三確認我的誠懇,片刻後才卸下疑慮。
「因為只有為愛苦惱的人才會去想這個問題,不是嗎?」她道。
「呃……真的耶?」
「就是這樣子啊,所以,如果你問我愛是什麼,現在的我肯定是不知道的,因為我完全沒有打算去想。」

原來如此。不得不說,燕慈這近乎直覺式的回答,一針見血地貫穿我腦中的渾沌──
是啊,只有為愛苦惱的人,才會費盡心思去想愛到底是什麼;然而幸福的人卻不太過問這些,因為他們享受幸福就很快樂了,何必再去鑽牛角尖、找一堆近乎無解的問題來煩自己呢?
至少現在的我就是這樣,跟燕慈在一起的時候,我只想牽著她的手,跟她快樂的說話;獨自一人的時候,我只須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,如果辛苦得想喘口氣,只要想想與燕慈相處的愉快畫面,或是之後的見面跟約會,心靈就一下子恢復元氣了。

這時燕慈戳戳我的肩膀:「那麼,邱諾枇先生,請問你為什麼會想問我愛是什麼呢?」
「呃……」問題來了。我要現在告訴她嗎?關於我的由來。

其實我是可以對任何人說我的經歷的,可是面對燕慈,我始終有一層障礙,因為我害怕她聽了之後會不相信我。

坦白說,任何人不相信我都沒有關係,但唯獨燕慈不行。
畢竟如果連她都不相信我的話,那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可以依靠呢?正因為我是這麼想的,所以一直都沒有對燕慈主動透露。

然而,今天已經是聖誕節了。
六天之後,如果我還是沒有給出愛情的答案,那我將會變回假人模特兒,屆時最錯愕的人一定是燕慈,最受傷的人也一定是她……

所以我還是得告訴她的吧?她曉得之後,若真的遇上事情發生,也總有個心理準備。

「諾枇,你怎麼不說話?」
「嗯。」
「嗯?嗯是什麼意思?」
「我會告訴妳的。」
「好,請說。」
「不過不是現在。」
「咦?那是什麼時候?」
「跨……跨年當天,我會告訴妳。」對不起,請原諒我這麼自私,如果妳不相信我,我變回假人模特兒的時候也不會那麼痛苦了。
「好,那你要記得跟我說噢。」燕慈笑了笑。

看見她的笑容,我忍不住抱住了她。
「怎麼了?」在我肩窩裡,燕慈疑惑的問。
「沒什麼,就是想抱抱妳嘛。」我說。
「好吧。」燕慈的雙手也溫柔地環住我的腰。

很快地,12月31日到來了……

因為與耀哥他們是約晚上才會合,所以下午的時候,我跟燕慈決定在煙火秀施放的週邊商區逛一逛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特別的氣氛,雖然氣溫低迷,卻感覺得到街上人們歡快興奮的熱情,好像是期待著今晚的盛會,又好像是準備迎接另一種蛻變;然而這股氣氛也不
是那麼純粹,竟還摻雜了幾絲頹廢與墮落,彷彿刻意放縱今年最後一天的自己,似乎今晚指針跨過十二點之後,這世界會變得如何也與自己無干。

無論如何,在這種充滿矛盾卻又活躍的情緒渲染之下,我跟燕慈也顯得比平常還要亢奮,甚至平常不擅走路的我,竟也能陪著燕慈踏遍林立的百貨與商場,這可徹底滿足了她喜歡逛街的癮。

「哇,今天真是痛快。」
「哈哈,只看不買也開心啊?」
「當然囉,你們男生不懂的啦。」

在逛了一陣子之後,距離約定的時間也差不多了,於是我們找了一間餐廳吃飯,等吃飽後就可以直接去會合、倒數。
──當然,我心裡面一直惦記著要給出愛情答案一事,可是怎麼說呢?大概是想太多了吧,反而今天一整天都處於放空的狀態,儘管曉得時限已經一步步逼近,但內心就是提不起勁來面對……

「好啦。」享用完附餐甜點之後,燕慈忽然抬眼望向我。
「嗯?」怎麼了嗎?
「你忘記了?你不是要告訴我,為什麼你會問我『愛是什麼』的原因嗎?」
──噢對,我差點忘記這件事情,現在這個時機確實也差不多了。
唔……胸口又升起那股若有似無的搔癢,緊張。

「咳咳!燕慈,接下來我要跟妳說的這件事情,以正常人的邏輯來說,都會覺得不可置信……」我的聲線開始變得乾澀,不得已之下,只好再多喝幾口水。
「不可置信?」
「是的。不過我必須非常認真的告訴妳,這一切都是真實的,希望妳能夠相信我。」
我望著燕慈,她的眼神從放鬆漸漸變得嚴肅。
「準備好了嗎?」我問。
「嗯,準備好了。」

於是我深呼吸一口氣,慢慢說道:「我要說的是,在一年之前,我一直都是一尊假人模特兒,被放在婚紗公司的櫥窗裡作為展示。」

這一瞬間,燕慈似乎屏息了一下。
「雖然我只是一尊冷冰冰的、沒有生命的假人模特兒,可是我卻擁有思想,我好奇人類世界的種種,而且對『愛情』充滿了疑惑。這種疑惑是無時無刻的,因為我沒有睡眠,所以我任何時候都在思考這類的問題。
湊巧的是,在陰錯陽差之下,一顆由神明化身而成的流星劃過天際,祂聽見了我的願望,於是祂將我變成人類,給我這個名字、這個生活環境,給我這個機會認識你們。

不過,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。

因為我當初許下的願望是『想了解愛情的答案』,所以神也給我設了期限,如果我不能在這期限之前找到答案的話,我將會變回假人模特兒。
妳問我為什麼最近都心事重重,正是因為這個期限越來越近。
而這期限,就是今晚……
如果在倒數結束之前,我仍找不到愛情的答案,那我將會離開你們的生活。」

我說罷,忽然覺得臉上濕濕的;伸手一摸,才曉得自己已經淚流滿面。
燕慈默默地遞來衛生紙,我接過擦拭,但眼神卻不敢離開她片刻。
而她也安靜回望著我,像是在思考整件事情的真實性,又像是在惦量我話中的真誠……
良久後,她終於開口了。

「我必須坦白的說,我不會相信這件事情。」

這一刻,我感覺心裡面的螺絲鬆脫了,彷彿就要崩壞墜落到某個深不見底的幽谷……
「可是,我相信你。」

我不被相信,我果然不被相信,畢竟這實在是太天方夜譚了,也難怪燕慈她……咦?等等,「妳說什麼?」
「我說我相信你。」
「妳……相信我?」
「對。」
「妳不相信這件事情,可是妳願意相信我?」
「就是這樣子。」

她眼神堅定,語氣理所當然。
剎那間,我渾身一陣發燙,眼淚又情不自禁地滿了出來,握住燕慈的手幾乎不能自己──

怎麼說呢?我找不到詞彙來形容這種快樂,只覺得胸口有滿滿的踏實,我好愛燕慈,因為她對我的信任,讓我願意把自己的生命全部交付給她。夠了,真的足夠了,就算我在這一秒鐘內變回假人模特兒也沒有遺憾了,因為有一個人,願意愛我,願意相信我,而且不曲解我的真心真意。

「你不要一直哭啦,這樣好像是我在欺負你。」燕慈笑著幫我擦掉眼淚,可是她自己也哭出來了:「哎唷,害我也跟著哭了,你很討厭耶。」
「對、對不起……」我問:「妳為什麼願意相信我呢?」
「你說呢?笨蛋。」是呀,我怎麼會問這樣的笨問題呢?

「謝謝妳……謝謝,真的很謝謝……」
「別跟我說謝謝啦,好奇怪。」
「好。謝謝……」

然後,我們兩個人竟然哭成一團,哭到旁邊的客人跑來關心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情,哭到店家服務生又拿了兩包衛生紙過來。
後來,我們總算收起眼淚,手牽手結帳離開。

現在時間已經將近十一點了。我們朝約定的地點走去,大街上人潮擁擠,我羨慕每一個錯身而過的人,因為他們可以毫無負擔的迎接新年;但我也為自己感到慶幸,因為我的身旁有一個這麼棒的人陪伴著我,讓我不孤立無援。

而且我們已經說好了,無論最後結果如何,我們都要堅持到最後一刻。

這時,我們看見了耀哥,他牽著楊老師與妍妍東張西望,不一會兒便跟我們對上了視線。
「嗨!這裡。」
走近之後,妍妍好奇地詢問我們:「諾枇哥哥,燕慈姊姊,你們眼睛怎麼紅紅的啊?」
「嗯……因為我們剛剛晚餐吃了紅蘿蔔呀。」燕慈巧妙地回答著。
這時潘信豪與小甯也出現了,「哦!大家都好準時噢,咦?怎麼沒有看見蔡家祥?」
「我來了!」潘信豪才剛問罷,就看見蔡家祥從另一側匆匆跑來:「不好意思,剛剛跟朋友吃飯耽擱了。」
「少來,是你吃太多東西捨不得走吧?」潘信豪嘻笑調侃。
「你想太多。」「哈哈哈……」
「好啦,既然大家都到齊了,那我們就往會場中央移動吧。」耀哥開心地發號施令,於是我們一行人緩緩地出發。一路上,大家歡快聊天,話題稀鬆平常,不時還會一起哄笑。

漸漸地,周圍人潮變得更擁擠了。不遠處的舞台上,聚光燈幾乎打亮了夜空,明星在上頭載歌載舞,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掌聲與尖叫。
然後我們無法再靠得更近了,人群的密度已經達到了極限,大家緊緊擠在一起,雖然氣溫只有個位數字,卻感覺特別溫暖。

這時我忽然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,意外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。
那名男子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襯衫,打著一條銀色斜紋領帶,站在那裡對我微笑──我記得祂,祂就是出現在我夢境之中的神!祂的微笑是什麼意思呢?我正想看得更清楚些,卻在人潮的流動之中追丟了祂的蹤跡。

「好了,各位現場的朋友,距離新的一年只剩下一分鐘了,無論你現在在做什麼,都請你暫緩一下,讓我們一起來倒數迎接新年!」這時台上的主持人透過麥克風對大眾喊話。一分鐘?換句話說,我的時限也只剩下一分鐘了!

於是這一刻,我心中的緊張又再度劇烈騷動起來……神的微笑,坐在耀哥肩頭上的妍妍的背影,聚光燈逐漸暗下,身旁的男男女女都拿出了數位相機,情侶彼此依偎;許多畫面湧入我的視界,因為緊張所致,我無法將這些畫面有秩序的吸收理解。

「三十秒!大家準備好了嗎?」主持人聲嘶力竭,像是擔心會遺漏了任何一個像我這樣心不在焉的觀眾。

忽然之間,我感覺右手掌心被一陣溫暖包圍。這陣溫暖像是強風之中的一堵堅實的牆,擋住那些源源不絕灌進腦海的混亂畫面。
是燕慈,是她牽住了我,是她讓我平緩了害怕。
「說好了,我會陪著你直到最後一刻。」她說。
於是我的眼淚又忍不住湧了出來。

「讓我們一起大聲來倒數……10!」

究竟愛情的答案是什麼呢?我不知道,我只希望燕慈能像現在這樣,一直陪著我。

「9!」

回想我與燕慈的相識,其實就是彼此陪伴。我們一起上班,我陪她搭車回家,她陪我假日出遊,就算我們兩個不在對方身邊,也時時刻刻覺得無比親近。

「8!」

等等……?

「7!」

是了!這就是我們的愛情,這就是我一直以來體會最深的情感。
對我們而言,愛情就是彼此陪伴,並且成為對方心靈上最堅強也最溫柔的依靠──我找到了,我找到了我的答案!

「6!」

我必須要對天空喊出這個答案!我來得及的!
這個答案正確嗎?不管了,無論它正確與否,我都要賭上一回。

然而就在這一瞬間,蔡家祥振臂高呼的背影映入我的眼簾。

「5!」

頓時間……我又遲疑了。
對蔡家祥而言,愛情是默默守候,是不求任何回報的付出。

「4!」

對潘信豪與小甯來說,愛情是彼此信任與包容。

「3!」

對耀哥與楊老師來說,愛情則是責任與接納。

「2!」

還有劉宛馨,她認為愛情是命中注定。還有葉宜佩,她認為愛情是百般順從。我來到這個世界上,認識了許多人,見識了各種不同的愛情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。那麼,愛情的答案應該是什麼呢?
這一剎那……我忽然豁達了。
短短一秒鐘,已經夠我吸飽一口氣。我想我找到愛情真正的答案了。
神啊,請你聽好了。
愛情,愛情──

「1!」


「愛情!怎麼說呢?」


我用盡全身的力量吶喊出答案,儘管這股聲線在眨眼間就被歡呼給淹沒,但就是這一瞬間了,我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,我會變回假人模特兒嗎?我會失去人類的生活嗎?我再也不感覺不到任何感覺了嗎?

這一秒鐘彷彿被無限拉長,世界忽然都慢了下來。
這時……我再度看見,神出現在人群之中對我展露微笑,祂是那麼地優雅,那麼地從容不迫。
我的答案正確了嗎?我想開口詢問,但身體跟不上我的反應。
不過神聽見了,我知道祂聽得見的。就像當初聽見我的願望一樣,祂聽得一清二楚。

於是祂慢慢地舉起了右手,食指指天。
我順著祂所指的方向抬起了頭。

然後,我看見一瞬光點,如同緩緩濺開的水滴般燒亮深沉的黑,每一簇火花分裂再分裂,逐漸擴散成一面巨大的七彩光網,它彷彿在挑戰自己的能耐似的,最後終於在某個瞬間超越極限,也在每一雙眼睛的視網膜上烙印下最壯闊的姿態。

磅地一聲,這朵煙花撼動天空,達到生命中最璀璨的一刻……
也就在這一刻,世界終於被敲醒了,上萬民眾回過神來瘋狂歡呼。

我覺得自己全身僵硬,可是,我依然感覺得到燕慈手心的溫度。頓時間,喉嚨像是被拔掉水栓似的,一聲極其細微且乾澀的低呼慢慢傳出,「我……」我轉頭望向燕慈,「我成功了……」她不看煙火,只全神貫注地望著我,嘴角帶著溫柔微笑。「你成功了,你沒有變回假人模特兒。」
然後我的視線模糊了,滾燙的淚水流了下來,「我成功了,我沒有變回假人模特兒!」我用力抱住燕慈:「我還在這裡!我還在妳身邊!」

煙火密集又燦爛地打亮夜空,群眾們歡呼、驚嘆、擁抱、大笑,就像是在為我與燕慈的相擁慶祝。
這一瞬間,我覺得自己才是真正誕生了,身上的每一滴汗水、眼眶裡的每一滴淚,還有鼻息之間的每一絲氣味,再再讓我覺得世界的不真實是如此真實……

「哇,邱諾枇,感動成這樣也太誇張了吧?」這時潘信豪他們發現我淚流滿面的模樣。
「不誇張,一點也不誇張啊。」我大大的微笑了,能夠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上,跟這群好朋友們交往,真的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,現在我更是深刻地體會到這一點。

後來我們一起回到走走停停咖啡,耀哥特地拿出典藏的紅酒來慶祝新年,在喝得微醺之後我們一起大聲唱歌。

而這場新年派對,直到清晨第一道曙光抹亮天空的時候,才依依不捨的結束……

§

元旦過後,走走停停咖啡自然又開始營業了。
其實新的一年並沒有什麼特別不同,大家還是一樣的作息、一樣的個性,在同一種生活迴圈中努力跑著。
但是對我而言,一切就好比當初成為人類般那麼新鮮;而且我的身分證字號也變了一組號碼,唯一不同的是,它不會再倒數了。

「你好!歡迎光臨走走停停咖啡。」
「這是我們的menu,請參考一下。」
「麻煩一下!3桌客人需要加水。」
「謝謝光臨,請慢走!」

在走走停停咖啡的日子,看似規律,其實每天都有不同的驚喜。
比如耀哥又拍了什麼漂亮的作品,比如楊老師又完成了什麼美麗的畫作,比如妍妍今天考試考了九十五分,比如蔡家祥與潘信豪合力翻新咖啡店的桌布設計,比如小甯照料的花圃芬芳盛開,比如燕慈又征服了哪個奧客……
也許,這些驚喜看在別人眼裡都只是無聊的瑣事;但對我而言,這些人類最細末微節的一部分,也都是無可取代的珍貴體驗。

不過……我倒是有一件事情,說出來會讓大家都嚇一跳;那就是在跨年沒幾天後,神又跑來找我了。

「諾枇,外面那個男的你認識嗎?」
「嗯?」我正收拾吧檯到一半,燕慈忽然對我問道。
於是我順著她的方向往外望去,透過玻璃大門,看見一名身著黑襯衫、打著一條銀色斜紋領帶的男子對我微笑。
「呃……我出去一下。」

當我推開門時,祂一派輕鬆地對我揮揮手:「哈囉。」
「嗨……嗨。」
「恭喜你呀,可以繼續人類生活。」
「謝謝。請問你找我有事嗎?」我擔心的問著。
「哈,別怕,我不會再將你變回假人模特兒了。」神笑了笑:「而且從今以後,我也不會干涉你的生活。」
「哦?」
忽然,祂騰空變出一張牛皮紙跟一枝鵝毛筆:「來吧,幫我簽個名,讓我可以結案。」
「簽名?結案?」我手才一舉,鵝毛筆就自動跑到我的掌中。
「對啊,不然你以為我來找你幹麻?」

呃,我怎麼知道啊……

當我替祂簽完名後,祂審視再三,片刻後終於露出了微笑,「很好,我又添一筆業績了。」
「業績……」怎麼感覺神明跟人類很類似呢?
「是很類似啊。」神拍拍我的肩膀:「不過你不用想那麼多,好好過你的人類生活就好。我要走了,再見啦。」
祂說罷便轉身要走,我先是一愣,隨即開口喚住了祂:「等一下!」
「嗯?」
「我想跟你說……謝謝你。」

「哦?」祂露出饒富興致的微笑:「可是我在最後幾個月才告訴你會變回假人模特兒的事情,讓你手忙腳亂耶。」
我笑了笑:「是這樣子沒錯。不過也因如此,我才能不帶任何預設目標,好好體驗人類生活,不是嗎?」

「唔……真難得,有人可以體會我的用心良苦。」祂做了一個怪表情,我們一起笑了出來。
然後,祂轉過身帥氣地揮了揮手:「不過我還是老話一句,舉手之勞而已,不用太感謝我啦……」

漸漸地,祂的背影淡入了空氣,最後消失不見。在那一瞬間,我還以為是自己經歷了一場幻覺;但當我看見手上沾到的墨汁時,才覺得再也真實不過。

「咦?這個怎麼洗不掉啊……」

總而言之,從那天之後,我再也沒有遇過那個語氣有點臭屁的神明,我過著一個正常的人類生活,會哭,會笑,會生氣,會感冒,會受傷,會肚子餓,會快樂,每一種感覺我都踏實的體驗。

沒多久後,遠在新加坡的劉宛馨捎來一封e-mail,裡面有她與男朋友的相擁合照,上面寫著她終於遇到Mr.Destined。我衷心地為她感到快樂。
除此之外,耀哥與楊老師也在五月的時候宣布了婚訊,我們在走走停停咖啡為他們辦了一個盛大的慶祝派對,熱鬧得差點把門都給擠壞。

不過最令我驚訝的是,我們又多了一位新房客,而且在幾個禮拜之後,蔡家祥便與他墜入愛河,談起極為高調、轟轟烈烈的戀愛,完全難以想像那會是蔡家祥的作風……

所以──愛情,怎麼說呢?
它不會有答案,或者說,任何一種答案,都是它的答案。

真是慶幸,我成為了一名人類,可以經驗這些大大小小的曲折。
明天又會遇到什麼樣的人、發生什麼事情呢?我不知道。
每天每天,都是全新的一天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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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二十》
「恭喜你啊。」咦?
四周一片空白,我左顧右盼,都找不到聲線的來源。
「這裡、這裡。」
是誰在說話?是對我說話嗎?為什麼我看不到呢?
忽然,無邊無際的空白逐漸褪去,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。這裡不是走走停停咖啡嗎?怎麼店裡面一個人也沒有。
客席的椅子排放得整整齊齊,空氣中懸浮著安靜的塵埃。
我下意識往左望去,吧檯內,一名穿著黑襯衫的男子朝我微笑,他打了一條銀色斜紋的領帶,兩手袖口反折,似乎正在流理台上調製飲料。
我確定我沒見過這個人。「你是?」
「別呆站在那裡,請坐啊。」男子眼也不抬地說著,語氣悠閒。
說也奇怪,我雖然好奇他是什麼人,卻一點也不感到驚訝或害怕,反而聽話地在吧檯前的高腳椅坐下。
「邱諾枇,你不認識我,可是我認得你。」
「我們見過嗎?」
「我見過你,你沒見過我。」
「你到底是誰?」
「我嗎?我是當初劃過天空的那顆流星。」
「流星?」
男子忽然抬起頭對我微笑,將一杯裝飾唯美的冰淇淋咖啡送到我眼前:「來,請用。」
坦白說,這是我看過做得最美的冰淇淋咖啡。「呃,謝謝……」
「舉手之勞而已,不用太感謝我。」男子笑了笑。
嗯?這語氣?
我記得這種臭屁的文法,是在哪裡聽過呢?啊,我想起來了,當初變成人類的時候,我收到神給我的短信,上頭正是寫了一句一模一樣的話!
「哦?你的記憶力真的很好呢。」男子挑起眉毛。
「難道你是?」我驚訝地瞪大雙眼:「你就是神?」
「叮咚──恭喜你答對了,不過沒有獎品。」
我不敢置信,眼前這名看起來有些玩世不恭的年輕人,竟然就是神。
「喂,什麼玩世不恭?我可是很認真工作的。」男子白了我一眼。唔,他聽得到我內心在想什麼嗎?
「對,我聽得見哦。就像我當初聽得見你的願望一樣。」男子,不,應該稱呼祂為神:「我知道你很感謝我,不過不用客氣,化成流星傾聽世人的願望,本來就是我的職責。」
化為流星?傾聽願望?「可是我並沒有向流星許願啊。」我疑惑地問。
「你只是『沒有向流星許願』,不過你有在心裡默念『想要找到愛情的答案』,記得嗎?」
「嗯,我記得……」也就是說,當我在心裡許願的時候,祂化身而成的流星碰巧劃過天際,所以實現我的願望?
「是的,就是這樣子。」神微笑。
「那……為什麼你現在會來找我呢?」
「當然是為了來提醒你囉。」
提醒我?
「剛剛提到了,你的願望是『想要找到愛情的答案』,所以我讓你變成人類來了解愛情是什麼。不過這是有代價的,你必須在期限前將答案告訴我。」
「啊?可是我才剛剛──」
「對,我知道,剛告白成功嘛。別緊張,所以我只是來提醒你而已啊,又不是馬上要把你變回假人模特兒。」
噢……原來如此。
咦?等等,變回假人模特兒?
我頓時間後脊一涼:「你會把我變回假人模特兒嗎?」
「如果你沒能如期告訴我你的答案,我就會這麼做。」忽然,祂舉腕看錶,「哎呀,時間差不多了,我要說的也都說了。先走一步,就這樣子吧。」
什麼?等一下,這是認真的嗎?期限又是什麼時候啊?
這時四周綻放出刺眼的白光,我又回到一片空白之中,世界天旋地轉,我覺得頭重腳輕,忽然感覺背後傳來強大的引力,我雙眼一睜,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。
「哈……哈囉?」我不敢亂動,以為自己仍然身處異境之中,直到過了好一陣子,樓下早餐店的香味、外邊樹上的鳥鳴、還有客廳傳來的細碎聲響,才讓我確定自己已經回到現實世界。
原來,是作夢啊……
變成人類之後,我擁有了睡眠,也擁有作夢的機會,可是從來沒有一次是像剛剛那樣如此清晰,而且在醒來之後,還能夠完整記憶。
──難道,神真的來到我的夢中?祂所說的一切也都是真的?
我皺起眉頭,下意識望向床頭櫃上的時鐘,赫然發覺已經八點,於是趕緊起床梳洗準備上學。
而到了學校之後,拜這個夢境所賜,我非常心不在焉,直到老師喊我名字三四次後才進入狀況,當然也因此被老師教訓了一頓。
「算了!不想了。人家都說夢境與現實是相反的,一定是因為我跟燕慈交往太開心了,所以才會作出這個令人擔心的夢吧。」
因為恍神的狀況實在是太嚴重了,我不得不匆匆下了結論,好讓自己可以專注在課業之上。
可是沒想到在我下完結論沒多久後,手機忽然響起,原來是燕慈打來的。
「喂?怎麼了。」我好奇地問著。她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打電話給我過。
「諾枇,我問你,昨天是我們兩個一起關鐵捲門的對吧?」
「是啊,昨天耀哥沒有來。」
「咦?奇怪了……」
「發生什麼事情了嗎?」
「我跟小甯懷疑,有人進來過店裡。」
「啊?懷疑的理由是?」
「因為我們發現,吧檯上放了一杯融化的冰淇淋咖啡。」
剎那間,我彷彿遭遇雷擊。
冰淇淋咖啡──我記得非常清楚,在稍早的夢境當中,神所調給我的飲料就是冰淇淋咖啡,而且不謀而合的是,飲料也是放在吧檯上。
所以換句話說,夢是真的?神的「提醒」也是真的?我如果沒有在期限之前釐清愛情的答案,我!我將會變回假人模特兒?
§
成為人類大半年了,我發現生活就是不斷的面對問題,怎麼說呢,有些問題可以迴避,讓它看起來像是解決了;有些問題則是避無可避,它甚至掌控著你的命運,現在我眼前這兩道關卡就是這種類型。
一,神所設給我的「期限」是什麼時候呢?在夢境裡祂沒有回答我,隔天我一個人偷偷跑到河濱公園對天空喊叫,叫到嗓子快啞了,終於有一架紙飛機從雲際之間飛落,我撿起它,打開一看,上面只寫了「問你自己」四個大字;這樣的答案,等於是沒有答案。
幸好,我還不至於被這個問題牽著鼻子走,因為我只要將問題二:愛情的答案找出來,期限一事自然而然就被解決了。
麻煩的是,我必須快。
但更麻煩的是,這種事情似乎快不得。
我與燕慈的交往確實是快樂甜蜜的,我們每天一起下班,一起回家,週末一起出遊,一起分享彼此生活中的大小事。
而在這交往的過程中,我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也逐漸消失,因為我發現,其實燕慈仍然保有少女心,也比我想像得更有活力,許多時候我甚至會感到驚訝,覺得這個女孩根本與我以為的南轅北轍。
而在這樣的認知出入當中,我們勢必得用各種方法來適應彼此;不過也有時候,我們還來不及掌握到方法,或者說,那其實也是方法的一種,即是吵架。
我記得那是交往後的第三個星期六,我一如往常的習慣,如果沒有出門,那就是在家裡讀我喜歡的書。
這時手機響了,是燕慈來電。
於是我接起電話,告訴她我正在看書:「而且這個章節好緊湊噢。」我暗示著。
「噢……這樣子。對了,你中午吃什麼?」燕慈。
「啊?我吃附近的快炒店,蝦仁炒飯。」難道我的暗示還不夠嗎?我想繼續把書看下去啊,正讀到精采的地方呢。
「我們禮拜一開店的時候,要記得把花瓶裡的水換新噢。」
「好哇。」我覺得有一點困擾了,難道她不明白我想看書的心情嗎?這種瑣碎的事情難道不能之後再說嗎?
「對了,下禮拜我們要去哪裡走走?」燕慈的語氣輕鬆,彷彿完全不知道我看書看到一半卻被她打斷這回事。
「嗯……我們不是說要去海濱公路的咖啡廳坐坐嗎?」不行,這樣子講下去一定沒完沒了,我想我還是說得明白些好了:「好啦,我想先把書看完,我們晚點再說?」
「哦。」燕慈頓了一下,語氣聽起來有些失望:「好,掰掰。」
於是我們掛上電話,我開心地低呼一聲,又得以徜徉在緊湊的情節之中。
只是,我才讀沒幾行,手機忽然又再度震動,然而這次不是來電,而是收到一則簡訊。
哎,又怎麼了?我拿起手機閱讀,發現燕慈傳了這樣的內容:
我覺得有點生氣,你為什麼不肯放下手邊的事情,專心聽人說話。你說我任性也好,我也不能指責你,因為你的理由才是理由。
看完簡訊以後,我立刻了解到燕慈生氣了,不過,我也覺得胸口一悶,有股不悅沖散了原本的讀書興致。
於是我闔上書本,深呼吸幾下之後,撥電話給燕慈,響了好幾聲之後她才接起,「喂?」這聲問候很冷淡,果然是生氣了。
「呃……妳不開心?」我試著好聲好氣,卻發現自己的口吻也很壓抑。
「嗯。」
「可是我剛剛電話一開始就告訴妳了呀,我在看書,看到緊張的地方。」
「所以呢?」
「所以……就跟看電視、看電影一樣,不希望被打斷太久。」
「可是,我是你的女朋友不是嗎?」
「啊?當然是啊。」
「而且我很少主動打電話給你。」
「呃,我不曉得妳想表達什麼。但我想表達的是,我閱讀到一半,被打斷會感到很掃興。妳理解這種心情嗎?」
「理解啊。」
「那如果妳可以理解,請問妳可以同意嗎?」
燕慈沒有說話。
「哈囉?」我以為她沒聽見。
這時她才忽然說道:「你看,你總是有理由。」
我聽了之後,覺得心裡面那股不悅又更膨脹了,我企圖理性溝通,她卻用這種回答來推翻就要建構起來的對談。
於是我語氣也克制不住的嚴肅了:「燕慈,妳希望我怎麼做呢?只要妳打電話來,我就得把手邊的事情放下來,跟妳聊一些不是很緊急的事情?」
她沉默。
「而且,我自己喜歡的事情被中斷了,我也不能表現出不耐?」
她沉默。
「妳覺得我應該這樣子做嗎?妳是這樣子希望的嗎?」
她依然沉默。
「喂?可以說句話嗎?」我覺得自己越來越生氣。
「我是你女朋友,一本書或一部電影會比我重要嗎?」
「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。」天啊!哪有這種比較方式的?這根本不是問題的癥結啊。
「我平常很少打電話給你,我難得主動打電話給你耶。」
「所以呢?」所以我就得遷就妳難得的施捨嗎?
「你不覺得這代表什麼嗎?」
「什麼?」我覺得頭好痛,為什麼要我一直猜而不直接說呢。
「這就是代表……」燕慈的語氣依然憤怒,卻變得支支吾吾:「這就是代表,人家很想你啊。」
燕慈說完以後便安靜了下來,我可以聽見她氣呼呼的呼吸聲,以及寧靜中的壓迫感;我也安靜下來了,雖然我還是不高興,可是心裡的另一個角落卻冒出中和憤怒的情緒。
原來,燕慈是因為很想我,所以才想多跟我說話?
不可否認,我聽見這樣的動機是很開心的;然而一想及她不從頭就明說,我又覺得她實在是有點不可理喻。
後來,我們當然還是合好了,我也透過這次的衝突了解到燕慈希望我多付出一些耐心──雖然,我還是無法同意她的思考邏輯,可是同意是一回事,包容又是另一回事。
而且我們事後檢討,燕慈說女生就是這樣,希望能被情人擺在第一位。她還說,女生就是這樣,知道邏輯正確,卻無法在情緒上認同。聽她這麼說完,我發現女生比我以為的還要抽象許多。
另外我也發現,原來女生可以要求男生,男生卻不見得能以相同的邏輯來要求女生。
在不知不覺間,時序已經進入十一月了,天氣也頓時從炙熱變成冷颼颼的寒,彷彿秋季忘了出來執勤。
不過天氣變了,我與燕慈的相處卻沒變,我們每天晚上照樣一起收拾打烊,然後我陪她一起搭公車回家;唯一不同的是,現在的我都會叫燕慈別陪我等回程公車了,因為我怕體虛的她會著涼。
而今天,我也一如往常地讓她先離開,然後自己等待公車到來。
可是等著等著,我冷得直發抖,而且感到一陣飢腸轆轆。
於是我左顧右盼,發現附近有一間還在營業的麵店,便打定主意,先填飽肚子再回家。
而當我坐定之後,我忽然很想跟燕慈共享這寒夜中的溫馨時刻,於是我打了電話給她,希望她能出來陪我一下下。
卻沒想到,她竟是意興闌珊:「啊?可是我已經在家了。」
「可是妳家離這裡很近啊。」
「我不想出門,我爸在客廳看電視,我出不去。」
「妳跟他說妳只是出來便利商店買個東西?」
「不行。」
「別這樣嘛,我每天晚上都陪妳搭公車回家,陪我吃個宵夜嘛。」
「可是我想做自己的事情了。」
「那個很急嗎?」我有一點不開心了,畢竟這又不是一個困難的要求。
「沒有啊,我爸在客廳,真的不方便。」燕慈的語氣也嚴峻起來。
因為爸爸在客廳,所以一步都出不去?這算是什麼理由啊。
雖然我們都有共識,暫時不透露這段交往給彼此父母知道,畢竟我們年紀、工作上都有一定程度的差距,所以希望能等穩定一點之後再考慮告知。
可是,現在我只是希望她能家裡出來,走這五分鐘的路程,陪我吃一碗麵,重點是,我希望能夠見見她,她卻百般推辭。
「難道妳不能想個理由度過你爸那關嗎?」
「任何理由都很不合理啊。」
「怎麼可能?一定有的,妳根本就沒有認真想。」
「你為什麼一定要現在見我呢?明天我們也見得到啊。」
「好,那我反問妳,妳打電話給我的時候,為什麼我一定要放下手邊事情、耐著性子陪妳講呢?之後也講得到啊。」
「這是兩回事吧。」
「可是它們是一樣的邏輯啊,妳想我的時候,我就必須排除萬難陪妳。我想妳的時候,妳卻不肯冒一點險。」
「這就是我,我要你接受這樣子的我。」
「什麼?」
後來我氣得連麵都沒吃完,就搭上公車走了。雖然隔天我們的氣都已經消了一大半,但氣氛還是很生硬。之後我們也不再討論那件事情了,因為她堅持她的立場,我有我的無奈,再多談下去也不會得到結論。
不得不說,在與燕慈深入交往之後,我才理解到女生跟男生真的大不同;也因為如此不同,導致我本來以為的愛情的模樣,也隨之更新改變。
當然,在這過程中,我從來沒有忘記當初的願望──那個我必須在期限前給神的回答。
究竟愛情的答案是什麼呢?在每一次與燕慈吵架又合好之後,我都以為自己找到了謎底,可是那些好像又沒有命中紅心。
然後,十二月了。
氣溫變得更低,寒流一波波報到;不過都市街道卻換上溫暖的裝扮,隨處可見琳瑯滿目的聖誕樹及大顆的金色鈴鐺,好多活動促銷的設計也都以紅色為底,不僅更加醒目,同時將節慶的氣氛點綴得更濃更芳。
「燕慈,妳看,我用彩帶編了一個小帽子。」
「哦?送我的嗎?何須如此多禮。」
「沒有噢,只是借妳戴一下。」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哈哈,開玩笑的啦。」
算一算,跟燕慈交往到現在已經快滿三個月了,好像是從幾個禮拜前開始,我們爭執的機率就逐漸降低,然後一路平順的相處至今。
現在我們再也不需要透過爭吵來適應彼此了,雖然,我還是不能認同她的一些思考邏輯,她依然看我一些行為太幼稚不可取,可是那又如何呢?
畢竟與彼此交往的這份快樂實在是太動人了,所以我們不會傻到放棄它,而不願意做出一點點的禮讓或包容。
「諾枇,跟我交往,你開心嗎?」
「嗯,開心啊。」
「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煩?」
「會啊。」
「齁!」
「哈哈,有時候嘛。妳有時候也會覺得我很煩啊。」
「呵。那你覺得,我們什麼時候才要跟爸媽說?」
「嗯……交往一年以後吧?」
「我也是覺得那個時候差不多耶。好緊張噢。」
「緊張什麼?一年還很久吧。」
「也是。你不可以丟下我噢,也不能見異思遷。」
「我不會的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可是在這樣的平穩狀況之下,我也開始恐慌了起來。
因為,即使如此快樂,我還是想不透愛情到底是什麼,同時也不知道神給的期限是什麼時候;在這兩大難題持續困擾我的情況下,我開始亂槍打鳥,比如四處詢問人們的看法,比如苦讀各式各樣的愛情小說;甚至最後,我真的無計可施,只好直接上網查詢關於「愛」的解釋。
教育部國語辭典是這樣子定義的:愛,親慕的情緒或親密的感情,亦指恩惠、仁德。
另外,維基百科是這樣子編輯的:愛,是一種發乎生物內心的情感,通常多見於人或動物;而對於愛的最佳定義,即是主動使整體得到快樂。
我本來以為,這種公開公用的網頁,上面的定義一定是最客觀也最精準的了。沒想到當我對天空喊出這些答案的時候,卻依然被神給否定──
你答對的時候,我會讓你知道你答對了,但不是現在。By神。
在打開紙飛機、閱讀完這行文字之後,我只能無力的坐倒在地上。
突然間,我覺得這真是太不公平了,為什麼耀哥跟楊老師可以那麼幸福、為什麼潘信豪跟小甯可以無憂無慮,我卻必須面臨這種可能被剝奪生活的恐慌。
這時,一幅畫面閃過我的腦海……
隔著透明玻璃櫥窗,燕慈走過我的面前,卻完全沒有注意到我;而我想喚她,可是我的身體卻不能動,因為,我只是一具由塑膠與鐵釘構成的假人模特兒……即使我擁有思想,我擁有愛,我卻永遠不能表達出來。
不要,不要!我不要那樣子的生活!
「不可以丟下我噢。」
「我不會的。」
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
突然,我感覺眼眶一熱,於是我放棄克制這股情緒,然後像個孩子般潰堤大哭;儘管我曉得路人都驚訝地注視著我,我也知道哭並不能解決任何事情,但我就是壓抑不住這股悲傷、害怕又無力的情緒……
後來,我不曉得哭了多久,眼淚才慢慢地止住了。
我拖著乏力的身子回家,進門後,便將自己關在黑暗的房間裡發呆。
這時,房門響起扣扣兩聲,「諾枇,你回來啦?可以打擾一下嗎?」是潘信豪的聲音。
於是我抹了把臉,企圖掩蓋曾經痛哭過的痕跡。「嗯,請進。」
潘信豪聞聲後推門進來:「哇,怎麼不開燈啊?」他順手摸亮了燈,我也因此看清他手上拿了一本小冊子。
「怎麼了嗎?」我問。
「都年底啦,你明年也是一定要繼續住下去的吧?」
「嗯。」我點點頭。不過,我會不會在這過程中超過那未知的時限,變回假人模特兒呢……
潘信豪:「OK,那給我你的身分證吧,我們要跟房東續約,他要跟我們留身分證影本。」
「好……你等我一下。」
於是我起身翻找包包,然後從皮夾裡抽出我的身分證,交給了潘信豪。
「謝了,我拿去影印完再還給你。」潘信豪拿在手中晃了晃,轉身準備離去,同時他也打量了一下我的身分證,「哈哈,你的照片跟現在差不多嘛。身分證字號T000000014,好怪的數字……」
他離開後,順道也把門帶上了。我在書桌前慢慢坐下,腦袋仍然疲倦。
這時,我忽然回想起剛才潘信豪所說的話:T000000014,好怪的數字……

咦?
我的身分證字號,本來就是這個數字嗎?
沒來由地,我忽然想起神說關於期限的答案要「問我自己」。問我自己?問我自己?問我……自己?
剎那間!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!砰地一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!
「潘信豪!等一下。」我奪門而出,追上正準備走進房間的潘信豪,從一臉錯愕的他的手上搶回我的身分證。
「T000000014,我的身分證字號是T000000014嗎?」我回想起當初跟葉宜佩在騎樓底下被警察臨檢,他口中唸出來的並不是一樣的數字。
「諾枇,你、你怎麼啦?」
我著急地抬頭望向潘信豪:「你有我的身分證字號嗎?不是現在的,是以前的,我有在哪裡登記過嗎?」
「呃,當然有啊。」他一頭霧水的搖了搖手中冊子,「在你搬進來之前,就有打租屋契約,所以這上面也有記載了……」
「借我看一下!」頓時間我一把搶過,粗魯地翻到承租人資料那一頁,然後我赫然發現,登記在上面的我的身分證字號,是T000000365!
「咦?尾數不一樣?怎麼會這樣?」同時之間,潘信豪也發現了這個疑點。
但是,我卻已經把一切都給連結起來了,因為這個尾數不是代表別的,正是象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而這就是神給我的期限──
換句話說,如果在今年的倒數結束之前,我若不能給出愛情的答案,我,我將會被變回假人模特兒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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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九》





很快地,我就體驗到一項事實:感情一旦點燃了,即會以驚人的速度擴張領地,越是撲打它,反而越是助長火焰的拔張。
從悸動之後,我的腦海裡充滿了林燕慈的一顰一笑,平常再細微不過的小小互動也瞬間放大,無論做什麼我都想到她,期待每一天的見面,期待每一次上班中可以獨處的小小空檔。

可是對我來說,這是極其可怕的,畢竟無論是劉宛馨或葉宜佩,她們都不曾帶給我這樣的感覺;換句話說,這是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,第一次體驗「喜歡」是什麼
模樣,原來它是猖狂的,彷彿所有心思都開始膨脹,爭先恐後地要擠出身體,在這些感觸面前,自己就如同颶風中的雜草般微不足道……

幸好,我有兩個好朋友,他們可以聽我傾訴、給我方向。

「你喜歡上林燕慈了?」
我很慢很慢地點點頭,覺得耳朵很燙。
「那個新來的經理?」
我腦海裡清晰浮現林燕慈的容貌,臉頰也開始發熱。
這時,潘信豪與蔡家祥對視一眼,露出曖昧的笑。
「呃……笑是什麼意思?」我不好意思地問道。
蔡家祥聳聳肩:「其實我們有猜到了。」
「咦?這麼明顯嗎?」
潘信豪哈哈一笑:「大哥,整間走走停停咖啡的人都看出來啦。」
什麼?所以也包括林燕慈囉?頓時間我覺得整片頭皮發麻──

「沒關係,你說這是你第一次體驗到喜歡的感覺,所以隱藏不住也是很正常的。」蔡家祥拍拍我的肩膀,安撫我的錯愕。
「沒錯,別說是第一次,我發現自己喜歡上小甯的時候,不也全把心情寫在臉上嗎?」潘信豪一副過來人的模樣。
「所以林燕慈一定也看出來我喜歡她囉?」我著急地追問。

這時,潘信豪與蔡家祥又對視一眼,露出曖昧的笑。
「拜託,你們別再耍神秘了,快點跟我說啊。」

於是潘信豪清清喉嚨:「不曉得該說幸或不幸呢?雖然大家都看出來你是真心的,卻只有林燕慈還在裝傻。」
啊?裝傻?
「也不能說是裝傻。」蔡家祥接著說道:「應該是說,她認為你年紀小,對她的這份感情只是一時的錯覺,所以沒有放在心上。」
「錯覺?我知道這個詞彙的意思,可是我──」
「嗯,我們都知道。剛剛只是轉述林燕慈的想法而已。」

頓時間,我像顆皮球般洩了氣。原來我的思緒已經被大家摸得一清二楚了,虧我還努力表現出正常的模樣。另一方面,原來林燕慈對我的看法,只當我是一個小弟弟,這不是意味著她對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嗎?

「諾枇,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呢?」蔡家祥問。
「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」既然她對我沒有感覺,那我也應該死心囉?
「別這麼氣餒的模樣嘛。」忽然,潘信豪拍了我一下:「既然喜歡對方,那就勇敢去追求啊。」
談了戀愛之後,潘信豪比以前更加正向了。不過要我追求?該怎麼做啊?
我望著他,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,但我曉得此時的表情一定很複雜。

「你這什麼臉啊。」潘信豪又好氣又好笑的說道:「一點都不像當初對我當頭棒喝的人。放心啦,我會請小甯當線人,蔡家祥跟我也會支援你,方法一定是有的,現在就看你有沒有心而已。如何?你想追她?還是不想追她?給我們一個簡單的答案。」

潘信豪眼神堅定,蔡家祥溫和守候,跟他們相處的時間說長不長,說短也不短,我已經可以分辨他們並非玩笑,而是很認真的打算幫我一把。

那麼,現在真的就是取決於我的心意了……

我喜歡林燕慈,這點已經不用再去質疑,不消說,我當然也希望跟她更進一步的交往。不過交往之後呢?林燕慈已經是踏入社會的人了,任何事情都得考慮到未來。
我的未來是什麼,我不知道。她對未來的規劃,則是希望平凡。然而要負擔平凡也得有一定的基礎,無論是經濟、人際等各方面都是;如此一來,我辦得到嗎?我希
望朝戲劇領域發展,可是這條路很坎坷,也許我連最基本的平凡都給不起。

那麼,我要放棄嗎?
不……我不想放棄。至少這份喜歡的心情已經無法視而不見。
所以我該怎麼做呢?在不放棄的前提下,我到底該怎麼做呢?

「下定決心要追求一個人、或是跟對方交往的時候,我要準備什麼樣的條件?」我真的想破頭都想不到這個「簡單的答案」,於是向潘信豪、蔡家祥求救。
他們沉吟了一下,片刻,由蔡家祥宣佈了答案。

「讓彼此都幸福的決心。」

傾刻間,我的思緒忽然清明了。
直到剛剛為止,我單方面不想放棄,卻又對自己能給出的不敢承諾,這種矛盾的態度當然找不出答案。

是了,讓彼此都幸福的「決心」,我欠缺的就是這個,既然不想放棄,那我就應該要下定決心,排除所有的雜念。既然不想放棄,那我就應該要下定決心,克服所有的困難──

我抬起頭,回望潘信豪與蔡家祥。
「看來你已經做好追求一個人的心理準備了。」蔡家祥。
「嗯,我喜歡她,我不想跟她只是做朋友。」
「很好!就是這種氣魄。」潘信豪開心地踢了我一下。

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:「那我要怎麼開始呢?」
「問得好。你現在要做的,就是馬上去跟‧她‧告‧白。」
「什、什麼?」
「嗯……就是這樣子。」
「真的假的啊!」連蔡家祥都這麼說?

可是這樣子的進度……不會太快了嗎?

翌日。
起個大早,沿著後街來到走走停停咖啡。
「嗨,你來啦。」林燕慈朝我笑了笑。
「嗨……嗨。」
開始上班,外面天色從漸亮到漸暗,客席經歷沉靜與喧嘩。
「這盤菜麻煩送到5桌去。」林燕慈。
「沒問題!」接手的時候,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頭。
慢慢地,人潮散去,時針指向八點整。
「你怎麼了?都心不在焉的?」林燕慈趁著空檔好奇的問。
「沒、沒有啊,哈哈。」
終於,最後一位客人離開,我們開始收拾,準備打烊。
「諾枇,你真的沒事嗎?」
「沒事……啊不對,有事!」就要來了,終於就要來了。
「什麼事情?」
「等一下下班後,我、我要跟妳說一件事情……」
「好啊。」林燕慈一臉疑惑。

天啊──我真的要跟她說,我喜歡她嗎?光是想到我要說這件事情,心跳就無法抑止的加速,手腳開始顫抖,到時候我真的能夠順利說出來嗎?

可是,可是,潘信豪與蔡家祥的建議與分析又猶言在耳,更兩難的是,我還非常認同,所以才會打定主意要跟林燕慈告白……
畢竟,儘管整間走走停停咖啡的人都知道我喜歡她了,可是她本人卻不放在心上,所以我才要認真地告白一回,讓她正視我的心意。

但,知道該怎麼做是一回事,真的要去執行又是另一回事,現在我整個人頭暈目眩,幾乎快要不能思考;別說告白了,我可能連好好地把一句話說完都很困難……
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?」
「在!」我連忙回過神來,發現林燕慈已經站在鐵捲門按鈕旁邊:「先出去吧,我要把門關起來了。」
「噢、好,抱歉。」於是我趕緊矮身出去,片刻後鐵捲門緩緩降下,林燕慈也走了出來。
而當鐵捲門完全關閉之後,四週也一下子安靜了,整條後街的店家大部分都已經打烊,偶爾才有幾台摩托車呼嘯而過。

「好啦,你要跟我說什麼事情?」林燕慈對我笑笑,一派輕鬆。
我的天啊,就是現在了。「等等,妳妳妳先讓我深呼吸一下……」

可是天殺的──無論我深呼吸幾次,胸口裡的勇氣就是萎靡不振。完了完了,我們兩個已經站在這裡多久啦?三十秒?三分鐘?十分鐘?不行,我根本失去了概念。林燕慈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呢?她會不會覺得不耐煩?說不定她已經開始不耐煩了!

可惡,我真是沒用,為什麼連說出「我喜歡妳」這四個字都辦不到呢?虧我當初還對猶豫的耀哥大小聲,虧我當初還對矛盾的潘信豪斥責,其實我根本比他們還要沒用,怎麼說呢,我真是……真是無地自容!

「諾枇……」忽然,林燕慈輕輕喚了我。
「是!」我連忙抬起頭來,意外與她投來的視線對上了眼。
那一瞬間……我覺得自己被看穿了,彷彿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秒鐘的交會曝露無遺。
「我想我知道你要說什麼。」林燕慈的表情看起來很為難:「可是……我想我們就是朋友吧。畢竟,我們年紀差了將近四歲,而且……」

突然……一股酸澀的氣味充滿我的鼻息。於是我情不自禁的開口:「差了將近四歲又怎麼樣呢?」
「呃?可是你還是學生……」
「我很快就不是學生了。」
「你聽我說,我也曾經對年長的人有好感,但其實那只是……」
「不是的。」
「嗯?」
「不是妳想的那樣。」忽然間,一股衝動灌飽了我的胸口:「不是妳想的那樣!我對妳的感情並不是錯覺!」
「你怎麼確定呢?」
「我就是確定!」
「我沒有什麼值得你喜歡的。」
「我就是喜歡!」
「諾枇,你先聽我說……」
「不,妳才要聽我說!」

我忍不住微微往前跨了一小步,對上她的視線:「現在,不是一個工讀生在對經理說話,也不是一個20歲的人在對24歲的人說話,而是一個男生,在對他心儀的女生說話。請妳正視我的心情,這不是什麼錯覺或誤會,我喜歡妳,我從來沒有這麼喜歡一個人過!」

這一瞬間,彷彿全世界都靜止了。我的腦海一片空白,雙耳回蕩著嗡嗡的巨大聲響。林燕慈別開眼神,沒有說話。我們沉默良久,似乎打算就這麼持續下去……

「對不起,我懂了。」這時,林燕慈終於率先開口了。她說得很慢、很慢,甚至不敢看我,像是怕傷了我的心:「但是諾枇,我想我們還是做朋友吧。」然後,她幾乎是落荒而逃:「哎呀,我快要錯過公車了,不好意思我先走了,你……你別想太多啦,總之,哎,我們明天見。」

林燕慈說罷,匆忙地朝我揮了揮手,便轉身快步離去。
我望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,雙腳像是生了釘子般動彈不得。
心裡面,宛如被隕石擊出巨大的坑。

雖然──這個結果也是當初潘信豪、蔡家祥信誓旦旦預言的……

「諾枇,你一定要做好心理準備。」蔡家祥:「記住,第一次告白的用意,是為了讓她正視你的心意,但是你們沒有以戀人為前提的相處基礎,所以你一定會被拒絕。」
「沒錯,所以屆時你不要太難過了。」潘信豪:「甚至,你還得習慣這種感覺,因為你跟林燕慈的身分、年紀都有一段距離,所以你必須不斷地告白,不斷地失敗,直到成功為止……」

話是這麼說沒錯,但直到現在這一刻我才知道,其實事先打那麼多心靈預防針也是一點用都沒有……

燕慈別開眼神的瞬間,還有尷尬地想抽離的模樣,佔據了我所有的思緒神經,原來這就是被拒絕的滋味嗎?怎麼說呢,心頭縈繞了深深的苦澀,全身脫力,眼前的風景全部失去色彩,什麼事情都覺得乏味厭煩……

而且想到燕慈的模樣一次,心就狠狠地抽痛一次。

§

不過,因為在走走停停咖啡工作的緣故,這份疼痛沒有過度折磨我。
在第一次告白失敗的當天晚上,我跟潘信豪、蔡家祥報備之後便回到房間休息。那一段時間無比痛苦,一個人悶著,跟記憶不停拉扯;可是隔天在店裡見到燕慈的時候,相思便減了一半,再加上她又表現出沒事的輕鬆模樣,竟連帶讓我也不知不覺呈現了最自在的一面。

怎麼說呢,這真的是很不可思議,明明前一天晚上才被尷尬拒絕,可是隔天又恢復良好互動,這不僅讓我一下子恢復泰半愉快的心情,甚至連那份因拒絕而退怯的感情都重新蓬勃起來。
當然,我們也很有默契,對於那些過去的事情絕口不提。蔡家祥說這是好現象,潘信豪說接下來就是增溫的時機,他們鼓勵我多想想親近燕慈的方法,於是我後來自告奮勇要陪她一起搭公車回家。

「啊?不用啦,你陪我回去再回來,至少要一個半小時耶。」起初,燕慈連忙拒絕了我。
「沒關係啊,我,我很有時間。」不能退縮,我要試著爭取。
「可是我家那邊到了晚上,公車很難等,我怕你可能會沒有車回來。」
「不會的,大不了我就用走的嘛。」
燕慈像是有點被說動了:「這樣子真的好嗎……」
「沒問題的,走吧,妳不是說妳家那邊有一間好吃的滷味攤?我也想吃吃看,說不定妳說好吃是吹噓的。」
「拜託,你竟然質疑我?」燕慈慢慢邁開腳步:「我告訴你,好吃到會讓你原地後空翻。」
「太好了,我正想學那招呢。」於是我也慢慢跟上,我們往公車站牌走去。

從此之後,我每天下班都陪她搭公車回家,一開始她還不太習慣,不過到了後來,我已經可以不必特別提出,兩人就自然而然地朝公車站牌走去。

「妳看,前排那個站著的歐吉桑在打瞌睡。」
「哈哈哈,好厲害,站著也能睡……」
「欸?這條街?我以前有來過一次耶。」
「是哦?你怎麼會來?」
在公車上,我們什麼都聊,任何視線所及的人事物都會成為閒聊扯淡的對象;而且燕慈曉得不少事情,雖然有些資訊已經過時,但對我而言都很新鮮。

可是漸漸地,距離開學已經進入最後倒數,這也意味我即將不能與燕慈全天相處。雖然現在每天都過得很快樂,卻也成為我的隱憂;我擔心開學之後見面時間大幅減少,好不容易增溫的感情也會冷卻。

因此,我逐漸心急了起來。
也許是時候再度進行告白了吧?最近燕慈跟我已經相當融洽,我總是守在她的身旁,彷彿就是她的男朋友一樣。對,我想我可以再告白一次了,她這次應該會慎重考慮了吧?

然而我卻沒想到,第二次告白不僅同樣以失敗做終結,而且我還得到一個極具打擊的回答。

我記得那天晚上,我懷著緊張的心情,一如往常地陪她搭公車回家,而到站之後,她也一如往常陪我等待回程的公車抵達。
那天的夜空,起了薄薄的一層霧,昏黃的街燈被暈染開來,氣氛靜謐甜美。

然後我記得我這麼開口了:「燕慈,以後可以讓我一直陪妳回家嗎?」
這雖然已經是一件被實踐了一陣子的事情,但特地點破,意義就被凸顯出來。

於是燕慈望向我,我們眼神交會,她明白了我的意思,可是她卻嘆了口氣:「諾枇,我必須向你坦承。我的心裡……還有一道淡淡的影子。」

──這就是我第二次告白被拒了,她口中那道淡淡的影子,成為接下來的我的巨大陰影。

是啊,我怎麼這麼天真呢?如此討人喜歡的燕慈,怎麼會沒有感情上的經驗,她當然也是會有感情上的過往啊……
不過拜同一個工作地點所賜,這次的拒絕也同樣在不得不互相面對的互動中迅速消融而去;我重新收拾好鬥志之後,決定開始旁敲側擊那道影子的資訊。

「他是我大學時代的同學,現在已經快要結婚了。」在聊了很久很久之後,燕慈終於對我卸下心防。
「哦……」我實在忍不住語氣酸澀:「原來這就是我的『敵人』啊。」
燕慈有些不好意思:「什麼『敵人』啊,我知道跟他是絕對不可能了。」
「難道不是嗎?我的『情敵』。」說來也不可思議,在歷經兩次告白被拒之後,我已經不羞於對燕慈坦承自己的感情,更敢大方定位自己的目標。
燕慈只是望著我,無奈地笑了笑。

九月,終於開學了,天氣依然炎熱。

開學之後的情況,比我當初預料的好上許多。大二的生活雖然比大一更加忙碌,可是我將選課保持在最低的節數,而且也不擔任任何班級幹部,每天到了學校都像是幽靈似的神出鬼沒。
因此,我的課餘時間全都可以拿來做自己的事情,比如打工,比如陪燕慈晚歸,比如規劃星期六日要約燕慈去哪裡玩。

然而說到約會,這也是不斷考驗我韌性的一大難題。
言下之意並非是指燕慈很難伺候,而是……她根本就很難被我約到。

畢竟,她的人緣實在是太好了。往往這禮拜跟大學同學聚餐,下禮拜跟高中同學逛街,下下禮拜跟國中同學看電影;以致於我每次鼓起勇氣向她開口邀約,總有百分之八九十的機率會失敗,而這種失敗雖然不是情感上的拒絕,卻是測驗我的耐性的惱人挫折。

要知道,我每一次的開口背後,都已經是滿滿的計畫與想像,雖然燕慈根本不知道、也沒必要理解這些,但對我自己而言,卻是避無可避的失望。
二來,她與各個時期的同學見面,可是那些同學跟燕慈的關係都僅僅只是同學嗎?燕慈人這麼好,或許這些同學之中也有人像我一樣展開追求。
噢,一想到燕慈可能與別的男性越走越近,我心裡的妒火就越燒越旺,現在我終於體會潘信豪為什麼會展現出那麼可怕的模樣了;不過也慶幸我曾經訓斥過他,畢竟我不想放任自己雙重標準,所以還能藉此壓抑住自己。

而且幸好,真的非常幸好,我與燕慈在同一個地方工作,我覺得這真的是讓我繼續追求下去的一大支柱。
無論星期六日多麼痛苦難耐,只要到了平常上班時間,我又能跟燕慈無間相處,並且按照長期建立起來的各種默契,加強彼此之間的感情。

當然,有時候我也幾乎瀕臨放棄,因為我真的太喜歡太喜歡她了,偏偏距離始終保持著若有似無的曖昧,再加上燕慈還沒完全忘記那道淡淡的影子;有時候,我甚至會憤怒,憤怒為什麼那道影子什麼都沒做,就可以讓燕慈心向著他。然而我做了那麼多,才能拉近這麼一點點一點點的距離。

但之後真正冷靜下來,跟蔡家祥、潘信豪長談之後,我才拾回平和的心。
畢竟,愛情是不講公平的;我所能做的,就是堅持到最後一刻。

不過什麼時候才是最後一刻呢?在第三次告白失敗的時候,我想那就是了吧。

任誰都會選擇在那一刻告白的。寬闊安靜的河濱公園,美麗的夜空,兩人在一陣熱烈談天之後突然安靜下來,肩靠著肩,氣氛完美。

「燕慈,我……」
她忽然打斷我:「我知道。我知道你想說什麼,但可不可以不要說?」
「為什麼?妳還是無法忘記那道淡淡的影子嗎?」
「不是,我對他已經……」
「還是我不夠好?」
「也不是,你很好,很有熱情,我們也很談得來。」
「那到底是為什麼呢?」
「我覺得,就是沒辦法,我們之間有太多差距……」

在那一刻,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堅持已經走到了極限,我雖然還是好喜歡好喜歡她,可是我真的承受不了這種一再被拒絕的痛苦了。

「諾枇……你還好嗎?對不起。」
「嗯,我可以。」我試著揚起笑。
「真的對不起。」
「妳不用說對不起,感情本來就是這樣子的,沒有誰對不起誰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我想,」
「想什麼?」
「我想我是不是也該放棄了?」
「你……」
「哈哈,畢竟這都是妳第三次拒絕我了。怎麼說呢?事不過三?而且我覺得自己……」
「怎麼了?」
「不,沒事。」說也奇怪,都到了這一刻,我還是不想坦承自己走到了極限,也不想曝露任何讓她誤會我已經不喜歡她的可能。「燕慈,我還是很喜歡妳的。雖然我們不能在一起,可是,能不能今晚就好,答應我最後一個任性的要求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可以讓我牽妳的手,走一段路,然後給我一個擁抱嗎?」
「這……」
「拜託,這是最後了。」氣氛早已不再甜美,我不敢想像今天之後會變成什麼模樣,胸口的苦澀似乎已經做出預言。

「好吧,畢竟也是最後了。」燕慈低眉,看不清楚表情。

那天晚上,是我第一次牽到燕慈的手,她的手很柔軟溫暖。之後我們在公車站牌前擁抱,我才發現,原來她的肩膀好窄好小,是那麼柔弱,那麼令人想保護她。

可是……一切都結束了,那天晚上,我們是這樣子彼此約定著。

在那晚之後,我與燕慈依然像以前那樣相處,我們會打鬧,我們會談天,我們始終延續著那些默契。
可是有些默契也消失了,我不再陪她回家,不再積極邀約她週末出遊,甚至,我還會刻意迴避她的私生活,因為我害怕聽見任何會讓自己心情出現波動的消息。

幸好在這段時間裡,潘信豪與蔡家祥都耐心陪著我,否則我大概會更墮落數倍不止。
他們陪我安靜地喝酒,拉我去瘋狂的唱歌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謝謝他們;可是在獨處的時候,我還是會想到燕慈,想到曾經我們這麼靠近,現在卻漸行漸遠……
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!」
「怎麼了?」我從電視節目中回過神,轉頭望向坐在沙發旁側的潘信豪與蔡家祥,他們不是一直在交頭接耳討論事情嗎?怎麼忽然叫我了。

「其實,我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」
「問題?」
「你……你是真的放棄了嗎?」
「放棄?」我立刻曉得他們指的是什麼:「噢,這個……林燕慈嗎?是啊。」我試著語氣輕快,裝作不在乎:「哈哈,都過了快一個禮拜了,你們幹麻突然問我這個啊,放心啦,我已經看開了。」
「真的嗎?」蔡家祥。
「我們是覺得,你也許可以再試一試。」潘信豪慢慢說著。

再試一試?原來他們剛才竊竊私語討論那麼久,就是為了跟我提這個嗎?

我很想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微笑,但我知道,嘴角已經忍不住哀愁而墜下:「我已經試了很多次了,你們也知道的,不是嗎?」
「是……我們很了解。」潘信豪搔搔頭,似乎不曉得該怎麼表達,這時蔡家祥替他接著說了下去:「你的告白一再失敗,我們都很了解。可是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你再試一次,可以看見不同的結果?」

忽然,一股強烈的厭倦從我心中湧出。「第一次告白的時候,我是這麼想的。第二次、第三次告白的時候,我也是這麼想的。可是結果呢?我什麼也辦不到,我什麼也改變不了。」

「不見得噢。」潘信豪搶白道:「你並不是什麼都改變不了。」

其實,我已經想關掉電視、並且結束這個傷心的話題。可是聽見潘信豪那胸有成竹的語氣,我忍不住狐疑地望向他。
「我們也不是沒頭沒腦就來勸你再試一次的。」蔡家祥。
「怎麼了嗎?」
潘信豪神秘地壓低聲線:「昨天,小甯跟我說她與林燕慈聊了一下。」
「哦?」忽然,我心裡面悄悄燃起一絲期待,可是我又全力把它壓下來。「她們聊了什麼?」我繼續裝作不是很在意的模樣。

「聊天的內容當然是很天南地北啦,不過,她們有聊到了你。小甯說,林燕慈並不是對你沒有感覺噢。」

我緩緩地、緩緩地睜大眼睛,「什麼?」
潘信豪繼續說著:「林燕慈說,她跟你相處的時候很快樂,現在你不陪她一起回家了,她覺得滿不習慣的。」
「所以,其實你的攻勢是奏效的。」蔡家祥接著說道,「基於這一點,我們才會想要來說服你再試一次……」

後來他們又零零碎碎地補充了一些自己的想法,可是我已經聽不進去了,因為我的腦海裡全部都是潘信豪剛剛的話,原來燕慈對我也是有一點感覺的?我的努力不是白費的?她對自己一個人回家感到不習慣?因為沒有我陪,所以她不習慣?

在這一瞬間,我幾乎想要衝到林燕慈的身邊,給她一個擁抱;也馬上想要答應潘信豪、蔡家祥請我再試一次的提議,然而,稍微認真考慮「再試一次」這個選項,剛才那股熱情又瞬間遏止,隨之而來的,是連續三次失敗所帶來的陰影。

我真的可以再試一次嗎?這次我有可能成功嗎?萬一我還是失敗呢?
天啊──林燕慈,為什麼妳要這樣子,讓我幻滅,又給我機會?

忽然,我感覺到自己被大力搖晃,回過神來才發現原來是潘信豪拉著我的肩膀,這時,他們倆人的聲音也才漸漸傳入我耳中。

「諾枇,怎麼叫了你好幾聲都沒反應?」
「抱歉,我剛剛在想事情……」
「那麼如何呢?」
「啊?」
「你願意再試一次嗎?」

我望向潘信豪與蔡家祥,他們等待著我的答案。其實,我也等待著自己的答案。好?不好?選項如此簡單,所承載的卻無比複雜。
我深呼吸一口氣,忽然回想起最當初的問題:下定決心要追求一個人、或是跟對方交往的時候,我要準備什麼樣的條件?
這個問題的答案,我還沒有忘記,「讓彼此都幸福的決心。」

是啊……決心。當初我跟自己說好,要排除萬難,堅持到最後一刻。照現在的情況看來,我還有一絲捕捉曙光的機會,那麼,現在就不是最後一刻。

所以──我應該繼續堅持下去才對吧?

「那就再試一次吧。」我用盡全力,對潘信豪、蔡家祥輕聲說道。

§

隔天,走走停停咖啡。
我清了清喉嚨:「那個……燕慈。」
「嗯?」她疑惑的回頭望著我:「怎麼了?客席出了問題嗎?」
「不是,我只是想問妳,今天我可以跟妳一起搭公車嗎?」
燕慈愣了一下,她的眼神閃爍:「你要陪我?」
「嗯……」我摳摳臉頰,如果不說原因,大概又會被拒絕吧?幸好我已經有了一個好理由:「是這樣子的,我跟潘信豪、蔡家祥他們說妳家附近那攤滷味很好吃,他們聽了很嘴饞,所以託我去買。」
「哦──原來是這樣子啊。」燕慈似乎悄悄鬆了一口氣,微笑:「好啊,我知道了。」

這一瞬間、我也在心底歡呼了起來!

太好了,我成功得到燕慈的允諾,今天可以陪她回家了。一想到又可以重溫先前的相處,我就忍不住手心出汗,這是緊張,也是興奮,但我絕對不能把這個情況搞砸。

畢竟,今天陪燕慈回家,只是我這一波追求攻勢的起點,接下來還要找各種理由重新養成跟她一起回家的默契,另外,週末的邀約也得提早詢問;無論如何,都要趁著之前的情感還沒退散之前,重新加溫。

──轉眼間,打烊的時刻終於來臨,我們關閉鐵捲門後,一路有說有笑地朝公車站牌走去。大概是生疏了一陣子的緣故,我們的氣氛比之前還要熱烈,彷彿要將漏去的部分補回來似的。

而在上了公車之後,我們湊巧發現空出的雙人座位。我很喜歡坐在這個位置、這種椅子上,因為一來可以讓我們兩人更親暱的肩並肩,二來有種隱密的安全感,好像這樣就能建立出獨屬於我們的小小世界。

「你知道嗎?我──」
「妳不講我怎麼知道?」
「哎唷,哈哈哈也是齁。你別打斷我啦,我是要跟你說我的鄰居啊……」
「那個每天早上五點鐘就乒乒乓乓吵死人的鄰居?」
「對對對!我終於知道他是在幹什麼了……」

天知道,我多麼希望這台公車能夠半路拋錨、熄火、沒油,或是在每一站的停靠中拖拖拉拉,甚至脫離路線,去隨便什麼地方都好,就是不要抵達終點。

可是這都僅止於我的個人意願,終究公車還是到了站,我與燕慈投錢下了車,然後朝她家附近的滷味攤漫步而去。

「講了好多話,嘴巴好酸。」
「哈哈,真的耶。」
「都是你啦,害我沒完沒了。」
「我?是妳才對吧。」
「你。」
「妳。」
「你。」
「妳啦。」

我故意走得很慢很慢,到了滷味攤之後,也挑選得很慢很慢,所以當我們再回頭走到公車站牌的時候,時間已經比平常晚了許多。

「啊糟糕,好像沒車了耶。」燕慈緊張說道。
「是噢。」我竟然一點都不介意。
「不……應該還有一路公車,可是我不曉得它會開到哪一站。」
「沒關係,就搭那台吧,我再轉車就好了。」
「你可以嗎?」
「可以吧。」
「那……你回到家的時候,打電話給我,跟我講一聲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確認一下嘛。」
「噢,好。」

這時,遠方公路的漆黑盡頭亮起微弱的光芒,它漸漸放大,正是我要等的那一路陌生公車。
──嘖,也未免來得太快了吧?

「來了。記得噢,回去要打給我。」燕慈提醒著我。
「嗯,我知道了。」

啊──差點忘了!我還要講一個理由、訂下這個週末的約會。
「對了燕慈,這個禮拜六妳有空嗎?」可惡,公車已經緩緩減速進站了。
「禮拜六?」她又愣了一下,大概是沒想到我會這麼積極再約她。

這時公車後門開啟,我連忙一腳踏上去,沒想到公車司機非常沒有耐性,油門一下子踩動,我根本還來不及好好跟燕慈談話。

於是我著急喊著:「對!禮拜六,妳之前不是說想要看電影嗎?」公車門嘶地一聲緩緩關起,「我們一起去看!好不好?」
燕慈幾乎跟著公車的緩駛而前進,她也被這性急的公車司機搞得有些慌張,眼神裡似乎還猶豫著什麼,但最後還是趕緊答應了我。「好,我們再討論!」

漸漸地,燕慈的身影遠去了。我貼著窗戶,直到看不見她為止,才返身找座位坐下。

公車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瓦數不足,以致於車廂內有些昏暗,但我的心情卻是明亮無比,畢竟今天晚上實在是太愉快了,不僅再度陪燕慈搭車,又約到她星期六看電影,太好了,再試一次果然是值得的。
不過,我還得想更多行程來填滿燕慈的時間才行。不然萬一有其他的競爭者出現、或是因為彼此生疏而熱情冷卻,那我就真的沒機會了。

忽然,我感覺一陣倦意來襲。
唔……大概是因為跟燕慈分開了,剛才的亢奮狀態也鬆懈下來,所以才會這麼疲倦吧。
距離要轉車的站還有一段路,嗯,我瞇一下應該沒有關係……

於是公車搖搖晃晃,成為最好的催眠,我坐在柔軟的椅子上,一下子就睡著了;而這麼一沉,彷彿只有一秒鐘的光景,當我再度睜開眼睛,外邊街道已經是陌生的景色。

糟糕!我坐過頭了。
於是我急忙按下車鈴,起身走到前門投錢,等候停靠。
片刻,公車緩緩減速準備進站,湊巧的是,前方站牌下也有人對公車招手;當公車車門打開,我下了車,與那準備上車的男生擦肩而過。

忽然,我覺得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相當面熟。
──啊!他不就是當初那個對劉宛馨死纏濫打的客人嗎?我再度回頭,剛踏上公車的他也回首打量著我,我們認出了彼此,他的表情在短短幾秒內從驚訝、羞愧、憤怒轉變成冷漠。

公車司機不改急躁的性格,一下子就把油門給踩響了,隔著緊閉的公車門,我與他安靜對望,直到公車駛離。
真沒想到,會在這裡碰到他。當初他真的有去跟蹤劉宛馨嗎?不過他的積極攻勢,倒真的讓劉宛馨惱怒反彈不已。

這時,一陣規律的震動從我口袋裡傳出,我下意識掏出手機,發現來電人正是林燕慈,看來她是疑惑我怎麼還沒打電話給她吧?於是我開心地想要接起,可是就在這一瞬間,剛才那名戴黑框眼鏡的男生的眼神,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。

──我赫然驚覺,我現在對燕慈的追求,不也跟他如出一轍嗎?

這個念頭彷彿雷擊般擊中了我,望著手中震動的手機,我忽然感到恐慌,因為我覺得燕慈這通電話,一定是想要來婉拒我的邀約;畢竟,剛才看電影的要求是在匆忙之下就範的,現在她想清楚了,肯定是要打電話要來取消。

可是……我不想啊,我不想要取消,我想要跟燕慈出遊,我想要跟燕慈有更多的相處機會。不,不,我不要被拒絕,我不要接這通電話,我不想聽見她對我說出那麼殘忍的話語……

手機不停的響著。我握著它,揣測不安地在公車候車亭坐下。
拜託你!快點停止吧。
然而震動卻是一波接著一波,彷彿沒完沒了。
我不曉得握著手機沉默了多久,心裡面的恐慌與懊悔也如墨般暈染。

最後,手機終於不再震動了。我戰戰兢兢地拿起察看,總計七通,全部都是燕慈打來的。

「可是我這樣子好嗎?」我咬緊牙根,覺得眉毛如鉛塊般沉重。一股罪惡感從心底升起,我明明聽到電話響了,卻故意不接,如果燕慈不是如我所預測的那樣呢?如果燕慈真的有什麼急事呢?又或者,她遇到了什麼危險?

不行,我還是得回撥,而且是立刻、馬上!

於是我著急地湊上聽筒,電話響沒兩聲,立刻被接了起來。
「喂?你在哪裡?你沒事吧?」燕慈劈頭就問。
「我……我還在外面。」
「我打給你好多通,你都沒聽到嗎?」燕慈的聲線聽起來有些生氣。
「對不起,我不敢接妳的電話……」我忽然覺得自己好懦弱、好沒用。
「不敢接我電話?為什麼?」
「因為,我直覺覺得妳是打電話要來跟我說,邀約取消之類的……」
「什麼?」燕慈的聲線聽起來很不可置信,「你在想什麼啊?就因為這個理由所以不接我電話?你知道我很擔心嗎?都已經那麼晚了,卻都連絡不到你!」她聽起來真的很生氣,我從來沒聽她這麼激動過。
「對不起,我以為……我以為……」我幾乎快聽不見自己說什麼了。人家形容說想挖個洞把自己埋起來,那正是我現在最貼切的寫照啊。

接著好一陣子,話筒那端沒有說話,而我也愧疚地沉默著。

良久,燕慈總算率先打破僵局:「算了,沒事就好,你現在一定沒有公車搭了,怎麼辦?」雖然她的聲線已比剛才平緩,但語氣聽起來還是不大高興。
「嗯,我會搭計程車回去。」完蛋了,她一定覺得我很幼稚吧……
「好,早點回去吧。」她頓了頓:「以後不准用那種理由不接我電話,知道了嗎?」
「真的對不起。」我不曉得說了幾聲對不起,心裡的慚愧卻越來越沉。
「……沒關係,沒事就好,笨蛋。」她掛上了電話。

之後,在搭乘計程車回家的路途上,位子比公車更舒服了,我卻完全不敢闔眼,而且滿腦子都迴蕩著剛才燕慈憤怒的聲線。

現在仔細想想,我的天啊,我根本就是一個白痴,怎麼會做出這麼離譜的事情來呢?
現在可好了,我竟然惹燕慈生氣了,她一定對我的印象大打折扣,覺得我是一個要讓人擔心的小弟弟,而且是一個為了莫名其妙的理由而任性的幼稚鬼;那麼這樣一來,我辛苦經營、拼命讓自己能夠與她匹配的成熟形象,不就毀於一旦了嗎?

當我回到家後,已經將近深夜一點了。
我將滷味放下,整個人在沙發上無力躺倒,這時潘信豪與蔡家祥大概是聽見聲響,分別從房間裡走了出來。
「沒事吧?怎麼那麼晚?」蔡家祥。
「幹麻一臉哀怨?你跟林燕慈發生什麼事情了?」潘信豪。

看見一路走來始終在背後支持我的兩個好朋友,我忍不住鼻頭一酸,然後將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他們。
「對不起,枉費你們幫了我這麼多忙,結果現在都被我搞砸了……」我哭喪著臉,幾乎要把自己給埋到沙發裡了。

「你說……你在公車上睡過頭?」
「嗯。」
「而且故意不接林燕慈的電話?」
「對,整整七通!」
「然後……」
「然後她對我感到很生氣。」我抱著頭懊惱,這件事情每想一次,心裡的自責就加重幾分。

可是,我卻沒聽見這兩位室友的安慰,他們居然靜得出奇。
於是我抬頭望向他們,竟赫然發現,他們倆個一臉似笑非笑,然後終於在跟我四目相對的那一刻,大聲爆笑了出來!

「怎──怎麼了?」我一頭霧水。
「哈哈哈……我去樓下便利商店買啤酒!」潘信豪。
「好,這些滷味剛好當下酒菜。」蔡家祥。
「等一下,為什麼要買酒?」難道是要買來安慰我嗎?
「因為我們要好好的慶祝啊!」潘信豪。
「什麼?慶祝?」我忍不住高呼了起來:「我把事情搞砸了,你們卻要慶祝?喂!等一下啊!」我還沒說完,潘信豪就已經飛也似的奪門而出了。

這時,我的肩膀被輕輕拍了兩下,蔡家祥一臉笑意的望著我:「你並沒有把事情搞砸。」
「沒有嗎?怎麼可能,我把苦心建立的形象給毀了,燕慈一定覺得我是個令人擔心的小孩子。」
「她覺得你是大人或是孩子,其實不是很重要了。」
「啊?」我真的越來越不懂他們倆個是在想什麼了。
「諾枇,你仔細想想,林燕慈著急的打了七通電話給你,而且還為你緊張又生氣。」蔡家祥一字一句慢慢說著。
我歪著頭:「呃,是啊,這不正是我搞砸的後果嗎?」
「不對,不對。」蔡家祥搖搖頭又笑了:「難道你還沒發現嗎?林燕慈的行為正好說明了她非常在乎你呀。」

他說完後,我緩緩的、緩緩的張大了嘴巴。「啊……這……所以……」
蔡家祥:「所以,這就是為什麼我跟潘信豪要幫你慶祝的原因了。」

原來這才是他們的著眼點:燕慈對我的關心,已經遠遠超乎一位普通朋友的程度。

後來,我們慶祝到凌晨三點,隔天早上把課都翹了。
後來,我每天都陪燕慈回家,一個理由都不用去想去說。
後來,我們整個週末都膩在一起,就算是什麼也不做也很快樂……

一個月之後,我在公園的一張長椅上對她進行了第四次的告白。
而這一次,也是最後一次了。

「燕慈,我喜歡妳,妳願意跟我交往嗎?」奇怪,明明已經是第四次了,我卻依然緊張得聲線乾澀。
「嗯……」她低下眉,似乎還在猶豫。
「我知道妳會很擔心我們的年紀,還有我們的身分,可是……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啊?」
「我沒說,你怎麼知道?」這時燕慈緩緩抬起頭,微笑著望向我。
「啊……呃……這個。」我一時被她給震懾了。

「諾枇。」
「是!」
「我可以相信你嗎?」
「當然可以!」
「你真的喜歡我嗎?」
「真的喜歡!」
「為什麼呢?」
「喜歡是無法用理由說明的。」
「好吧,那麼……」燕慈忽然仰起了頭。

來了!我幾乎屏息。

「這一次……我輸給你了。」她輕輕牽住了我的手。
「贏妳這一次,我就很足夠了。」我回握,像是被接通電路般全身發燙。

那天的夕陽,美得驚人,現在回想起來,還是覺得刻骨銘心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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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機會真是得來不易,慶幸謝安老師的學生是邵邵,慶幸邵邵邀約蕭煌奇老師,
慶幸我的爸爸是謝安老師,而且想到我、順便把我給帶上,才有這個難得的餐敘。

話說從頭,今天下午六點的時候,我跟謝安老師還有邵邵在台電大樓捷運站前見面,
之後徒步去蕭煌奇老師的工作室找他,到的時候,蕭煌奇老師正在玩Wii,是的!
蕭煌奇老師雖然是視障者,但他照樣能玩Wii的實況野球,光聽聲音就能投球跟打擊,
而且技巧高明,還創造了好幾次的內野安打或雙殺,讓我們在一旁看得嘆為觀止。
更厲害的是,他還是一邊玩Wii一邊跟我們聊天呢~

在稍待一下子之後,簡朝崙也到來了,蕭老師的朋友也來了,大家便出發去吃飯。
我們在蕭老師的助理莉莉姐帶領之下,來到師大夜市裡的希臘左巴用餐,雖然這不是重點,
但還是代為宣傳一下,他們的東西滿好吃的噢,也很適合很多人去聚餐,流口水推薦。

好,言歸正傳。接著我們就開始用餐了。期間大家隨意閒聊,蕭老師談音樂的想法,
他做音樂的態度很有熱忱、也不吝分享他的經驗,更大方的說出對邵邵新專輯的建議;
謝安老師則是滔滔說出在表演藝術界的見聞,還有旅行、健康養生及星座的見解;
邵邵、簡朝崙與我一直都認真傾聽,偶爾也穿插自己的看法,我還分享出版的經驗;
說來也有趣,明明我們的領域不大相同,卻能得到一樣的助益與共鳴,感覺真的很不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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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十八》
「好,完成了。」耀哥闔上蠟筆盒,妍妍開心地高舉圖畫紙,上面充滿了朝氣可愛的七彩線條,畫面中央寫著「誠徵經理」四個大字。
「來,我們去把它貼起來吧。」小甯拿起剪刀膠帶,推開店門,妍妍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,她們將圖畫紙黏貼在立牌menu的旁邊。
仍然是夏,店內仍然是生意冷清。可是眼看暑假也快結束了,一旦開學,我跟小甯都得恢復半工半讀的作息,所以如果不再找一個像劉宛馨那樣能上全天班的夥伴,屆時我們一定忙不過來。
只是,我到了現在才知道,原來劉宛馨的那個職位叫做「經理」。
「我還以為她跟我跟小甯一樣,都是工讀生耶。」
「哈,想太多。不然你以為帳目都是誰核對、報表都是誰處理的啊?」
──應該是你這位店長啊,耀哥。不過這句話我沒說出來,仔細一想也是沒錯,耀哥整天四處亂跑,哪有時間弄那些繁瑣的東西。
「再說,如果她只是工讀生,怎麼可能只靠這份工作就存到去新加坡留學的錢?」
唔,說得也是。
「希望能快點找到新的經理,宛馨走了以後,都是我來處理那些複雜的單子,弄得我頭昏眼花……」耀哥一邊伸懶腰、一邊走進吧檯後的小辦公室。
「所以面試的方法也是一樣嗎?」我隨口問。
「當然。」耀哥回頭以雙手比出取景框的形狀,嘿嘿一笑。
那麼我想……這個經理應該短期之內很難找到吧?
怎麼說呢,畢竟現在是暑假期間,會經過這條後街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,再加上那張「誠徵經理」的圖畫雖然可愛,卻一點都不正式,彷彿只是一個國小生的惡作劇,最後,耀哥的面試方法幾乎沒有準則可言,這才是最大的關鍵。
這時小甯與妍妍走了進來,小甯看見我的臉色,大概明白我的疑慮,於是對我微笑說道:「會不會有人來已經是天注定了,宛馨跟你我不都是這樣子碰巧進來的嗎?」
我忍不住莞爾:「這倒是。一份天注定的工作啊。」
「信豪哥哥、家祥哥哥。」妍妍忽然興奮地揮揮手,我們回頭一看,玻璃門被應聲推開。
「誠徵經理?走走停停咖啡有經理這個職位啊?」潘信豪訝異問道。
「有啊,就是劉宛馨的位子。」我笑了笑,好像看到兩分鐘前的自己。
「哈囉妍妍。」蔡家祥摸摸她的頭。
「不是說下午才會來嗎?」小甯問。
「案子提早結束了,所以就來了。」潘信豪向她走近,「幹麻?看到我不好啊。」
「哪有啊。」小甯忍不住笑了。
我不禁偷偷望向蔡家祥,幸好他仍是狀態平和。
「那你們要喝些什麼?」
「我要冰拿鐵!」
「冰紅茶,謝謝。」
不知不覺間,潘信豪與小甯已經交往將近兩個禮拜了;他們果然非常甜蜜,任何細微的互動都充滿了親暱,有時候還會讓我們旁人感到太過於肉麻而忍不住揶揄他們。
至於蔡家祥,除了那天向我坦白時情緒激動得流下眼淚,之後便又恢復平常那處之泰然的模樣;也因如此,我總會擔心他過分壓抑,不時就私下問他還行不行。
可是後來我發現,我這樣頻繁的探問,反而隱隱造成對蔡家祥的二次刺激,於是也識相的不再詢問。
漸漸地,雖然我還是會偷偷觀察蔡家祥的反應,但一股微妙的平衡已經慢慢成形;我的心情也從一開始的擔心,變成現在這股不說的默契。
「啊……終於可以享受悠閒的夏天了。」看著耀哥、楊老師與妍妍幸福的模樣,潘信豪、小甯與蔡家祥趨於穩定的微妙關係,我回想起在這之前的大半年,各種大大小小的風風雨雨;相較之下,現在真的是心頭無事一身輕。
如果能一直這樣子下去就好了,我忍不住這麼想。
然而這樣安逸的生活只持續了幾天,因為出乎意料地,那張童稚的招聘單竟發揮效用,一位新夥伴突然走進了我們的生活……
洽──滋!
她一臉發傻,還搞不懂剛才耀哥特地拿出立可拍攝影是什麼意思,直到耀哥將寫好錄取二字的照片遞到她眼前,她才忽然率性的笑了:「謝謝,以後請多多指教。」
當下的我,只覺得這個稍長我兩三歲的女人真是隨和,不但在給耀哥攝影對焦時表情自然,被錄取之後,又能輕快地接受這段過程與結果。
「明天早上十點半準時來報到吧。」耀哥的聲線彷彿卸下一個擔子。
「收到。」她展露微笑,也向站在一旁的我點頭致意。
她的名字是林燕慈。
§
明明才來走走停停咖啡上班半年多,我竟然已經成為最資深的員工,所以帶領林燕慈認識店內的重責大任也交到我的肩上。
「早安!」她在陽光下朝我揮手。
「早。」
我在戲劇系碰過不少活潑熱情的女孩子,幾乎可以說是人來瘋的那種程度,不過林燕慈的活潑並非屬於那種類型,她不會讓人覺得不知所措,反而覺得輕鬆自在。
「原來妳剛大學畢業啊?」
「是啊。」
「那怎麼會想要來這裡應徵?」
「碰巧路過,覺得招聘的海報也太可愛了吧,所以就來了。」
「呵呵,那是耀哥跟妍妍畫的。」
「這些照片也都是耀哥拍的吧?真漂亮。」
「耀哥可是攝影比賽的常勝軍噢。」
「難怪,連我這個非相關科系的人都覺得很棒。」
「妳讀什麼系啊?」
「會計學系。」
「咦?這麼巧,那麼經理的職位妳一定能勝任了。」
「哈,可是我對服務業不是很在行耶。」
起先,我以為那只是林燕慈的自謙,但後來正式上工之後,我才發現她真的對服務業不甚拿手;比如送餐給客人的時候,常會忘記附上餐具。比如替客人添水的時候,添得太急而滿出來。諸如此類的小過小錯,讓我跟小甯常常替她捏一把冷汗。
所幸,她很努力的改進,也很誠摯地向客人道歉;她讓我相信世界上存在著一種人,天生就是好人緣,許多客人並不因此責怪她,反而變得熟絡。一個禮拜之後,她的工作狀況總算上了正軌,店裡的生意也因暑假接近尾聲而漸漸熱鬧起來。
「你好!歡迎光臨走走停停咖啡。」每一次店門被推開,林燕慈都會這樣子問候接待,久而久之,我跟小甯也養成這個習慣,雖然比起歡迎光臨四個字要落落長許多,但我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,只覺得這樣子招呼,會像林燕慈那般給人舒服親切的感覺。
「諾枇。」
嗯?
「諾枇。」
「怎麼了?」碰巧廣告,於是我將視線從電視劇《痞子英雄》轉開,望向坐在沙發另一頭嗑瓜子的潘信豪。
「那個新來的林燕慈,感覺人不錯耶。」
「對啊,她挺好笑的。」
蔡家祥:「好笑?看不出來她是會搞笑的人。」
「也不是搞笑,就是有種趣味感。」
「是哦?」
是啊,就好比說吧。
今天早上來上班的時候,她一臉氣鼓鼓的,於是我便問她怎麼了,她說,今天心血來潮,想要買巧克力吐司當作早餐,可是老闆卻跟她說巧克力醬用完了。
「不過……那也沒辦法吧?」我搔搔頭。
「可是可是,你先聽我說,我的前一個客人也是點巧克力吐司,老闆就有賣他。」林燕慈一臉認真:「而且明明巧克力醬還有的,所以我懷疑老闆是故意不賣我的。」
「啊?」
「然後啊,我決定偷偷躲起來在旁邊看,看老闆到底還有沒有賣巧克力吐司。」
我聽了不禁失笑:「躲在旁邊看?妳躲在旁邊看人家點早餐嗎?」
「對啊。結果你知道怎麼樣嗎?後來有客人點巧克力吐司,老闆有做給他耶。」
「怎麼這樣?」
「所以我很氣不過,過了一會兒後又跑去跟老闆點巧克力吐司,這次他才賣給我。」
「嗯……」真不知道該說是恭喜還是……
「我覺得老闆可能是針對我。」
「他為什麼要針對妳啊?」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我與林燕慈對望,她一臉認真,我卻覺得有股笑意從肚子裡冒出來,就快要忍俊不住。
不過她也忘得快,拉開店門後又恢復成笑臉迎人的親切。
跟林燕慈上班是快樂的,或者說,跟林燕慈相處是快樂的,除了類似那種莫名其妙的小事外,她的許多個人特質都很吸引我;而在面對事情的時候,她的個性也讓很多狀況迎刃而解。
有一次,我跟林燕慈當班,耀哥剛好不在。當店門被推開,那位女客人走進來,我一眼就認出她是當初那個嫌東嫌西想凹折扣的奧客,可是礙於服務生的身分,也不能多作反應,只好領她入座,並且提醒林燕慈該位客人的「事蹟」。
而這位太太坐下之後,果然又開始東挑西撿,什麼東西都有意見,我真想不透為什麼她會再度出現,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,她可能是發現劉宛馨跟耀哥都不在了,所以想要趁機一雪前仇。
良久後,這位太太終於用完餐點,悠閒地喝完咖啡,然後大搖大擺地往櫃檯走去;本來我想親自應付,可是林燕慈說交給她來,於是我只好在一旁待命,如果發現這位客人又想重施故技,那我就要使用上次的「報警」令她就範。
可是沒想到,我的招數竟然沒有派上用場,因為那位太太才開始凹折扣沒多久,接待她的林燕慈就跟她聊了起來,兩人從一開始單方面的熱情,演變成雙方相談甚歡,在這過程中我斷斷續續去服務其他客人,每一次回頭察看的時候,她們都比稍早更融洽些。
最後,那位想凹折扣的太太,竟然結了完整的帳,笑盈盈地離開走走停停咖啡。
於是我不禁佩服地問林燕慈:「妳是怎麼辦到的?」
「你說剛剛那位太太嗎?」
「對啊,我甚至已經做好把場子弄僵的心理準備了。」
「其實沒這麼嚴重啦。我只是想,上次那位太太氣沖沖的離開,過了大半年後,卻願意再度光臨。也許她真的很喜歡這間店呢。」林燕慈笑了笑:「所以我抱著交朋友的想法跟她閒聊,結果就聊開了。」
說完後,碰巧有客人需要服務,於是她走離了櫃檯。我望著她的背影,剛才那個笑容還沒從我腦海散去,忽然,我心跳漏了一拍,然後微微加速起來。
咦?這是怎麼回事呢?
從那次之後,我更期待來上班的日子,或者說,更期待跟林燕慈相處。我們聊天的內容越來越豐富,從她的大學生活經驗聊到我的年度公演,彼此之間的默契也越來越好。
「諾枇,你最近似乎心情很不錯?」
「咦?是嗎?」我有點驚訝地望向蔡家祥,不知道為什麼,心裡閃過的第一幅影像是林燕慈的笑臉。
「是啊,看起來很愉快的樣子。也常常不經意的哼起歌來。」
「好像真的是這樣子耶……」被蔡家祥這麼一說,我才發現自己的不尋常。
這種感覺真是奇妙,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,可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源自林燕慈。對我而言,她明明跟潘信豪、蔡家祥、小甯一樣是同輩的朋友,可是又有一點點與眾不同。
難道我是因為交了新朋友,所以特別興奮嗎?
我的這個疑問,在沒多久後得到了答案。
農曆七夕情人節的晚上,我從學校離開。在步行前往走走停停咖啡的途中,我忽然接到了耀哥的電話,他通知我今天晚上不用上班,因為店裡的排水系統壞了,明天才會有人來修理。
說著同時,我也已經沿著後街來到走走停停咖啡店門口,果然鐵門已經拉下一半。於是我掛上電話,往裡頭一探,碰巧林燕慈矮身走了出來。
「嗨。嗯?耀哥還沒通知你今天晚上不用上班嗎?因為排水系統壞了。」她疑惑地問著。
「嗯,我剛剛有接到電話了。」我左顧右盼了一下:「怎麼沒看到小甯?」
「嘿嘿,當然啦。今天是七夕情人節呢,她已經先走一步,去找潘信豪了。」
「哦──難怪。」
林燕慈按下按鈕,鐵捲門緩緩降下:「你吃飽了嗎?」
「還沒耶。」
「那要不要一起去吃飯?」
我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回道:「當然好啊。」
關好店門後,我們離開了後街,決定去其他地方吃點東西,畢竟後街的餐廳已經吃太久而有些膩了。
隨後我們來到南區的夜市,人潮正要開始鼎沸,我們腳步輕快地融入其中,像蜜蜂採蜜一樣這攤走走、那攤逛逛,吃了大腸包小腸、蚵仔麵線、炸花枝、臭豆腐、三色豆花等族繁不及備載的美食,良久後才心滿意足的離開。
「沒想到你這麼會吃耶。」林燕慈笑說著。
「嗯,我今天胃口特別好。」坦白說,連我自己都覺得奇怪,這可能是因為一直在跟林燕慈說話,所以才相對消化得快吧。
在離開夜市後,我們漫無目的的走著,直到經過一間國民小學,林燕慈提議進去逛逛,於是我們來到了操場上,整片夜空都是美麗的星斗。
「哇,好漂亮噢。」林燕慈仰頭慢慢走著。
「國小真是可愛,什麼東西都小小的。」我環視籃球架、司令台。
「對啊。」林燕慈笑了笑,忽然將鞋子脫了下來,赤腳踩在青草泥土上:「好舒服噢,你也來。」
於是一時興起,我也照作了。我們在操場上跑跑跳跳,玩得直到有些累了,才走到升旗台旁坐下休息。
「這讓我想起我的國小生活。」林燕慈忽然說道:「這麼一想,也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,時間真是快啊。」
國小生活嗎?真好,我沒有經驗過。
「轉眼間我已經大學畢業了,明明就讀的是財金系,現在卻成了咖啡廳的經理。」林燕慈淡淡說著。
「所以妳其實希望能從事與所學相關的工作嗎?」我問。
「也不是耶。」
「哦?那妳本來想做什麼?」
「嗯……你先說。」
「我?」
「對啊,你以後想做什麼?」
我搔搔頭,沉思了一下:「我目前對戲劇還滿有興趣的,也許以後會往這個圈子繼續發展吧。」
「真不錯。你們都好厲害,耀哥是攝影高手,小甯是音樂氣質美女,潘信豪與蔡家祥已經開始接設計案賺錢了。」
「嗯……」
「偷偷跟你說噢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剛剛你問我的那個問題。」林燕慈輕輕撥去附著在腳指頭上的泥土:「其實我完全不知道以後想做什麼。」
我靜靜地望著她的側臉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:「很怪吧?都已經是大學畢業了,卻對人生沒什麼目標。如果硬要說一個的話,大概就是希望能像現在這樣,平平凡凡、平安無事的終老吧。」
林燕慈說完後,沒再說話,我也沒有出聲。我們仰望星空,沉浸在這一刻的靜謐。
在藝術大學中,週遭的同學各個都是藝術家,每個人對於自己的未來都很有理想,坦白說,處於那樣的環境,讓我有些恐慌。因為我只是一個從假人模特兒意外變成人類的人,好像背負著什麼使命,可是又摸不透。
但是現在,我遇見了林燕慈,她的理想也許聽在那些藝術家同學的耳裡,是再無聊不過的痴話,可是對我而言,卻觸及了內心最想說又不敢說的一部分。
我想我知道,為什麼大家都喜歡跟林燕慈交朋友了,因為她從來不會帶給人對未來的壓力,跟她相處的時候,只要好好享受現在就可以了。
「喂,怎麼不說話,在想什麼?」忽然,林燕慈用肩膀輕輕撞了我一下,我望著她,她的雙眼溫柔地閃閃發亮。
頓時間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、兩拍、三拍……
這種從內心深處如花盛開般的感覺,既安靜又緩慢,卻無法忽視;鼻息之間雖是清涼的空氣,卻讓心肺變得溫熱。
怎麼說呢?我終於明白了,這種感覺。
悸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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唔哦哦哦!!!實體書比我想像得正點許多!!!
而且我覺得背面特別有質感,
封面是亮面印刷,紙質挺好,就算手指頭壓按也不會留下指紋,
所以犯罪之前要看這本書也沒問題(咦?)
今天一早,我還在夢鄉裡害怕書賣超爛的時候,手機響起,原來是掛號信來著。
於是我拿著身分證印章睡眼惺忪來到樓下,這才發現包裹裡是《路吞之屋》。
拿了之後我迫不及待拆開包裝,並且將拿在手中的第一本書送給媽媽,
接下來才是回到房間好好審視實體書的內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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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妲DM黑白.jpg
 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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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有沒有這種經驗?
打開家裡熟悉的門,卻通往別的地方……
兩層樓,七間房間,五個人,一個出口。
你準備好在家裡迷路了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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