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七號

他們住的地方離村落數里，那是一處沒有人煙的山腰，延綿青苔的石壁開了缺，剛好夠他們藏身。

小瑜從閣樓的房間爬上屋頂，緩緩在陽光鋪的滿片金黃上躺下，任溫柔的風吹撫過每一個毛細孔、每一根髮梢。
「天氣晴朗，這真是我最愛的天氣。」她拿起錄音機按下錄音鍵說著，完畢後立即切斷。
「小瑜！小瑜！吃飯啦！」這時媽媽的聲音振振有神地從樓下門外傳來，但正感受世界呼吸的小瑜充耳未聞，不一會兒後媽媽也不再呼喊；這是她與那把聲音的相處模式，也許時值青少年時期的孩子總都要有那麼一點點叛逆。
她按下錄音鍵，「怎麼能在這時候下去呢？」切斷。

「是男人就衝啊！告白嘛，不是一巴掌；就是一輩子！」老友阿仔傳來訊息，望著MSN視窗，我心底燃起一股熊熊的烈火。
我決定了，我要告白，我要向心儀已久的詩茹告白！
但是告白除了熱情外還需要勇氣，勇氣需要衝動，衝動需要不理智；該怎麼做，才能讓理工出身的我失去理智呢？
於是我將網頁連到首頁，準備上奇摩知識加查詢，卻湊巧看見了新款啤酒廣告；我想我知道該怎麼做了。

男孩與女孩總是在放學後，一起走路回家。
那是個青澀的年代，他理著平頭，她清湯掛麵；但他們卻在彼此的眼眸中看見與別人不同的閃爍。
長長的街道上，夕陽染黃了他們的腳步，男孩試著拉近與女孩的距離，但最後由於他們的害羞，只讓他們的影子牽起了手。
不用急，不要急，只要可以一直這樣陪伴著對方回家，就可以了。

「……宇宙聯合國共同條約、第貳佰柒拾肆條：
因應星球土地保衛以及人民之福祉，國與國、星球與星球之間的戰爭將不得在地表上進行；如欲進行戰爭之行為，須至規劃的宇宙空間中戰鬥……」
那是一個滿天星斗的夜，沁涼的晚風輕輕撫過寧靜的世界，好似所有的一切都被剪裁而去，僅留這片令人心曠神怡的美景。
女孩靠在男孩的胸膛上，靜靜數著男孩的呼吸，耳邊是男孩唸誦宇宙聯合國條約的輕柔嗓音；他們一同躺在芬芳的草地上，向著整片閃爍的星空。

自從有記憶以來，我就常常南上北下的。也因為如此，我的記憶便跟著豐厚；在哪裡看到了什麼樣的情景？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？認識了什麼樣的人？這些經歷都靜靜的在我腦海中堆疊、沉澱。

二零零五年的夏天，我搬了家。
雖然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搬家了，但我仍然討厭搬家時那些又多又雜的處理事項；即使都是媽媽在掌控全局。而其中更令我苦惱的，莫過於打掃這件事情了。

但是媽媽已經忙得分不開身了，於是我只好認命的領了新家地址，趕在明個兒傢俱入厝前去把新家打掃乾淨。

夕陽下，騎著摩托車的我昏昏欲睡；但隨著離新家地址越來越近，心情竟也不自覺的振奮了起來。畢竟在這之前我一次也沒來探望新家過，是故好奇是必然的。然而當我看著新家附近的街道時，卻沒有感到過份的陌生，反而還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浮上心頭。

這裡好有印象啊？是不是來過這裡呀？許多疑問不斷的冒泡，我放慢了車速，雙眼更加努力的打量這環境，腦海中也不斷翻騰，希望能快點兒找到答案；但，我的搜索卻是徒勞無功，關於這裡的記憶像是被鎖起來似的，只能在外圍環繞卻苦不得其門而入──

──直到，那塊招牌映入我的眼簾。

喀鏗。鑰匙深入記憶鎖孔輕輕旋轉，接著簧片應聲彈開，於是所有關於這裡的記憶便如虹般噴了出來。天啊，我怎麼會忘記這裡呢？曾經我在這裡度過了國小最後也最愉快的一段日子，我竟然忘記這兒了……

「天啊，我怎麼會忘記這裡呢？長頸鹿美語補習班……」我在街角停下摩托車，愣愣的望著對面二樓那塊破破舊舊的招牌，所有的片段回憶完全覆蓋了我。在那一瞬間，週遭喧鬧的車聲、人們過馬路時的腳步聲、以及附近店家老闆吆喝招呼的聲音，都像是火車窗外的一景，飛快的往後退遠遠去了。

這時在一片空白的記憶世界中，最先便是女孩的甜甜笑顏浮出，緊接著當年的所有場景才有了線條與顏色，氣味與記憶如此才鮮活起來。

而站在街角的我，這時才輕輕的笑了。青澀的往事總是令人回味再三，而也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憶過程中，逐漸透入了情感，即使直到那往事深深陷入心坎，也未曾停止；這就是回憶最美麗的地方吧。

那年我國小五年級，剛從屏東轉學上來台北。媽媽為了不讓我輸給台北的孩子一大截，便將我送去補習；而我補習的地方，正是長頸鹿美語補習班。
初來到台北的我，還擺脫不了鄉下淳樸的模樣，土裡土氣的。然而，在學校與補習班兩地待久了，我也逐漸了解這個城市的生活模式以及熱門話題。
是故如此，我也很快的融入大家，並且交了了新朋友；而那個女孩，也是我的新朋友之一。到現在我都還無法忘記她笑起來時，彷彿有一斛深潭的美麗雙眼。

坦白說，到現在我還是很無法理解，為什麼她會對我這個土裡土氣的傢伙產生興趣。那是某次英文課的下課時間，我與同學們離開教室，到休息廳去看電視。說是休息廳呢，其實也沒什麼特別，就是教室之間的空地擺上長長的綠色梯形椅，然後靠牆處擺架大電視，如此而已。但是這對我們這些小鬼而言，已經算是一個很大的活動空間了。我們總愛在那兒聊天打鬧或看卡通，等到上課了再進教室。

而我與女孩，就是在那兒開始熟稔起來的。
最初的印象便是她與她的好姊妹坐在椅子上，笑著同我說話。但是接下來的過程卻是糊成朦朧一片，等到再度清晰起來時，便已自然而然的銜接到她的笑容了。

國小孩子的交往，總是青澀又幼稚的。大家總說，要是哪個小男生喜歡哪個小女生，便會故意捉弄她，引起她的注意；而我呢，當然不會是異類之一。偶爾總愛逗她一下，偶爾拉拉她的衣襬然後假裝沒事，或者是踩她的新鞋等等之類。

只是後來我發現，其實有些小女生也是會故意對喜歡的男生壞些。比如說打人打得很用力，比如說拿鉛筆戳對方，比如說沒事就狠狠擰對方一把。而她呢，正好是這類女生異數之一，於是我們兩個常常打來打去雞飛狗跳，但是不曉得為什麼越打感情越好……

而且更奇妙的是，我後來不只跟她打，居然連她弟我都對上了。
事情開端是什麼我已經忘記，記憶的畫面從他弟指甲陷入我手臂肉這幕開始撥放。一開始的時候，我還不以為意，想說他只是玩玩。但等到我痛到有點眉毛抽動的時候，這才開始認真的看待此次的決戰。

老實說那個時候我一點兒也不想動手，因為我曉得自己百分百可以擺平眼前這個小矮子，但是我想到他的姊姊是我的好朋友，更說不定是未來的女朋友？基於這點，是故我還是臉上帶笑的說：「快放開我，不然要你好看。」這類毫無勸阻性的話，甚至火上加油……所以最後我們真的打起來了。

勝負已經忘記，但奇妙的是，打完之後他對我的態度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，常常我走到哪兒他便跟到哪兒，這讓我不禁懷疑……難道這是他們家一貫的血統遺傳嗎？呵，現在想起來都還是會發笑呢。

自從與女孩的弟弟熟絡起來後，我與女孩的感情也越來越好了，偶爾放學後甚至會到他們家去玩，還跟他弟弟交換電動遊戲的卡帶。甚至後來，女孩生日當天，我也受邀前去同樂。

只是，那場生日宴會至今我還是抱有深深的遺憾。

奔跑。
那時只剩十分鐘女孩的生日宴會就要開始了，而我還在外頭街道上奔跑著。因為我實在太過舉棋不定，結果關於禮物這回事到了這個時刻還是沒有下落，所以現在只好努力在附近街道亂繞，看能不能繞到什麼店家。

但是最後，我卻進了7-11。
不為什麼，我只是突然想到電視上說送金莎巧克力很浪漫，於是腳步一轉便衝了進去。然而當我看到一盒心型金莎巧克力的價錢時，登時傻了眼；我的口袋裡只有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元，但是那盒閃著誘人光芒的巧克力卻要兩百五十元……

眼看著時間就要來不及了，而我卻又沒有足夠的錢買下金莎，於是便趕緊在店內猛逛，看能不能找到看起來高級又低於兩百元的商品。只是在這時間與金錢的雙重壓力下，我最後竟挑了一個爛到不能再爛的禮物──

兩瓶汽水。

唉，雖然生日宴會的過程非常愉快，但到了最後要送禮的那一刻，我窘紅著臉拿出了兩瓶黃澄澄的汽水，當下只想在地上挖個洞跳下去，即使那樣會打擾到她們樓下的鄰居。

然而女孩見到我拿出這麼爛的禮物，她仍然露出甜甜的微笑收下了禮物，為這個美好的晚上劃下句點。

之後，我的生日宴會她與她弟也來了，我們圍著蛋糕開心的唱著生日快樂歌，還拍了好多照片，到現在也還留著。事後回想，那好像是最後一次有人為我唱生日快樂歌了……現在才曉得，原來能夠聚在一起唱著生日快樂歌，是多麼大的幸福。

坐在摩托車上，我靜靜的看著那塊舊舊髒髒的招牌微笑。
接著視線一降，看到那開在轉角的全家便利商店，如今它裡面的格局早已與當年不同，但屬於那個地方的記憶卻不會有所影響。當時我對她的好感度已經要破錶，而她也是；雖然我們還只是國小的孩子，但對於談戀愛這個名詞卻一點兒也不陌生。只是，我們都很害羞。

然而，後來還是由我主動向她告白了，至於地點便是那間全家便利商店。
我在三顆巧克力球上，分別刻下三個字，那是她的名字。我緊緊握在手中，而她站在我的面前；便利商店裡冷氣涼涼的吹，但我卻覺得臉好燙好熱。她伸手像我討，但我遲遲不敢將這三顆巧克力球交予她，到了最後實在是害羞的受不了了，我只好一口把巧克力球全吃了下去……這舉動換來了背上一個熱辣辣的掌印。

但不知怎麼地，過沒多久後我又開始進行第二次告白，這次可輕鬆多了，也許是因為第一次的經驗使然而讓我更有勇氣吧。許願的許，書包的書，XX的X，雖未說全但很明顯的就是她的姓名。就這樣，簡單的幾個字，拼成了她甜美的微笑。
之後我也追問著她喜歡的人是誰，即使我心裡早已有底。當然女孩並不會這麼大方的開口，她只是叫我轉過身，然後用手指在我背上寫下三個字，覆過被打疼的地方。寫完後，我發覺我的背竟一點也不疼了，反而是她手指輕輕的碰觸，溫柔的留在上頭。

那三個字，正是我的名字。

「謝束霖，」
手機那頭傳來媽媽的質問聲，忽地將我從回憶拉回現實中：「為什麼你出門那麼久，結果現在連新家都還沒進去？」慘了，光顧著回憶，都忘記我是要來打掃新家。匆匆向老媽陪個不是，便掛上了電話。

發動了摩托車引擎，我緩緩的駛進巷內，來到了新家。此時外頭天色已經暗下了，空氣中有股淡淡的香味，那是專屬於夏天的悠閒氣味。深呼吸了一下，我捲起袖子開始打掃新家，有股愉悅的感覺悄悄在心頭蔓延。

我比女孩大一個年級，所以當我國小畢業的時候，她還只是個負責送花的學妹。後來也許是新的環境引走了我的注意，也許是雙方都沒刻意聯絡，我與女孩竟然就這樣失去了交集。

但是年紀尚小的我們還不懂什麼是離別，於是這段可愛的往事便漸漸埋入心裡，從此不再有後續；雖然我有試著打聽過她的消息，但那都僅止於打聽罷了。

「呼。」抹了把額頭的汗水，我在已擦拭清潔的客廳中坐了下來，遙望著窗外的某處，那是女孩家的方向。現在我搬到這裡來了，不曉得她這幾年間有沒有搬走呢？如果沒有，那我們說不定還會巧遇呢。想著想著，我又情不自禁的微笑了。

雖然心裡曉得她們已經搬走的機率較大，畢竟都過了五六年，但我還是抱著一絲絲的期盼。倘若這份期待落空了，那也沒有關係，因為我的腦海裡還有著關於她的甜甜記憶，只要我經過長頸鹿美語補習班一次，我便會想起她一次，如此一來我與她的過往便鮮明一次。

然後在一次又一次的記憶複習中，逐漸的加深情感；那不會有什麼遺憾，只會讓心中的畫面越來越美，就像陳年的好酒般香醇醉人。

女孩，過了這麼多年，妳還記得我嗎？
我還記得妳唷，妳仍然活躍在我的記憶裡，露出甜甜的微笑。如果能有一天我們碰巧遇見，我一定會打趣的喊妳一聲：「嘿，長頸鹿女孩。」然後笑著請妳喝瓶汽水，再附上遲到多年的金莎巧克力。




(完)

那是一個下著毛毛細雨的夜晚，璃獨自一人走在人行道上，陪伴她的只有街燈投下的影子，以及空曠的腳步迴音。她撐著傘，有些膽怯的走著，畢竟凌晨三點半的台北街頭，一反平時白日的熱鬧，取而代之的是過頭的寧靜；除了路旁偶爾幾台汽車機車飛嘯而過，就什麼也沒有了。
這會兒，平時看的那些恐怖新聞及鬼故事都擠到了璃的腦海中，她戒慎的看著每一個轉角，並且不時回頭察看，害怕的握傘的指節都泛白了。早知道走路回家會這麼可怕，剛剛就應該先請傑送她回家的…
「不，那樣太沒面子了…」璃搖搖頭。想到傑，剛剛的情景又浮上腦海，在她的表情上留下落寞的印子。傑的難過表情像是炙燙的水般澆在她的心頭，初碰觸時還感覺不出溫度，以為是寒；等到神經完全傳遞之後，才領會那是多麼煎熬。也就是因為這樣，她決定走路回家，邊走邊散去沉重的心情。

女孩從便利商店買完宵夜，緩步走回家。
這時她發現，男孩又蹲在樓下前面那片小空地，改裝他的車子了。
「嗨。」女孩有些開心又有些害羞的向男孩打招呼。
「嗨。」男孩抬起頭，露出舒服的微笑，汗滴從他的臉頰滑過。

【序】
我們交換文字符號，卻沒有以物易物的充實
當情感流過空心的燈管，似乎也無法發出一點亮

女孩總是坐在湖邊，看著。這是她的湖。
她細細看著落葉、微風、躍魚、雨點激起的漣漪，緩緩的擴散，撞擊，然後激盪，最後在碰著她腳邊的岸時，反彈、消失不見。她並不覺得有趣，但實在無聊，所以仍是看著。
很久以前她也會試著丟石子或樹枝到湖中，甚至伸手撩撥湖面引起漣漪。但久了以後，她發現這樣也沒什麼樂趣，所以她再也不做這舉動了。
反正，這還是她的湖。